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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田二伏是田家嶺村的一個青年農民,他喜歡聽電臺的節目,人家看到他的時候,他不是在勞動,就是在聽廣播。但是他的父親田大爺不大喜歡兒子老是拿著一只收音機的那種樣子,他覺得那樣有點像浪蕩子。田大爺說,我們田家的人從來都是勤勤懇懇勞動的。
這時村里有一個人走過他們家門口,他本來已經走過去了,但后來又退了回來,他站在門口看了看田二伏,問道:田二伏,今天的天氣預報聽了沒有?
聽了。
天氣怎么樣?
今天多云,田二伏說,最低氣溫……
氣溫不要的,這個村里人說,我要上街,不下雨就不用帶傘了。
村里人走了以后,電臺里又播天氣預報了,這是今天的第二次預報,播音員說,今天多云轉陰,有時有雨。
哎呀,哎呀,田二伏有點著急,他去追那個村里人,他在背后大聲地喊他,喂,喂,你等一等。
村里人聽到了田二伏的喊聲,他便停了下來,回頭看著田二伏奔過來。
天氣預報又報了,田二伏奔過來的時候稍有些氣喘地說,今天要下雨的。
下雨?村里人抬頭看看天,這天會下雨嗎?
天氣預報報的,可能會下雨的。
噢噢。村里人說著,他仍然沿著田埂往街上的方向走。
咦,田二伏說,你不回去拿傘了?
不去了,村里人說,這天氣我看不會下雨,就算下雨,也下不大的,就算下大了,我可以在街上躲一躲再走。再說了,就算不躲雨也不要緊,我不怕雨淋的。
他邊說著,邊向田二伏揮了一下手,就走了。田二伏有些遺憾地看了看他的背影,便回家去了。走到家門口的時候,田二伏聽到他母親在說話,田二伏的母親平時不大說話,有點悶悶的,但是這一天她卻說話了。她說,二伏的年紀也不小了,該去說個人家了,不要把大事情給耽誤了。
田二伏的父親想了想,覺得也對,那就去說個人家吧。他說。
這個事情媒人其實早就幫他們想好了。我手里有好幾個,媒人說,你要哪樣的?
田二伏的父親也不曉得應該是哪樣的,他不大好回答這個問題,他就說,你先說說看。
媒人說了一個馬尾巴村的馬小翠,她說了馬小翠各方面的情況。田二伏的父親聽了,心里滿意,便點了點頭。媒人笑了一笑,田老大你倒蠻好說話的,她說,人家都要挑三揀四,你是揀在籃里就是菜了。
不就是嘛!田大爺說。
媒人又看了看田二伏,她向他笑了笑,說,二伏呀,你覺得馬小翠怎么樣呢?
田二伏的臉紅了一下,他很想說好的,但是他的父親搶在他的前面說,不要問他,他只知道那個東西。田大爺指指田二伏手里的收音機。
嘿嘿。
田二伏有點不好意思,他的收音機聲音有些沙啞,但并不妨礙收聽。電臺的節目很豐富,田二伏經常聽《生活熱線》節目,有時候也聽聽情感世界之類的節目。聽這種節目的時候,田二伏會把音量開得低一點。《生活熱線》節目經常是由一個女的節目主持人主持的,她的聲音很好聽,有的時候也會換一個男的主持人,田二伏覺得他也不錯,他們都是很親切的。村里的人有時也跟著田二伏一起聽聽,說的什么呢?他們聽了聽,說,噢,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勞務市場上有保姆、商品房交易、出售舊自行車、飯店的訂座熱線、招聘光電工程師。這樣的事情對他們是沒有用的,這是城里人的事情,等于是廣告呀,他們說。經常有聽眾打熱線電話給主持人,田二伏也很想打一次熱線電話,但是他家里沒有電話。在田家嶺村,支書和村主任家有電話,還有田二伏的堂叔田遠富,他家里也裝了電話,不過他在城里工作,平時很少回家。而且田二伏其實還沒有想好,就算他可以打電話,他到底要說哪一件事情,因為他想說的話很多,到底選哪一個話題去說,他反而是沒有主張的。后來媒人就到馬小翠家去了,她說了說田二伏的情況,馬小翠的父親聽了,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接著田二伏的父親帶著田二伏到馬小翠家去。那個村子的人都到馬小翠家來看田二伏。
嗨,馬小翠說,你是田二伏,在學校里我見過你。
我比你高兩級。田二伏說。
原來他們是認得的。
到了端午節的時候,田二伏的母親叫田二伏給小翠家送粽子。田二伏去的時候,碰到村里的人,他們說,二伏啊,給丈母娘送粽子呀。
嘿嘿,田二伏說,跑一趟。好日定了沒有呢?他們問。定了,新年頭上,正月初三,田二伏說。
你就閉著眼睛等好日子吧。他們說。
田二伏來到小翠家,他把粽子拿到灶間交給小翠的母親,小翠家的堂屋里坐著幾個人,他們是村里的干部,正在小翠家喝酒。
小翠不在家,小翠的母親對田二伏說,你到桌上去坐,你去和他們一起喝喝酒。
我不大會喝酒的,田二伏說,喝了要醉的。
練練,小翠的母親說,男人總要喝點酒的,做新郎官的時候,人家不會放過你的。
嘿嘿,田二伏說,不過我也不是一點不能喝的,就是喝了臉紅。
臉紅不要緊的,小翠母親說,喝酒臉紅的人是好人,老實人。
人家也這么說的。田二伏說。
小翠的母親引著田二伏到客堂間來,小翠的父親看見了他,向他點了一點頭。
來了。
來了。
坐吧。小翠的母親拉出一張凳子,田二伏不大好意思坐,臉紅紅地僵了一會兒,后來他還是坐下了。
小翠的父親對村干部和田二伏說,這是田二伏,這是村干部。
村干部也向田二伏點點頭,田二伏就坐下了,他們給他加了一副碗筷,加了一只小酒杯,也斟上了酒。田二伏喝了一口,覺得很辣,他吐了吐舌頭,臉就紅起來,幸好沒有人注意他,他們都在喝酒、說話。
馬文林的病,看起來一時半會兒好不了。一個村干部說。
支書躺在床上做支書了。另一個村干部說。
人呀,小翠的父親呷了一口酒說,人有時候是很經不起的,那天,我是眼看著馬文林這么摔了一跤,也不重的,就這么癱了……
負責斟酒的人看到田二伏的杯子空了,就給他加一點,田二伏說,我不能喝了,我不能喝了。他邊說邊想用手捂住杯子。
那個人笑了一笑,仍然給他加了酒。
他們繼續在談那件事情,小翠的父親說,醫生怎么說的?醫生也說不準,一個村干部說。
田二伏一直聽著他們說話,在他們停息的時候,他說,推拿可以治療癱瘓的。
有一個村干部看了看他,但是沒有說什么。
鄉里也沒有什么說法嗎?一個村干部說。
那天張書記看見我,問過一回的,另一個村干部說,也沒有說別的,只是問了一問。
也可以針灸,針灸效果也很好的。田二伏又說。
小翠的母親端了一盤熱菜上來,她叫田二伏多吃菜,又說,小翠這死丫頭,上街去到現在還不回來。
沒事的,我可以等等的,田二伏說,有一個針灸醫生,可以打熱線電話給他。
小翠的母親看到田二伏的臉紅了,她笑了笑。
田二伏又轉向村干部,他說,我有他的電話號碼。
誰的?
那個針灸醫生。田二伏說。
噢。
你們這里有沒有電話?田二伏說,有電話我可以幫你們打一個電話。
他們向田二伏笑了笑,又稍微地舉了舉杯,喝了杯中的酒,田二伏也跟著他們一起舉了舉杯,也喝了。負責斟酒的人又給每個人加滿了,給田二伏也加了,田二伏以為小翠的父親會阻擋一下,或者叫他少加點的,如果是那樣,田二伏就說,不礙事的,你們不要看我臉紅以為我不能喝,其實我的酒量還可以的。但是小翠的父親并沒有阻擋,也沒有叫那個人少加一點,所以田二伏也不好說出來。
王坤林家的那塊老宅基,好幾個人都在動腦筋,一個村干部說,馬三,馬六,偉民……
哪個偉民?另一個村干部說,是不是狗阿土家的老二?
就是二狗子,一個村干部說,現在大名叫偉民了。
馬三盯得最緊,小翠的父親說,跑我這兒也跑了幾回了,我跟他說,你跑我沒有用的。
這事情不大好弄,一個村干部說,到最后要鬧矛盾的。
一個女人走到他們的門口,向里邊看了看,小翠的父親說,子平他媽,你有事?
小翠的母親也走出來,向這個女人打招呼。
這個女人猶豫了一下,她看了看田二伏,小翠不在啊?她說。
上街去了,小翠的母親說,到現在也不回來,二伏等她好一會兒了。
這是你們家女婿?女人又看了看田二伏。
小翠的母親笑了笑,也朝田二伏看看,又朝田二伏招招手,田二伏走到門口,這樣兩個女人都能更清楚地看到他了。
一表人才的,這個女人很真心地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
進來坐坐。小翠的母親說。
不了,這個女人的神色里有一些奇怪的東西,我看看子平在不在你家,他沒來過?
沒有。小翠的母親說。
那我就走了。她說。
小翠的母親有些奇怪地看著女人走遠去。
子平是不是叫馬子平?田二伏說。
是馬子平,小翠的母親仍然看著女人的背影,她發胖了,她說。
噢,是我的同學,田二伏很高興地說,我們是同班同學。
屋里的村干部又喝了一些酒,有一個人站起來要走了,他向田二伏點了點頭,就走了。
另外兩個村干部又喝了幾杯酒,也要走了,他們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個人向另一個人說,你說針灸能不能治癱瘓?
也有可能的。另一個人說。
他們一邊說一邊走了出去。
小翠的母親來收拾碗筷,她看了看墻上的鐘,田二伏也看了看墻上的鐘,要不,我就先回去了。田二伏說。
小翠怎么搞的?小翠的母親說。
有空來啊。小翠的父親說。
田二伏走在鄉間的田埂上。正是春末夏初時候,田野里的景色十分地美麗,田二伏的心情也很好,他一邊走一邊聽《生活熱線》節目,主持人熱情地告訴聽眾,如果您想親手烹制一道精美的菜肴,請撥打1688688,《生活熱線》為您出謀劃策。
嘿嘿。田二伏心里笑了一笑。
迎面走過來兩個人,田二伏一看,一個是小翠,另一個正是他的同學馬子平。小翠向田二伏揚了揚手,嗨,田二伏,這個人你認得嗎?
怎么不認得?田二伏說,馬子平呀。
馬子平與田二伏握了握手,田二伏笑起來,馬子平,他說,剛才你媽到小翠家找你的。
我們上街去了。小翠說。
我曉得的,田二伏說,你媽說的。
田二伏,小翠說,你來干什么?
給你家送點粽子。田二伏說。
端午節了,馬子平有些感嘆地說,日子過得真快。
馬子平現在在城里做事。小翠說。
噢,噢噢。田二伏點了點頭。
瞎混混。馬子平說。
你有出息的,田二伏說,在學校的時候,大家就說你以后會有出息的。
這條圍巾漂亮不漂亮?小翠扯了扯脖子上的圍巾,子平送給我的,是真絲的。
田二伏看了看圍巾,覺得確實很好看。好看的,他說。他們站在田埂上聊了一會兒,眼看著太陽也要西下了,他們就互道了再見,田二伏往南走,小翠和馬子平往北走了。田二伏回到家,母親問了問小翠家的情況,田二伏說了喝酒的事情。母親看他的臉很紅,有點擔心。你不會喝酒的。母親說。
我會喝的,田二伏說,我喝了十幾杯,他們都說我酒量大的。
事情沒做起來,吃吃喝喝已經會了。父親說。
吃過晚飯,田二伏到村里的小店去買電池,小勇和桂生也在小店那里。小勇給田二伏發了一根煙,他們抽著煙,煙霧在小店門前的燈光里飄來飄去。你們說什么呢?田二伏問小勇,小勇只是笑了一笑,桂生吭哧吭哧地說,田二伏,我們想出去。
到哪里去?
城里。
干什么?
打工。
咦?田二伏想了想,到城里去打工?為什么?
咦?小勇說,什么叫為什么?
咦?田二伏又想了想,你們去做什么呢?
什么都可以做的,小勇說。
不知道城里的活多不多?桂生看了看小勇,他看上去有點擔心,會不會到了那里找不到工作?
不會的,田二伏說,城里的活很多的,建筑工地、飯店、建材市場他們都招人的,還有賓館。
到賓館干什么?桂生說,做服務員嗎?
做保安,田二伏說,穿警察制服的。
那不是警察制服,小勇說,是保安制服。
是的,田二伏說,是保安制服,看起來蠻像警察制服的。
有沒有槍?桂生說。
沒有的,田二伏說,可能會有警棍。
電警棍嗎?
不可能的,電警棍只有警察可以用,田二伏說,別人不可以隨便用的。
那是普通的警棍。桂生說。
就是一般的棍子。小勇說。
還有許多工作呢,田二伏說,我筆記本上都記著的,不過我沒有帶在身上,要不要我替你們拿來看看?
不用了,小勇說,我們自己會去找工作的。
他們又抽了一根煙,桂生說,田二伏你去不去?
咦,咦咦。田二伏笑了一笑。
田二伏要談對象的。小勇說。
咦,田二伏說。不是的。
你不喜歡城里嗎?桂生說。
喜歡的,田二伏說,城里很方便的,要修電視機,打個電話人家就上門來修了,不要自己搬過去的。
他們一起離開小店,天已經很黑了,桂生用電筒照著歪歪扭扭的小路。小勇說,我們過兩天就走了。
噢。田二伏說。
過了兩天小勇和桂生他們真的走了。田二伏在田里勞動,他看見小勇桂生都背著一個背包,走在田埂上。田二伏喊了他們,他們回頭向田二伏揮揮手,他們是朝著東邊走的,太陽正好升起來,田二伏瞇著眼睛看他們走遠去,他又埋頭勞動了。
后來田二伏的堂叔田遠富從城里回來了,田二伏在村里碰見堂叔的時候,他一下子沒有認出來。田遠富穿著西裝,他拍了拍田二伏的肩,你不認得我了?
認得的認得的,田二伏說,你一說話我就認出來了。
我是變樣子了噢,田遠富說,有時候我照照鏡子,我自己都覺得不像我了。你像個干部。田二伏說。
一個人待在外面的時候,心里老是想家,心里老是放不下,田遠富說,總想回來看看。
他們正在說話的時候,村支書也過來了,他老遠就向田遠富打招呼致意,走到田遠富身邊,支書趕緊往外掏煙。田老板啊,聽說你回來了,我就來看你了。支書說。
田遠富伸出手去和支書握了握,并且擋住了支書的煙。抽我的,抽我的,他說。他把煙又遞給田二伏,你也來一根。
嘿嘿,田二伏看了看,我平時一般不大抽的。
男人不抽煙,像女人長胡子一樣難看。田遠富笑著說。
他們都笑起來,田二伏就拿了一根。他看了看煙絲,煙絲是嫩黃的顏色,這是好煙。他說。
田老板,支書熱情地盯著田遠富,你是榮歸故里。
我回來隨便看看。田遠富說。
你光宗耀祖了。
哪里哪里,田遠富說,人總是想著家鄉的呀。
是呀是呀,我們這里出去的人,對家鄉都很好的,支書說,你們在外面發了財,做了大事情,都不忘記家鄉,都很支持家鄉的。你看那邊那座橋,是周小保捐款造的,就叫小保橋,還有,東面那條機耕路,是李二出錢修的,叫李二路。我們有個規定,誰出資建的,就以誰的名字命名。
嘿嘿,田遠富說,若是我出資,就叫遠富什么了。
就是的,就是的,支書說,比如你資助我們的小學,就可以叫遠富小學了。小學是我堂叔的母校呢,田二伏說,我堂叔肯定是要關心的。
田遠富也是承認這樣的說法的,是的呀,他說,說起學校,我倒是很想了解了解的,我們的小學現在怎么樣了?
小學嘛,怎么說呢?支書好像一時無從說起的樣子。不如這樣,支書說,我陪你到學校去看看,指導指導。
也好的。
他們就一起往小學里去了。路上,田遠富又繼續說了,人為什么窮,你們知道嗎?他回頭看看田二伏,再回頭看看支書,為什么窮呢?就是因為不重視教育呀。
是的是的。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田遠富一直在說。
是的是的。
田遠富又遞了一根煙給支書,支書說,遠富,你現在像個干部。
我也覺得。田二伏說。
怎么說呢?田遠富笑了笑,人有了錢,就要有點責任感的,人有了責任感,可能就像個干部了。
他們一路碰到村里的人,田遠富和他們點頭打招呼,有的人認得出他,有的人認不出他,以為他是干部。檢查工作。他們說。
不會的吧,檢查工作怎么田二伏也跟在旁邊呢?另一個人說,田二伏又不是干部。
小學里正在上課,每個教室都傳出老師哇啦哇啦的聲音,有一間教室的學生在唱歌,另外有一班學生在操場上上體育課,他們看到有人進來,就回過頭來看,有幾個學生說,支書,支書。
體育老師正在指導學生跳山羊,他們沒有山羊,是拿學生來做山羊的,讓一個學生彎下腰,兩只手撐在自己的膝蓋上,其他的學生排著隊,從遠處奔過來,兩只手往他的腰背上一撐,兩腿張開,就跳過去了,也有的學生跳不過去,結果他和那個做山羊的學生就一起倒在地上,滾作一團,其他學生都笑起來。體育老師罵了他們,笨蛋,他說,真笨。
摔下來的學生撩起自己的褲腿,膝蓋上有一團紅紅的印子,他笑了笑,啊呀哇。
田二伏看著也笑起來,要是有護膝就好了。他說,體育用品商店里賣的那種,套在兩個膝蓋上,起保護作用,運動員都用的。
體育老師看了看他,翻了一個白眼。
或者去買真的鞍馬來跳,就不容易跌倒。田二伏這話是對著田遠富說的,但是體育老師仍然翻了他一個白眼,不過他們沒有看見。
田遠富對學校的情況是不滿意的。他對支書和校長搖搖頭,這樣不行的,這樣不行的,他說,這里的條件太差,支書哎,還有校長哎,你們對教育不夠重視啊。
我們重視的呀,支書苦著臉說,可是沒有錢呀。
錢算什么?田遠富有點激動,他說,知識才是最重要的,有知識就會有錢,反過來,有錢并不一定有知識,知識是錢買不來的。
是的呀是的呀。
你看看,這個操場,什么什么什么,你再看看,這幾間教室,什么什么什么……
是的呀是的呀。
這么說了幾句,田遠富就要走了,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來揮揮手,向他們道別。支書和校長都愣愣地望著,看到田遠富揮手,他們才想起也應該舉一舉胳膊的。
走出學校的時候,田二伏說,其實,其實……
什么?
其實支書和校長,還有老師他們,田二伏說,都以為你要贊助學校。
贊助,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田遠富說,其實問題的關鍵不在于捐幾個錢,關鍵在于思想上的重視……
有人從對面經過,看到他們,就問,田二伏,你家里來親戚了?
咦,他是我遠富叔呀。
這個人再看了看田遠富。他看出來了,哎呀呀,我都看不出來了,他說,到底不一樣了,聽說你在城里開卡拉OK?這個人說著又看了看田二伏,田二伏你要走了吧?
到哪里去?
咦,這個人說,你遠富叔肯定會帶你去發財的。
我沒有。
這個人笑了笑,就走過去了。
田遠富回頭向田二伏看看,說,二伏,談對象了沒有?
嘿嘿。
什么是嘿嘿,談沒談?
談了。
哪里的?
馬尾巴村的馬小翠。
這么急干什么?
嘿嘿。
嘿嘿,田遠富也笑了笑,拍了拍田二伏的肩,不如跟我到城里去,打打工。
好的呀,田二伏說,城里好的,小勇他們也到城里去了。
田二伏下晚回去,田大爺不在家,田二伏就和母親說了說打工的事情,母親正在灶前燒火,她聽了田二伏的話,抬起頭來看了看他,灶火把她的臉映得紅紅的。你想去嗎?母親問。
我,田二伏想了想,去也好的,他說。
那就去。
城里到底好的,我喜歡城里。田二伏說。
田二伏打開收音機聽節目的時候,母親又說,你假如要去,小翠那里要去和她說一說的。
什么?田二伏沒有聽清母親的話。
小翠。母親說。
后來田二伏的父親回來了,跟他一起進來的還有田二伏的大嫂。田大爺氣鼓鼓的,而田二伏的大嫂呢,也有點氣的樣子,還有點神秘兮兮。他們把田二伏的母親叫到里屋,嘰嘰咕咕了一會兒,又出來了,田二伏也沒有注意到他們的臉色不好看,他正在聽《生活熱線》節目,他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下一個電話號碼,這是一個腫瘤專家的電話。他父親說,你現在用功也來不及了。
我不是用功,田二伏說,我記一個電話號碼。
田大爺坐在矮凳上,臉色陰郁地抽著煙。
我問你,田二伏的嫂子說,小翠和你說的什么?
什么,田二伏有點摸不著頭腦,小翠什么?
你呀你,大嫂指了指他的頭,小翠跟人家跑了。
跑了?跑到哪里去?
哎呀。他的大嫂說。
那天下晚小翠的父母親來了,甚至馬子平的母親也跟著來了,他們都罵了小翠,也罵了馬子平,都檢討自己的問題,馬子平的母親甚至哭了起來。小翠的母親很不高興地對她說,你哭什么呢,又不是你家媳婦跟人家跑了。馬子平的母親說,我對不起你們呀,所以我傷心呀。他們就這么在田二伏家里哭哭鬧鬧,覺得很對不起田二伏,他們都眼巴巴地看著田二伏,好像在等候田二伏發火,但是田二伏沒有發火。他說,也沒有什么的,也沒有什么的。
他們又驚又喜,但是又不敢相信。
你倒想得通。田大爺說。
我想得通的。田二伏說,做生意的人簽協議書也這樣的,開始大家都覺得可以這樣做的,就簽了合同。但是可能后來他們思想和看法會發生變化,所以協議書也是可以更改甚至撕毀的。
他們都微微地張著嘴,因為他們對田二伏說的話反而有點想不通了。
田二伏蠻會說話的。
田二伏蠻大氣的。
小翠不要田二伏,真是不識人的。馬小翠的母親甚至這么想。
他們這樣想著,漸漸地松了一口氣。他們開始覺得可以走了,但是又吃不準是不是真的可以走了。所以他們一邊繼續關注著田二伏的臉色,一邊慢慢地往門口退去,他們是每走一步都很小心的那種樣子,好像隨時準備著有人要叫他們停下來,但是一直沒有人叫他們停下來,他們慢慢地就走遠了。
田大爺看著他們走遠。
他們就走了,他說,他們就走了?
田遠富走過的時候,正好和小翠的父親他們交叉而過,他并不認得小翠父母他們,但是他很客氣地向他們點了點頭,打個招呼,好像是老熟人一樣,走啊。他說。
走了。
他們有點倉促地走了,田遠富想,咦,他們沒有認出我來。
田大爺一直站在門口,他有點發愣,直到田遠富走到他的眼前了,他還沒有注意到呢。
哥哥啊,田遠富說,你在想什么心思呢?
啊啊,田大爺這才回過神來,啊啊,你來了。
我不進去坐了,田遠富說,我在村里走走,看看大家,你叫二伏準備好啊,他一邊說著一邊就走過了田二伏家。
田大爺心里一直是悶悶的,他們叫他吃晚飯,他也不想吃。不吃,他說,小翠都跑了。
哎喲喲,田二伏的大嫂說,跑了就跑了呀,小翠有什么好的?
小翠有什么不好的?田大爺說,他看了看準備吃飯的田二伏,氣不打一處來,你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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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呀,田二伏的大嫂說,什么呀?
田二伏是聽懂了的,他想解釋給大嫂聽,但是田大爺阻止了他。田大爺說,你遠富叔叫你做什么呢?
什么?
你遠富叔叫你準備好什么呢?
噢噢,田二伏說,遠富叔叫我跟他去打工。
你要去嗎?
我要去的。
田大爺生氣地看了看他,小翠都跑了,田大爺說,小翠都跑了!
田二伏覺得父親的這句話不太好理解,他就沒有吭聲。
這樣田二伏就跟著堂叔田遠富走了,他走的時候,他的父親坐在堂屋里抽煙,他的母親在灶間燒鍋,等母親出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走遠了,母親瞇著眼睛,看到田二伏的背影已經很模糊了。
田二伏走在路上,前一些日子,他看到小勇和桂生他們也是沿著這條路進城的。
有兩個村里人從對面走過,他們向田二伏和田遠富打招呼。
田二伏進城打工了。其中的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