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想說,還有誰?
苦夏
盛夏的午后,太陽當頂,恰如一輪燒得通紅的巨大火盆,潑潑辣辣地燃燒著;陽光從高空傾倒下來,仿佛要炙烤萬物,把一切蒸騰得軟綿綿的。空氣凝重滯澀,如膠似漆地粘在皮膚上,只令人覺得呼吸都困難起來。巷子里幾乎沒有人影,偶見一只野狗,也正無精打采地趴在墻根的陰影里,伸著舌頭喘氣,似乎連尾巴也懶得搖動一下。四下里唯有蟬聲聒噪不休,此起彼伏地嘶鳴著,像一張巨大無形的網,把整條巷子裹得嚴嚴實實。
驀然間,一陣清脆的鈴鐺聲從巷口搖來,終于劃破了這蒸籠里的沉寂。賣冰棍的小販推著自行車緩緩走進巷里,車后座綁著一個方方正正的木箱子,上面覆蓋著厚厚一層棉被。那冰棍箱子,竟成了這炎炎世界里唯一清涼的象征。巷子里的孩子們也紛紛從各自家門鉆出來,圍住了小販,紛紛掏出分幣,爭著換取那冰涼的慰藉。冰棍入口的瞬間,一股清涼沿著喉嚨直沁入心脾,然而甜味過后,卻泛起一絲人工香精帶來的微澀余味。
午后天空忽然變了顏色,先是墨云從遠處洶涌翻滾而來,緊接著電閃雷鳴,狂風也呼嘯著奔突而至。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下來,敲打著屋頂和地面,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雨點濺落,路面蒸騰起一股股灼人的熱氣,仿佛大地也被烤得滾燙難耐。孩子們不顧一切地沖進雨中,蹦跳著、嬉笑著,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這難得的涼意。可雨聲漸漸稀疏了,太陽又鉆出云層,那短暫的清涼倏忽而逝,空氣反而愈發濕熱難耐起來,如同一個巨大的蒸籠重新合上了蓋。
巷口那棵老槐樹,枝繁葉茂,在酷暑中撐起一片濃蔭,是大家乘涼的好去處。然而近些日子,我常看見幾片槐樹的葉子,竟在炎夏里悄然飄落。葉子是毛茸茸的綠,可邊緣卻已微微泛黃,飄落下來,便悄無聲息地跌在滾燙的地面上。槐花也早已謝了,只剩下幾縷殘存的苦澀清香,在濕熱空氣里飄散,若有若無,卻似在訴說著什么。
我撿起一片落葉,葉片尚帶著綠意,卻已不再有生機。它安靜地躺在我的手心,像一位被季節辭退的雇工,在夏日最繁盛的時節,便已無聲地踏上了歸途。
夏天,終究是萬物蓬勃生長的季節,然而在這如火如荼的喧鬧之下,我分明窺見了一抹微黃悄然匍匐在葉尖——那是最初的倦意,以枯槁之姿,默默宣告著生命的流轉:縱使火焰燎原,亦自有其悄然凋零的暗影在秩序里潛行。原來盛夏的底色,竟是這般豐腴中裹著蒼涼;原來我們追逐的清涼,不過是燥熱更深處的一枚慰藉之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