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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山與少年
斷斷續續下了一個月的大雨終于停了,中秋已過,太陽卻依舊毒辣。
陽光灑落,巍峨的岱輿山熠熠生輝,透過樹葉間隙的光斑晃得一個少年睜不開眼。
這個少年約莫十三四歲,身著棕色粗布短衫,身材清瘦,肌膚微黑,與一般鄉下小子別無一二,唯獨一雙大眼靈動異常。
“山的那邊究竟有什么呢?”
雙手背頭,靠在樹下胡思亂想的顧緣低了低腦袋,喃喃自語。
山的那邊有什么?這個問題他一直在想著,也問過村莊里人,但是連村里最厲害的獵人都說不出個所以然。
因為這座山太大了,對于居住在山腳下的泊山村村民來說,這么大的山,夠他們“吃”好幾輩子了,誰還想著去山的另一邊看看呢?
山高幾許孰能知,千丈乃始根淵底。
岱輿山山高幾千丈,連綿數百里,其上峰高林密,常年有濃云纏繞其間,只有待天氣炎熱之際,云霧才稍稍散去,山腳下的村民鄉人也能得以進去,若非如此,尋常時候進山,會被霧氣迷了眼睛,找不到方向。
“別人都拼了命的往山里跑,尋什么寶藏,你倒好,一門心思想著山外。”粗獷的聲音響起,他爹顧老漢背著個大竹籮瘸著腿走來,“還不起來?說是來幫著采藥,我一愣神的功夫倒是自個兒睡去了。”
顧老漢名大山,本是泊山村的佃農,早些年耕作時摔瘸了腿,看病吃藥花了不少銀錢,只好采販藥草補貼家用。好在家里的婆娘好生養,他就是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
說起顧大山的娘子王氏,好生養在村里出了名的,一連生了四個娃,讓村里膝下空空的大娘子小媳婦紅了眼。家里四個娃子,三個男娃,互相幫襯下去,日子便好過許多。
大娃名承,年十八,如今在縣里讀書;二娃是個女娃,名因,年十五,已經到了婚嫁的年紀;三娃名緣,年十四,采藥耕田幫襯家里;四娃小名四狗子,年歲還小,未取大名。
“爹,什么時辰了?”
顧緣打個打哈欠,一個彈跳起了身,望了望他爹顧大山背后的竹籮,突然收斂笑容,不敢言語,原來里面已有不少藥草。
顧大山撥了撥顧緣身側的竹籮,發現里面只有零星幾株藥草,沒好氣地說道:“什么時辰了?你看看日頭就知道是吃飯的時辰了。”
顧緣撓撓頭,一臉不好意思,笑道:“爹,你怎么知道我餓了?”
“就知道吃!走,下山吃飯去,想必你姐姐都等了半天了。”
說完,顧大山一步一瘸地走下山,顧緣也乖乖地背起竹籮跟在后面。
每次上山采藥,姐姐都會在山腰的涼亭處等他們,石桌上會布好吃食,涼亭里會撒上山泉水降溫,在顧緣的心里,沒有比姐姐更好更溫柔的人了。
相比起姐姐的溫柔,顧緣更喜歡姐姐做的吃食。姐姐的手藝極好,粗茶淡飯也能做出新花樣來,尤其是一道桂花糕,每到桂花開了,顧緣便纏著要吃。
一想起姐姐做的吃食,顧緣不免咽了咽口水,一路上東看看,西摸摸,終于摘到了幾個山柿子來解饞。
山柿子個頭不大,約莫指甲大小,紅澄澄的,宛如紅珍珠。
顧緣貪心,一連往嘴巴里塞了三個,把小嘴塞得滿滿的。
一口咬下,酸澀中帶有甜味的果漿在嘴里爆開,舒服得顧緣瞇起了眼睛。
“爹,你也嘗幾個。”顧緣沒有吃完,而是快步趕上他爹,把果子塞給了過去。
顧大山只是看了一眼,便放進衣襟里收好。
“爹,你怎么不吃?”
你不吃我來吃……顧緣沒敢說,只不過心里卻郁悶極了。
“你娘吃的精細,嫌飯菜太硬,爹帶回去給你娘吃,哄她開心。”顧大山嘿嘿一笑,黝黑的臉上倒有了一絲紅暈,“三郎你也不許吃了,采到的野果都交給我。”
被顧大山這么一說,顧緣倒也想起來了,自己的娘本是大戶人家的丫鬟,時常跟著府里的小姐生活,習慣了細致的飲食,后來那大戶人家破落了便出了府,成了自己的娘。
“爹,我多采些果子,娘開心了你就幫我說說,讓我去讀書好不好。”顧緣一邊采著野果,一邊問道。
像大哥一樣去城里讀書,成為讀書人是顧緣的夢想。
“這……這事聽你娘的,你娘讓你去讀書你就去讀書……”
顧大山正說著話呢,樹后一個身著黑衣的人影彎著腰倒著走了出來,手還不停地撥著草叢,仿佛在尋找什么丟失的物件。
顧大山正和顧緣說著話,而那黑衣男子也只顧自己找東西,不偏不倚,兩個人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那人倒是沒什么事情,顧大山卻腳步一晃狠狠地跌了一跤,顧緣連忙趕上去攙扶,朝著那黑衣公子喊道:“你這人怎么倒著走路?”
顧緣剛剛看得清楚,眼前這身著黑色長衫的公子,剛剛可是彎著腰倒著走路的,論道理自己這邊可是占著半成的。
話音剛落,那人從袖子里翻出一把尖刀抵在顧緣的脖子上,一張驢臉上兩只充滿兇光的眼睛狠狠地瞪著他。
顧緣頓時不敢動彈了,他只覺得一股腐臭之氣迎面而來,這股氣味難聞至極,要不是有刀抵在他的脖子上,他早就“哇”地一聲吐出來了。
“公子饒命,公子饒命,孩子還小不懂事,沖撞了公子。”顧大山看到娃子被人用刀抵著,連忙跪地磕頭求饒。
那黑衣公子瞥他們了一眼,發現顧緣父子像是山下村民,神色稍稍舒緩,問道:“你們是何人,從何處來到何處去?”嗓音沙啞,猶如嗓子里有咳不出來又咽不下去的痰一般。
“我……我們爺倆是山下泊山村人,采販藥草為生,正要去山腰的石亭處歇腳吃飯。”那刀離得極近,顧大山深怕那黑衣公子一個不滿意就在自家孩子喉嚨上開一道口子,連忙把自己的家底說了個干凈。
“哦……”
聽了顧大山的解釋,黑衣公子一聲長吟,貌似想到了什么,突然嘴角翹起,詭異地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
這個笑容著實把顧緣嚇了一跳,本來那刀子就在自己脖子下擱著,自己萬分不敢動彈,深怕自己一動那刀子便嵌自己肉里去了,如今看到這黑衣公子突然露出這般笑容,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他極力地想止住心中的慌亂,但腦子里卻一片紅白,喉頭不自覺的涌動,脖子下面能感受到一片冰冷和鋒芒。
突然,那黑衣公子收起尖刀,在顧緣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腳,把顧緣踹了一個趔趄,笑道:“扯平了,滾吧!”
撕裂般的劇痛讓顧緣的肚子里翻滾起來,但黑衣公子的一番話卻又讓顧緣放松下來,短短的一會兒,他的心就像湖面上的船,上下搖擺個不停。
“多謝公子,多謝公子。”顧大山磕了幾個響頭,站起身來,一把抓住顧緣的手就想離開。
“站住!”
才沒走幾步,那黑衣公子的聲音又在背后響起,他們爺倆被嚇得一哆嗦。
“有沒有看到一本書。”
顧大山死死地抓著顧緣的小手,頭搖地跟撥浪鼓一樣,顫抖的說道:“沒見過,沒見過,我們爺倆大字都不識得一個,別說撿到書了,連書長什么樣都不知道。”
黑衣男子緩步上前,翻了翻他們爺倆的籮筐和身上,確定沒有才放他們離開。
“滾吧!”
黑衣公子的聲音在此刻宛如天音,他們倆都不敢多言語,兩個人的手抓地緊緊的,只想快點離這黑衣公子遠遠的。
顧大山緊緊地拉著顧緣一直往前走,也不在意腿是不是瘸了,腳步飛快,不敢回頭。
走了一盞茶的功夫,顧緣心情稍稍平復,悄摸摸回頭一看,人已經看不到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才說道:“爹,人已經走了。”
顧大山仿佛沒聽到一般,繼續向前走著。
“爹,人已經走了。”顧緣又重復了一遍。
“呼……”
顧大山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又在顧緣頭上狠狠地打了一下,罵道:“爹不是說過了,你弄不弄得靈清,碰到上山尋寶的江湖好漢就躲遠點,你還跟他叫喊!”
罵完,父子倆心有余悸地對視一眼,一齊癱在地上。
“還好還好,那公子是個心善的,大人有大量……”
到底是少年心性,歇息了一陣的顧緣把剛剛的害怕拋在了腦后,想起剛剛那個黑衣公子,顧緣還是第一次見到上山尋寶的江湖人士,于是問道:“爹,山里真的有寶藏嗎?”
“不知道,不是有句話說什么‘黃金發大光,神仙當皇帝’么。”顧大山思量半天,磕磕絆絆地念了一句詩。
“爹,那是‘黃金生鮮光,玉液煉瓊漿。人間神仙府,山中帝王家。’”顧緣雖然沒讀過書,但是跟著自己的大哥學了幾年的字,這首流傳已久的詩句他都能倒著背出來。
“你倒是背得清楚,走,先下山,你姐姐怕是等急了。”
顧大山拉起顧緣,一邊走一邊解釋:“不知多少年前了,突然就傳出岱輿山上有寶藏,說里面黃金寶玉無數,得到寶藏就能成王稱帝,快活似神仙,于是就有許多江湖中人來尋寶。”
顧緣從小就喜歡奇聞異事,聽說岱輿山又叫飛來山,傳聞此山是天上墜落此間,又有人說是神仙遺骸所化,反正關于這山的傳說故事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這首詩也是前幾年流傳出來的吧,反正你爹我在岱輿山活了大半輩子,都不曉得山上有寶藏。”
父子倆說著,來到了山腰的一處空地,空地不大,雜草叢生,遠處是一條瀑布轟隆飛濺,近處孤零零的一座石亭立于中央。
石亭模樣簡陋,屹立此間不知多少歲月亦不知何人修建。因岱輿山峰多險峻,樹高參天,鮮有人上來打理,這石亭不是檐缺了角,就是頂破了洞,倒是村里的老夫子曾經上來寫了一首狗屁倒灶的詩,如今風吹雨淋下也沒了痕跡。
“姐姐,我們來了。”顧緣一邊叫喊,一邊跑向涼亭。可涼亭什么人都沒有,只有石桌上被人用過的吃食。
“怎么?你姐姐呢?這妮子,定是等久了,跑去玩了。”顧大山一瘸一拐地走來,看到石桌上被人動過的吃食,罵道:“哪個天殺的,趁著沒人動了我們的吃食。”
顧大山看到石桌上散亂的吃食,氣憤極了,說道:“三郎,你姐姐定是去溪邊玩水了,你去喊她。”
“姐姐,姐姐……”
顧緣點點頭向著溪邊走去,越走近一股難聞的味道越重,這是一種潮濕、腐爛,令人作嘔的惡臭。
他嗅了嗅,一下子想起這股味道和那黑衣公子身上的腐臭味道一模一樣。
顧緣心中一驚,心里有了不好的預感,快步上前,撥開樹枝,望向溪邊。
泥濘的落葉堆中,一截藕臂若隱若現,一張驚恐的臉瞪著雙眼。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