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思芬說金瓶梅(第3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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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金瓶梅》的尋常與不尋常
這就是人生,無關道德
讀《金瓶梅》的次數越多,就越會發現它的了不起。《紅樓夢》里多的是浪漫的神仙眷侶,《金瓶梅》里只有凡俗的柴米夫妻,而生活的真容,通常就是日常的柴米夫妻。柴米油鹽、愛恨情愁、貪嗔癡慢、生離死別,都是人間最平常事,卻是在無奇中蘊藏著出奇。
從第六十回開始到第八十回,是屬于西門慶的最后一場荒唐夢。他先是和如意兒,后來又和鄭愛月兒,并由鄭愛月兒牽扯出林太太、王三官等;王六兒也和他繼續糾纏,而且非常主動;其他店鋪伙計、家中仆人的老婆他也不放過;除此之外,他一見何副提刑官的夫人藍氏便魂飛魄散,只是沒能得手。這時的西門慶已經有些力不從心,經常服用胡僧藥。他在藥力驅使下的最后一個交歡對象是潘金蓮,隨后便一命嗚呼——潘金蓮第二次“謀害”親夫。
王三官號“三泉”,諧音“三全”,和西門慶的“四泉”(諧音“四全”)相比,少了酒、色、財、氣中的“氣”。他居然認西門慶為義父,跪在對方面前稱兒。《金瓶梅》里還有“一泉”和“二泉”,前者是蔡狀元的號,后者是尚舉人的號。
在這二十回里,我們會看到西門慶的死,會看到月娘終于生了一個兒子,會看到西門家樹倒猢猻散。對于一個大多數人生活艱難、弱肉強食的時代,不適合站在天理昭彰、惡有惡報一類泛道德的角度進行觀察。商業社會中的人總是在盡力謀求更多利益,大家像鱷魚一樣互咬。主子一旦不在了,無論家人、伙計還是仆人,都得各憑本事與機緣,自尋出路。一個一個,有的功成名就,有的身敗名裂,有的生,有的死,各自曲折。但這就是人生,說不上道德還是不道德。
前八十回講了六年間的事情,尤其是第六十回至第七十八回,幾乎是數著日子在過,每一天都講得很詳細。田曉菲說,這樣的寫法,讓人感覺冥冥當中有一種來日不多的凄凄惶惶。屬于西門慶的日子是不多了,可是他當然不知道。等到西門慶的喪禮結束,接下去的十年用二十回就寫完了。終于,夜已經涼了,人也疲困了,戲總要散場。
前八十回的風俗、人文、地理等內容都比較明確,大概是山東方圓幾百里之內——山東的喜筵、山東的喪禮、山東的應酬事務,具有地方特色。但是在后二十回里,這些信息模糊了,有人認為是這部分內容以流行于江南一帶的版本為底本的緣故。
此外,《金瓶梅》中大量引用前人或者當時人的詩詞、歌曲、戲劇。前八十回里,“唱”的都是妓女;但在后二十回中,其他人物也唱起來了。第七十九回中,西門慶向吳月娘交代臨終遺言,西門慶唱完月娘唱,形式就像蘇州評彈或揚州鼓詞,有較多說唱藝術的痕跡。
而且,后二十回引用別人的故事特別多。有些學者認為,這是作者在偷懶,反正核心人物已經死了,就趕快把故事結束吧。比如陳經濟在臨清大酒店的幾個橋段,都是借用別人的。陳經濟和潘金蓮開始偷情,互贈定情物,好像真的談起戀愛來,完全落入才子佳人的俗套。反而之前二人因著身邊的眼睛和嘴巴,我偷瞄你一眼、你偷看我一眼的時候,讓人意猶未盡。現在春梅居中跑來跑去,活生生變成《西廂記》里的紅娘,一貫的傲氣和貴氣似乎都不見了。我個人認為,之前對這個角色鋪排得那么用心,后面三兩下就變了個人,是一個很大的遺憾。
被罵得最多的是月娘的泰山行,也是用了別人的橋段。而且還硬把宋江扯進來,成為詞話本最為人詬病的地方。崇禎本將宋江出場的半回全部刪掉,也是因為覺得太牽強了。
不過,后二十回也有精彩的部分。就像高鶚被張愛玲罵得那么慘,但越來越多學者認為《紅樓夢》后四十回還是頗有佳處的。比如,大觀園內林黛玉奄奄一息終至死亡,大觀園外寶玉和寶釵正熱熱鬧鬧地結婚,兩件事以蒙太奇手法呈現,在閱讀時很有沖擊力。回頭看《金瓶梅》,第八十五回的“薛嫂月夜賣春梅”,春梅一滴眼淚也沒有掉,而且表現得很有骨氣,令人印象深刻。又如第八十九回的“清明節寡婦上新墳”,吳月娘來到永福寺,撞見一位新少奶奶,正是今非昔比的春梅。月娘稱春梅為“姐姐”,春梅表現得十分大度,令讀者仿佛看到一顆星的墜落與另一顆星的升起。再如第九十一回的“孟玉樓愛嫁李衙內”,回目中的“愛嫁”二字,點出孟玉樓終于嫁得真心人,而且是做正室。她一共嫁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嫁得好,最后這次她格外小心,再三向薛嫂確認細節。還有第九十六回的“春梅游玩舊家池館”,春梅衣錦榮歸西門府故地,特意去看潘金蓮住的地方,情真意切,令人動容。
第五十九回至第六十六回,紛紛擾擾,又是喪事,又是大官要來。筵席辦了不少,就是不說他們吃了什么。到第六十七回,那些家常食物才又在故事中出現,西門慶也重新當回第一主角。第六十七回的前半回詳細講述十月二十一日這天西門慶的大事小情,好像他的日記,此時距西門慶死去還剩不到三個月。
這一天,西門慶的主要活動地點是藏春閣書房。當年的頭場雪飄落下來,這場雪帶著他進入生命中最后一個冬天。天氣越來越冷,雪從無到有,從小雪變成大雪,又停下。書房里溫暖、安全、舒適,剛剛經歷了生離死別之痛,被僧、道、官擺弄一番的西門慶,在這里重新做回自己的主人。西門慶的伙計、“機要秘書”、小廝、商業上的下屬、官吏債的借債人,以及服務業人員、勾欄院的龜公,包括篦頭小周兒、應伯爵、韓道國、溫秀才、陳經濟、鄭春、李三、黃四,還有春鴻、王經、來興兒、來安兒等,都圍著他打轉。這種“復原”很不容易,值得好好記上一筆。
作者一開頭就稱連日為公事、家事、私事操勞的西門慶為“辛苦的人”,很體諒他。被眾妻妾擺了幾天壞臉色之后,他的眼前終于換上了那些能嘲諷、能打罵的人。請示過西門慶后,剛辦過喪事也辦過喜事的卷棚被拆除了,“搭彩匠一面外邊七手八腳,卸下席繩松條,拆了送到對門房子里堆放”——誰能預知,這些不久后就將再用到。西門慶沒去衙門,早早起來給翟管家回信。因為李瓶兒死的時候,翟管家曾有書信來致哀。
西門慶雖然是個粗人,書房倒布置得十分雅致。喪禮期間,應伯爵陪伴西門慶左右,十月二十一日一大早又被來安兒請來。身心俱疲的西門慶,很需要這樣一個可以依賴的人在身邊。而且,不可否認,應伯爵這段時間表現很好,很夠一個朋友的義氣,該幫的都幫,該說的也敢說。西門慶死后,應伯爵很快投靠了張二官,被人指摘;但他本就只是一個幫閑,唯有依附富貴之人才能生存,不能坐等餓死。
西門慶講幾句心疼李瓶兒的話,其他妻妾就對他罵聲一片,而應伯爵理解他,安慰他,鼓勵他,提醒他(如不能給李瓶兒用“恭人”的稱謂),幫他渡過了難熬的關口,也多少替他挽回了吳月娘等人的心。應伯爵在看戲的時候插科打諢,被西門慶責備,也不頂撞。因此,對于西門慶來說,這個人簡直須臾不可離。
伯爵道:“你不知,外邊飄雪花兒哩,好不寒冷。昨日家去晚了,雞也叫了。你還使出大官兒來拉俺每,就走不的了。我見天陰上來,還討了個燈籠,和他大舅一路家去了。今日白扒不起來,不是來安兒去叫,我還睡哩。哥,你好漢,還起的早。若著我,成不的。”(第六十七回)
連日不得心閑的西門慶,向應伯爵絮絮訴說自己的辛苦。他又向應伯爵提起謝孝的事,應伯爵已替他想過,而且辦法十分貼心:“正是。我愁著哥謝孝這一節,少不的也謝,只摘撥謝幾家要緊的,胡亂也罷了。其馀相厚,若會見,告過就是了。誰不知你府上事多,彼此心照罷。”
篦頭小周兒又上門了。他上一次來,李瓶兒抱著官哥兒讓他剃頭,中途官哥兒哭到閉氣,把他嚇跑了。而世事如白云蒼狗,這次再見,官哥兒已經不在,李瓶兒也不在了。
仆人送來“兩盞酥油白糖熬的牛奶子”,應伯爵吃了一盞。但他一直在關注著另一盞,見對方“只顧不吃”,終于按捺不住,開了腔。
伯爵道:“哥且吃些不是,可惜放冷了。相你清辰吃恁一盞兒,倒也滋補身子。”西門慶道:“我且不吃,你吃了,停會我吃粥罷。”那伯爵得不的一聲,拿在手中一吸而盡。(第六十七回)
牛奶子“呷在口里,香甜美味”,西門慶不想吃,單等粥,是不是身體已經出現了問題,難以消化這“白瀲瀲鵝脂一般。酥油飄浮乃盞內”的食物。
小周兒替西門慶篦頭取耳,又“拿木滾子滾身上,行按摩導引之術”。
伯爵問道:“哥滾著身子,也通泰自在些么。”西門慶道:“不瞞你說,相我晚夕身上常時發酸起來,腰背疼痛,不著這般按捏,通了不得。”伯爵道:“你這胖大身子,日逐吃了這等厚味,豈無痰火。”西門慶道:“昨日任后溪常說:老先生雖故身體魁偉,而虛之太極。送了我一罐兒百補延齡丹,說是林真人合與圣上吃的,教我用人乳常清辰服。我這兩日心上亂的,也還不曾吃。你每只說我身邊人多,終日有此事,自從他死了,誰有甚么心緒理論此事。”(第六十七回)
方才應伯爵說西門慶是“好漢”,但二人的對話,透露出西門慶的身體已經出現問題。“自從他死了,誰有甚么心緒理論此事”之類,幸虧沒有被眾妻妾聽到,否則又少不了背后對西門慶的咒罵。作者不忙著批判這個男人,而是先將他的不易擺了個淋漓盡致。
飲食如常,悲痛已逝
韓道國來和西門慶講生意經,接著溫秀才來幫西門慶寫回信。
敘禮已畢,左右放桌兒,拿粥上來,四碟小菜:一碗頓爛蹄子,一碗黃芽韭驢肉,一碗鲊餛飩雞,一碗頓爛鴿子雛兒;四甌軟稻粳米粥兒,安放四雙牙筯。伯爵與溫秀才上坐,西門慶關席,韓道國打橫。西門慶分付來安兒:“再取一盞粥,一雙筷兒,請你姐夫來吃粥。”不一時,陳經濟來到,頭戴孝巾,身穿白綢道袍,蔥白段衣,蒲鞋絨襪,與伯爵等作揖,打橫坐下。須臾吃了粥,收下家火去,韓道國起身去了,只有伯爵、溫秀才在書房坐的。(第六十七回)
西門府的飲食描寫恢復如常,說明家里的日子已經回到正軌。
西門慶將陳經濟叫來。陳經濟依舊是一副孝子打扮,對他來講真是情何以堪,畢竟他真正的父母仍然健在。他后來對西門家、對西門大姐那樣絕情,根源還在于西門慶。
寫完信,妓院鄭春送來“姐姐”鄭愛月兒親手制作的“一盒果餡頂皮酥,一盒酥油泡螺兒”,以及另一種曖昧的吃食——“一方回紋錦雙攔子細撮古碌錢、同心方勝、結穗桃紅綾汗巾兒,里面裹著一包親口磕的瓜仁兒”,應伯爵搶著吃了。西門慶口中嗔他道:“溫先兒在此,我不好罵出來。你這狗材,忒不相模樣!”隨后收好汗巾,也沒真怪罪。鄭愛月兒在引誘西門慶,西門慶也坦然接受了引誘。這樣的西門慶,又是我們熟悉的那個大官人了。應伯爵多日來苦心開導、逗樂,終于把西門慶的魂招了回來。
李三、黃四先前向西門慶借了官吏債,這天也來還錢了。黃四還為自己岳父的事情關說了一陣。諸般雜事一件一件,“一面覷那門外雪,紛紛揚揚,猶如風飄柳絮,亂舞梨花相似”。
西門慶另打開一壇雙料麻姑酒,教春鴻用布甑篩上來,鄭春在傍彈箏低唱。西門慶令他唱一套“柳底風微”。正唱著,只見琴童進來說:“韓大叔教小的拿了這個帖兒與爹瞧。”西門慶看了,分付:“你就拿往門外任醫官家,替他說說去。教他明日到府中承奉處替他說說,注銷差事。”琴童道:“今日晚了,小的明早去罷。”西門慶道:“是了。”不一時,來安兒用方盒拿了八碗下飯:一碗黃熬山藥雞,一碗臊子韭,一碗山藥肉圓子,一碗頓爛羊頭,一碗燒豬肉,一碗肚肺羹,一碗血臟湯,一碗牛肚兒,一碗爆炒豬腰子;又是兩大盤玫瑰鵝油燙面蒸餅兒。連陳經濟共四人吃了。西門慶教王經拿盤兒,拿兩碗下飯,一盤點心與鄭春吃,又賞了他兩大鐘酒。(第六十七回)
我們現在看這些吃食,只看到滿滿八碗膽固醇和高嘌呤,但在四百年前,說書先生繪聲繪色地一樣一樣講出來,下面的聽眾大概就要流口水了。不僅有酒肉,還有點心。
伯爵才待拿起酒來吃,只見來安兒后邊拿了幾碟果食:一碟果餡餅,一碟頂皮酥,一碟炒栗子,一碟曬干棗,一碟榛仁,一碟瓜仁,一碟雪梨,一碟蘋波,一碟風菱,一碟荸薺,一碟酥油泡螺,一碟黑黑的團兒,用橘葉裹著。伯爵拈將起來,聞著噴鼻香,吃之到口,猶如飴蜜,細甜美味,不知甚物。西門慶道:“你猜。”伯爵道:“莫非是糖肥皂?”西門慶笑道:“糖肥皂那有這等好吃!”伯爵道:“待要說是梅蘇丸,里面又有胡兒。”西門慶道:“狗材過來,我說與你罷,你做夢也夢不著:是昨日小價杭州船上稍來,名喚做衣梅。都是各樣藥料,用蜜煉制過,滾在楊梅上,外用薄荷、橘葉包裹,才有這般美味。每日清辰呷一枚在口內,生津補肺,去惡味,煞痰火,解酒剋食,比梅蘇丸甚妙。”(第六十七回)
西門府似乎還是從前的西門府,富貴又熱鬧,人來人往,吃吃喝喝。但這繁華景象就如“好漢”西門慶一般,已是不自知的外強中干。
當晚,西門慶“從潘金蓮門首所過,見角門關著”,就悄悄進了李瓶兒房門。再次與如意兒成事,并對她說:“我兒,你原來身體皮肉,也和你娘一般白凈,我摟著你,就如同和他睡一般。你須用心伏侍我,我看顧你。”如意兒會講話,勤服侍,果然從西門慶這里得了不少好處。次日,潘金蓮就打聽得知,報告吳月娘。月娘不愿多事,她只好暫時作罷。幾天后,潘金蓮才找到機會和西門慶斗嘴,說:“李瓶兒是心上的,奶子是心下的,俺每是心外的人,入不上數!”西門慶被說穿心事,胡亂應付幾句,便用一貫的手段“安撫”。
這天,西門慶夢見了李瓶兒。
玳安磕頭而出。西門慶就歪在床炕上眠著了。
王經在桌上小篆內炷了香,悄悄出來了。良久,忽聽有人掀的簾兒響,只見李瓶兒驀地進來,身穿糝紫衫、白絹裙,亂挽烏云,黃懨懨面容,向床前叫道:“我的哥哥,你在這里睡哩,奴來見你一面。我被那廝告了我一狀,把我監在獄中,血水淋漓,與穢污在一處,整受了這些時苦。昨日蒙你堂上說了人情,減了我三等之罪。那廝再三不肯,發恨還要告了來拿你。我待要不來對你說,誠恐你早晚暗遭他毒手。我今尋安身之處去也,你須防范來!沒事少要在外吃夜酒,往那去,早早來家。千萬牢記奴言,休要忘了!”說畢,二人抱頭放聲而哭。西門慶便問:“姐姐,你往那去?對我說。”李瓶兒頓脫,撒手卻是南柯一夢。西門慶從睡夢中直哭醒來,看見簾影射入書齋,正當卓午。追思起,由不的心中痛切。正是:花落土埋香不見,鏡空鸞影夢初醒。有詩為證:
殘雪初晴照紙窗,地爐灰燼冷侵床。
個中邂逅相思夢,風撲梅花斗帳香。(第六十七回)
夢里人口中的“那廝”,無疑是花子虛,她又讓西門慶不要在外多逗留,西門慶后來外出玩耍,回想此夢,果然乖乖回家了。
李瓶兒的六七到了。
只見買了兩座等庫來,西門慶委付陳經濟裝庫,問月娘尋出李瓶兒兩套錦衣,攪金銀錢紙裝在庫內。因向伯爵說:“今日是他六七,不念經,替他燒座庫兒。”伯爵道:“好快光陰,嫂子又早沒了個半月了。”西門慶道:“這出月初五日是他斷七,少不的替他念個經兒。”伯爵道:“這遭哥念佛經罷了。”西門慶道:“大房下說,他在時,因生小兒,許了些血盆經懺,許下家中走的兩個女僧做首座,請幾眾尼僧,替他禮拜幾卷懺兒。”說畢,伯爵見天晚,說道:“我去罷,只怕你與嫂子燒紙。”又深深打恭,說:“蒙哥厚情,死生難忘。”西門慶道:“難忘不難忘,我兒,你休推夢里睡哩。你眾娘到滿月那日,買禮多要去哩!”伯爵道:“又買禮做甚!我就頭著地,好歹請眾嫂子到寒家光降光降。”西門慶道:“到那日好歹把春花兒那奴才收拾起來,牽了來我瞧瞧。”伯爵道:“你春姨他說來,有了兒子,不用著你了。”西門慶道:“別要慌,我見了那奴才,和他答話。”伯爵佯長笑的去了。
西門慶令小廝收了家火,走到李瓶兒房里。陳經濟和玳安已把庫裝封停當。那日玉皇廟、永福寺、報恩寺多送疏,道家是寶肅昭成真君像,佛家是冥府第六殿變成大王。門外花大舅家送了一盒擔食、十分冥紙,吳大舅子家也是如此。西門慶看著迎春擺設羹飯完備,下出匾食來,點上香燭,使繡春請了后邊吳月娘眾人來。西門慶與李瓶兒燒了紙,抬出庫去,教經濟看著大門首焚化。不在話下。正是:
芳魂料不隨灰死,再結來生未了緣。(第六十七回)
隨著時間的推移,西門慶內心的痛苦在逐漸痊愈。曾經的墻里墻外、你儂我儂,還有此時應伯爵奉承的“死生難忘”,終將化為死灰。而來生的事,誰又說得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