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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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公式 月光與瀕死的共鳴
- 第4章 濕透的廢墟與頻率里的月光
- 第3章 雨里的刀鋒與收音機里的星
- 第2章 大雨將至她的聲音在顫抖
第1章 開方的錯誤與粉筆灰的淚
高三的夏天,像一鍋熬得過了頭的粥,粘稠、滾燙,悶在狹小的沖刺班教室里。頭頂那臺老掉牙的三葉吊扇,茍延殘喘般地旋轉,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嘎吱”聲,攪動起的空氣依舊是滾熱的,混雜著汗水的咸澀、劣質復印紙的油墨腥氣,以及不知從哪個角落彌散開來的風油精辛辣。空氣沉甸甸地壓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只有后墻上那方鮮紅刺目的倒計時黑板報,數字一天天冷酷無情地遞減,像是懸在每個人頭頂的鍘刀。
林小雨就坐在我旁邊。她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顯然有些過大的黑色細框眼鏡,那厚重的鏡片幾乎吞沒了她小半張臉,卻也使得鏡片后那雙眼睛里的光亮更加刺目銳利——如同兩顆燒得滾燙的炭核,永遠聚焦在她手中的試卷、草稿紙,或者像我這樣“冥頑不靈”的習題對象身上。
“啪!”
一聲清脆的拍擊炸響在我耳邊,力道之大震得我桌面上的筆袋都跳了一下。一張被紅筆畫得面目全非的數學卷子被林小雨狠狠摔在我面前。她的指尖精準地戳在某個剛被她用紅筆打了個巨大叉號的位置,指甲蓋幾乎要嵌進那粗糙的紙纖維里。
“陳——默!”她的聲音不高,卻像是冰錐劃過玻璃,清晰地割破了教室里悶熱的沉寂。那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鋒利,足以刺穿任何防御。“你是豬腦子嗎?!”
她用力地將試卷往前一推,卷子帶著她掌心的力度滑到我面前,卷起一道帶著她氣息的小風——一種混合著舊書木質味和淡淡香皂的、獨屬于她的味道。
“又忘了開方?你是要氣死我嗎?這種基礎題錯第三遍了!怎么,非要刻你腦門上用顯影液才能印出來?啊?”她連珠炮似的數落,語速快得像在解一道證明題的最后沖刺,“重做!立刻!馬上!再用點心,紙不要錢的嗎?浪費!”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打得有點懵,下意識地抓了抓自己汗濕的頭發,嘴唇翕動了一下,終究什么也沒敢說出口。在這個沖刺班里,林小雨是當之無愧的數學女王,尤其是在這種臨近下課前的所謂“輔導”環節,她的暴躁指數往往隨著教室里的溫度和她的疲倦程度直線飆升。沒人敢挑戰她此刻的權威。
我臊眉耷眼地埋下頭,抓起筆,重新攤開那張傷痕累累的卷子。眼角余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她的側臉。窗外昏黃的夕陽斜斜地打進來,金色的光束里懸浮著無數細小的塵埃和粉筆灰。幾粒特別頑固的粉筆灰,粘在她濃密低垂的睫毛上,隨著她因微怒而稍顯急促的呼吸,像脆弱的蝶翼般微微顫動。那點白色落在濃黑的睫毛上,突兀又刺眼。
像懸在枝頭未落的淚珠。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滑過我的腦海。心口莫名地跟著那微顫抽了一下,有點悶,有點澀。
我趕緊收回目光,死死盯住那道被嘲笑為“刻腦門上也記不住”的該死基礎題。教室里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吊扇疲憊的呻吟,以及橫亙在我和林小雨之間那堵無形無質卻厚重無比、永遠堆滿三角函數和解析幾何題卷子的“墻”。
窗外操場盡頭,那排高大的泡桐樹在暮光中瘋長,枝葉濃綠得發黑,鋪天蓋地,郁郁蔥蔥,茂密得仿佛要將整個壓抑的夏天都吸進去。它們瘋狂的生命力,似乎與這教室里的死寂疲憊格格不入。
臨近畢業的氣息濃重得令人窒息。考卷像永遠下不完的雪,覆蓋著每一個人的課桌。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的機器,機械地轉動。教室里彌漫著越來越濃的不安和焦灼,一種無聲的、集體性的迷茫,被倒計時追著狂奔的無力感。空氣像是凝固的、沉重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人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與壓抑。
我咬著筆桿,努力辨認著林小雨留在解題過程旁邊如同鬼畫符般的潦草批注。視線再一次不由自主地掠過她。
此刻的她,似乎稍微平靜了些,正專注地整理著她的錯題本——那本厚重的、邊角磨損、被各色便利貼裝飾得如同戰后地圖的硬殼筆記本。夕陽的光線勾勒出她低著頭、鼻梁上架著過重眼鏡的輪廓。那幾粒粉筆灰依然固執地粘在她的睫毛上。窗外的泡桐枝葉隨風晃動,在她身上投下搖曳不定、深淺不一的光斑。有一瞬間,那光斑形成的陰影仿佛要將她整個人都悄悄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