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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剛結(jié)束一場飯局,齊北飛滿面紅光地走出酒店,他心情愉悅并不是出于酒精從胃里循環(huán)至全身制造的飄然,也不是因為電視里播放了女兒的采訪鏡頭讓滿桌同事艷羨,而是媞媞在鏡頭里的表現(xiàn),舉手投足間的淑女風(fēng)范,讓他既滿足又感動——這不就是他一直想把女兒培養(yǎng)成為的模樣么,為了造就一個這樣的淑女,他努力了十余年,而今天,電視鏡頭用這種切近而遙遠的方式把自己經(jīng)年雕塑的作品直觀地呈現(xiàn)了出來,太完美了!
明天齊北飛就正式退休了,在今天晚上的歡送酒席上他是當仁不讓的主賓,卻不想還是被電視里的女兒搶去了風(fēng)頭——不知是誰發(fā)現(xiàn)了新聞中的熟悉身影,一聲喊來,包廂里就像被施了定身法,大家都停下來盯著大屏幕,一則大新聞里好幾個人發(fā)言,給媞媞的鏡頭最多最長,她精致的盤發(fā)、清淡的妝容、優(yōu)雅的舉止和輕柔的普通話,顯然不只打動了攝影師反復(fù)給了好幾次特寫,就連編輯剪輯的時候都留情,幾乎保留了整段采訪。等到畫面播完,同事們恭喜著端杯就過來了,行伍出身的齊北飛雖然酒量好,架不住恭喜敬酒,不免多喝了幾杯,這不,就有些醉意了。
離開酒店的時候步履輕松,一路走來,齊北飛思緒飄飛。回顧這一輩子,最欣慰的事情不是處理了那么多工作上的難題,也不是幾次得意的升遷,而是對獨生女兒媞媞的培養(yǎng),到今天得到了公認總算是功德圓滿。淑女的影像在心中盤桓了幾十年,終于讓女兒媞媞與之重合,齊北飛心潮涌動,長吁一口溫?zé)岬木茪獬鰜恚嚨鼐丸颇橇恕?
前頭幾米開外,一個十來歲的清瘦女孩正叉著兩腿攔在一輛山地車前,雙手用力地把著龍頭,用爽利的長沙話指責(zé)騎車的小伙子:“你怎么回事啊,那里有專門的單車道你不走,偏要把車騎到人行道上來,還要騎這么快的速度,你撞了我媽媽又撞了我,還掛倒了那個老奶奶……”這才發(fā)現(xiàn),旁邊不遠處,還有個老人正慢慢從地上起來,揉著腿走近。小伙子戴著頭盔,身著速干衣,騎行行頭齊全地坐在車上,一只腳踩著地,另一腳擱在蹬板上,對小女孩的話充耳不聞,滿臉的不以為然。
“你練騎行只知道自己的安全,不管別人的安全和公共安全,就是自私!就是不文明的行為!就要受到批判!”小女孩厲害又不無道理,潑辣的氣勢掩蓋了聲音中的單薄和稚嫩。話音剛落,好些人圍了過來,小女孩幾乎是用命令的語氣堅持:“你必須給我們道歉!”
“都叫了閃開,你們沒讓道,被蹭了不是我的問題,憑什么要我道歉?就不道歉,你能怎么著!”小伙子根本不把小女孩放在眼里,說著就要蹬車走人。小女孩哪里肯依,索性雙腿一收,夾緊了前輪,一連串不帶停頓換氣的長沙話照著小伙子嘩啦啦倒水一般劈頭澆下去:“你那也叫道理?根本就是強詞奪理!這是人行道,人行道是騎車的地方嗎?你騎那么快,人家反應(yīng)得過來嗎?我們都沒能躲得開,老人家動作更慢,誰快得過你的輪子,這些你怎么就不想呢?”
“我想什么你管不著!”隨著圍攏的人越來越多,小伙子惱了,惡聲惡氣道,“你讓開,不然我對你不客氣!”小女孩絲毫也不退縮,聲音更是高了八度,越發(fā)把長沙話超高調(diào)子的咄咄顯露了出來:“就是你不對!別以為我個頭小只有一個人就好欺負!不道歉你休想走!今天這事我就跟你沒完!”
小女孩的出現(xiàn)已經(jīng)讓齊北飛吃了一驚,而后他愕然地聽著那一長串語速飛快又尖利辣爽的長沙話,從小女孩嘴里咯嘣脆地蹦出來,噼里啪啦迎頭就把他給砸懵了,好不容易醒轉(zhuǎn)過來琢磨出是怎么一回事,眼睛又定定地落在了小女孩緊夾著山地車前輪的兩條腿上,再然后,他看到了站在小女孩身后兩米左右的那個女人——她化著得體的淡妝,頭發(fā)盤得一絲不茍,身著羊毛長裙,腳踩細高跟鞋,臉上波瀾不驚,仿佛只是旁觀者之一,但她的漠然和淡定在人群中顯得極不協(xié)調(diào),因為群情激昂,大家紛紛出言指責(zé)小伙子,為小女孩幫腔。
終于,小伙子低頭了,滿臉通紅地說了一聲對不起,俯身蹬車試圖逃離當下的窘境。小女孩把著龍頭的手明顯地加了勁,又提要求:“你要保證,下次再也不在人行道上騎車!”人群里有人發(fā)出了笑聲,為小女孩不依不饒的較真和不合時宜的強勢,但是她贏了,不管是不是出于真心,小伙子最終還是作出了保證,就在小女孩的松手讓開的那刻,人群里竟然響起了掌聲。
圍觀者們散去,小女孩被女人攬進懷里:“媽媽給你點贊!以后再碰到這類似的事情,當自己的權(quán)益受到侵害的時候,就要像今天這樣,一定不要膽怯,要勇敢地站出來,大聲地說出來,堅持下去直到戰(zhàn)勝他們!”
“我知道了,出頭還要記得用長沙話!”小女孩歡脫的聲音再次轉(zhuǎn)調(diào),冒出來一句地道的土話,“辣利妹子講辣利話!辦辣利事!過辣利人生!”
話語入耳,齊北飛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寒冬刺骨的冰冷頓時從口腔貫穿到胸窩,直抵他全身每一個角落,一瞬間,他的酒全醒了。可是,在無比的清醒中,他卻墮入了糊涂的深淵——這兩個人,真的是他的女兒齊媞媞和外孫女沈丹俠嗎?若是真的,那他執(zhí)念的淑女改造,又是哪里出了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