
九霄塵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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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斷魂崖雪
昆侖的雪,是能埋進骨頭縫里的。
沈硯秋蜷縮在斷魂崖的背風處,單薄的青色道袍早被風雪浸得透濕,貼在身上像一層冰甲。他咳了兩聲,喉間涌上鐵銹般的腥甜,抬手捂住嘴時,指縫間漏出的氣息都帶著白霜。
三天了。
從青崖宗那座云霧繚繞的主峰,到這鳥都飛不過的斷魂崖底,他像個破麻袋似的被丟下來,連帶著被碾碎的,還有他引以為傲的靈根與丹田。
曾經他是青崖宗百年不遇的奇才,十三歲引氣入體,十五歲凝結金丹,師父常撫著他的頭說:“硯秋,將來這青崖宗的劍,要靠你扛起來。”那時他信,握著佩劍“逐光”站在演武場時,連風都順著他的劍意走。
可現在,他連抬起手臂都覺得吃力。
丹田處傳來一陣陣空洞的絞痛,那是靈根被強行剝離后留下的傷口,像有無數根冰針在里面攪動。沈硯秋咬緊牙關,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這點痛感壓下那股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絕望。
“呵,堂堂青崖宗的天才,落到這般田地,倒真是可憐。”
一個懶洋洋的女聲突然從身后傳來,帶著點嘲弄,又有點漫不經心。沈硯秋猛地回頭,風雪迷了眼,他瞇了好一會兒,才看清幾步外站著的人。
是個女子,穿著一身極艷的紅衣,像雪地里燃起來的一團火。她的手腳都鎖著粗重的玄鐵鎖鏈,鎖鏈一端嵌進身后的巖壁里,另一端穿了她的琵琶骨,每動一下,都發出“嘩啦”的聲響,混著鐵銹摩擦的刺耳動靜。
可她卻像是毫不在意,甚至還朝沈硯秋歪了歪頭,嘴角勾著抹笑。她的皮膚很白,是那種常年不見天日的冷白,襯得眼角那顆朱砂痣愈發鮮紅,像一滴凝固的血。
沈硯秋皺眉,掙扎著想站起身,卻被女子輕飄飄的一眼定住。
“別費力氣了,”她走到他面前,鎖鏈拖在地上,劃出深深的雪痕,“你靈根已碎,丹田盡毀,現在和個凡人沒兩樣,哦不,比凡人還不如,至少凡人不會被這崖底的瘴氣慢慢蝕骨。”
她說得直白,像一把鈍刀,慢悠悠地割著沈硯秋早已鮮血淋漓的心。他沉默著別開臉,看向遠處翻涌的云海,那里曾是他御劍飛過無數次的地方。
女子卻不依不饒,蹲下身,湊近了些。沈硯秋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混著若有似無的血腥氣,很奇特的味道。
“小道士,”她用腳尖踢了踢他手邊的一塊碎石,“想不想活?”
沈硯秋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女子輕笑起來,鎖鏈又響了響,“恨青崖宗的人?恨他們卸磨殺驢?可恨有什么用?你現在連爬回青崖宗問一句‘為什么’的力氣都沒有。”
她從袖中摸出個東西,攤開手心。那是個青銅小環,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紋路里似乎有微光流轉,在這昏暗的崖底顯得格外詭異。
“這是‘噬靈環’,”女子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種誘惑的磁性,“能教你另一種修行的法子,不用靈根,不借丹田,吞月華,噬星力,照樣能修出通天徹地的本事。”
沈硯秋猛地轉頭看她,眼中閃過驚疑。他從未聽過這樣的修行之法,修仙一途,靈根與丹田便是根基,沒了根基,如同建房無梁,如何能成?
女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得更歡了:“是不是覺得我在騙你?也是,青崖宗那些老頑固教你的,不過是循規蹈矩的路子。可這天地之大,哪有那么多規矩?”
她將青銅環拋了拋,又接住,指尖在環上輕輕一點,那些符文突然亮了起來,發出幽幽的綠光。沈硯秋只覺得一股奇異的吸力從環上傳來,牽引著他體內殘存的那點微弱氣息,竟讓他丹田處的絞痛都緩解了幾分。
“怎么樣?”女子挑眉,“這環里藏著的,是‘吞月噬星’的法門。你幫我做一件事,這法門就歸你,不僅能讓你重新站起來,還能讓你比以前更強。”
“什么事?”沈硯秋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
“幫我劈開這九重鎖。”女子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鎖鏈,玄鐵鎖鏈上隱約可見繁復的符文,層層疊疊,散發著壓制修為的氣息,“這鎖鏈困了我五百年,只要你能劈開它,別說一個法門,將來你要踏平青崖宗,我都能幫你遞把劍。”
沈硯秋看著她眼中閃爍的光芒,那里面有渴望,有瘋狂,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深沉。他沉默了片刻,問道:“你是誰?”
女子笑了,笑得眼角的朱砂痣都仿佛活了過來:“等你有本事劈開這鎖鏈,自然會知道。”
就在這時,一陣風卷著雪沫吹過,女子寬大的紅衣袖口被掀起,露出里面掛著的一枚玉佩。那玉佩是半塊的,質地溫潤,上面刻著繁復的云紋,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沈硯秋的心猛地一跳。
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貼身藏著一枚一模一樣的半塊玉佩。是他記事起就帶在身上的,師父說這是他的本命之物,讓他好生收好。
幾乎是同時,他胸口的玉佩和女子袖口的玉佩像是受到了某種牽引,同時微微發燙,散發出若有若無的共鳴。
女子似乎也察覺到了,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玉佩,又抬眼看向沈硯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而此刻,遠在千里之外的昆侖主峰,青崖宗的大殿之上,數位須發皆白的長老正圍著一面巨大的水鏡。水鏡中本是清晰的星圖,此刻卻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二十八星宿的位置瞬間紊亂,緊接著,一顆顆星辰驟然亮起,發出刺目的光芒,連成一片詭異的血色。
為首的白發長老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拂塵“啪”地掉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
“劫淵……劫淵提前開了!”
一句話,讓整個大殿瞬間陷入死寂。
三千年一輪回,足以傾覆三界的劫淵,竟在這個時候,毫無預兆地,裂開了一道縫。
斷魂崖底,風雪依舊。沈硯秋看著女子眼中那抹尚未褪去的訝異,又低頭摸了摸胸口發燙的玉佩,指尖的寒意似乎被那點溫度驅散了些許。
他抬起頭,看向女子手中的青銅環,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好,我答應你。”
紅衣女子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將青銅環扔給了他:“明智的選擇。”
沈硯秋接住青銅環,入手冰涼,上面的符文似乎還在微微跳動。他握緊了環,也握緊了胸口的半塊玉佩,望著崖頂被風雪遮蔽的天空,第一次,在這片絕望的冰原上,看到了一絲扭曲的希望。
只是他不知道,這希望的背后,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