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魄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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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宿命的相遇
初秋的風,裹挾著北地提前到來的寒意,刀子般刮過皇城最偏僻的角落——西六所最深處那間終年不見陽光的破敗宮室。風從糊窗的破洞、殘缺的瓦片縫隙里灌進來,嗚嗚作響,像是無數冤魂在幽咽。
“啪!”
粗短的黑色皮鞭撕裂凝滯的空氣,狠狠抽在蜷縮在角落的軀體上。那軀體如此瘦小,裹在一件勉強遮體的破爛單衣里,新新舊舊的鞭痕在襤褸的布料下若隱若現。
執鞭的是個面皮蠟黃、眼神刻毒的老太監,姓王。他翹著枯瘦的蘭花指,每一次揮鞭都帶著泄憤般的狠戾,尖細的嗓音在空曠陰冷的屋子里顯得格外刺耳:“打死你!打死你這小怪物!妖妃都化灰了,陛下留著你這個妖孽做什么!平白污了咱家的手,晦氣!真真晦氣!”
“啪!啪!啪啪!”鞭影如毒蛇,密集地落下。
承受鞭撻的孩子,不過十一、二歲年紀,名喚百里旭。他死死咬著下唇,將幾乎沖口而出的痛呼咽了回去,只留下齒痕深深印在蒼白的唇瓣上。他把自己蜷得更緊,頭深深埋在臂彎里,像一只被世界拋棄、只能等待死亡降臨的幼獸。麻木,是他唯一能為自己披上的盔甲。反抗只會招來更兇狠的毒打,他知道,等這老閹狗打累了,罵夠了,自然會走。
然而,當“妖妃”、“妖孽”的字眼如同淬毒的針,狠狠扎進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時,那麻木的盔甲裂開了一絲縫隙。他猛地抬起頭,一雙眼睛如同被逼到絕境的孤狼幼崽,瞳孔深處燃燒著冰冷的、近乎實質的恨意,直直刺向揮鞭的老太監。
那眼神太過兇狠,太過冰冷,竟讓王太監揮鞭的手在半空生生僵住了一瞬。風似乎也凝滯了,破屋里的寒意陡然加重。
“找死!”短暫的驚愕后是加倍的暴怒,王太監的臉扭曲起來,“小妖怪也敢拿這種眼神瞪咱家!咱家今日非抽死你不可!”鞭風更急,更重,帶著破空的厲嘯,毫不留情地落在百里旭單薄的背上、手臂上,瞬間添上幾道皮開肉綻的新痕。
百里旭不再低頭,也不再蜷縮。他咬緊牙關,任由那劇痛在身體里肆虐,只是用那雙燃燒著冰焰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施暴者。仿佛要將這張猙獰的臉,刻進骨髓深處。
不知過了多久,王太監終于氣喘吁吁地停下,啐了一口濃痰在冰冷的地面上,罵罵咧咧地收起鞭子,扭著腰走了。沉重的木門“哐當”一聲關上,落下鐵鎖的撞擊聲,隔絕了外面微弱的天光,也隔絕了百里旭最后一絲與人世的聯系。
黑暗徹底吞噬了這方寸之地。死寂彌漫開來,只有少年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喘息聲,以及身上傷口火辣辣的灼痛,提醒著他自己還活著。
風從未關嚴的破窗灌入,吹在他遍體鱗傷、單薄如紙的身上。刺骨的寒意混合著傷口的劇痛,讓他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他試圖用傷痕累累的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汲取那一點點可憐的暖意,卻只是徒勞。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背上的傷口,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活下去…他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可在這深宮的最底層,在這無邊的黑暗里,活下去的縫隙在哪里?他茫然地睜著眼,視線空洞地穿透濃稠的黑暗,仿佛看到了母親白鳳羽模糊而溫柔的笑臉。也許……死亡才是歸宿?那里,至少還有母親的懷抱。
“嗒…嗒…嗒…”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冰冷深淵的邊緣,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黑暗,由遠及近。
那聲音踏在冰冷的宮磚上,輕盈而穩定,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與這陰森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百里旭的心,被這陌生的聲音猛地攥緊了。誰?誰會在這深更半夜,來到這比冷宮更冷的地方?
他吃力地、幾乎是本能地,循著聲音的方向,竭力睜大沉重的眼皮。
腳步聲停在了他的面前。
黑暗中,他首先看到的,是一雙眼睛。一雙在濃墨般的夜色里,依舊流光溢彩、顧盼生輝的眼睛。它們清澈得如同山澗最純凈的泉水,又深邃得仿佛蘊藏了整個星空的奧秘,純凈得不沾染一絲塵埃,就那么靜靜地、帶著一絲好奇,俯視著他。
一個少女蹲在了他面前。她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穿著一身料子奇特、非絲非麻的素白衣裙,烏黑的長發隨意地披散著,肌膚在黑暗中仿佛自帶微光。
百里旭呆住了,失神地望著這雙眼睛。所有的痛苦、冰冷、絕望,在這一刻似乎都停滯了。他在那目光里,第一次沒有看到熟悉的厭惡、鄙夷,也沒有看到令他更難受的憐憫,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透明的……好奇?
“你是誰?”他干裂的嘴唇翕動,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是…仙女嗎?”在他貧瘠的認知里,只有傳說中的仙女,才有這樣不屬于凡塵的眼睛。
“哈哈哈……”回應他的是一串銀鈴般清脆、毫無顧忌的笑聲,打破了死寂,也似乎驅散了些許寒意。少女眉眼彎彎,笑得極為燦爛,如同驟然破開烏云的陽光?!班拧皇桥?,”她歪了歪頭,眼睛里閃爍著狡黠的光,“確切地說,我是——神女!”
神女?百里旭的腦子有些轉不過來。
少女似乎覺得他的呆愣很有趣,湊近了些,仔細打量著他污穢不堪的臉和滿身的傷痕:“不過嘛,你能看見我,這點倒是挺有趣的!”她伸出手指,似乎想戳戳他臉上的污漬,卻又在即將碰觸時縮了回去。
“喂,”她又開口,聲音清脆,“那你又是誰?為什么被人打成這樣,還被關在這種老鼠洞里?”
百里旭眼中的茫然瞬間褪去,像被針扎了一下。那些刻意壓下的屈辱、身世的禁忌、深埋的怨恨,隨著這句問話猛地翻涌上來。他立刻收起了那片刻的失神和脆弱,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疏離,帶著拒人千里的戒備,猛地偏過頭去,不再看她,也拒絕回答。
他只是一個被厭棄的“妖孽”,一個隨時可能無聲無息死去的囚徒。神女?不過是另一個高高在上、不知疾苦的存在罷了?;蛟S,只是他失血過多產生的幻覺。
見他這副模樣,少女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饒有興致地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抱著膝蓋,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依舊在他身上逡巡。破屋外,星子灑落微弱的光,透過瓦片的縫隙和破窗,在地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影子。
“嘖嘖,”她咂咂嘴,像是在評價一件稀奇的物品,“雖然臟兮兮的,又被打得像個破布娃娃,但你這雙眼睛嘛……”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那雙即使布滿陰霾也難掩清亮輪廓的眼睛上,“倒是生得極好。洗干凈了,肯定是個頂頂漂亮的小娃娃!”她的語氣帶著一種天真的篤定。
百里旭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依舊固執地面對著墻壁,仿佛那里有無盡的寶藏吸引著他。少女也不再說話,就那樣安靜地坐著,破屋里只剩下兩人清淺的呼吸聲,以及屋外風吹過枯枝的嗚咽。
夜色,在一種奇異的、微妙的沉默中,緩緩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