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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永嘉之亂前遼西之局勢

永嘉之亂前,東北地區活躍著三支重要的少數部族力量:宇文、段部、慕容,激烈地爭奪著對這一地區的統治權,由此形成強烈的敵對關系,深刻地影響了慕容氏今后的建國道路。

下面,我們對慕容、宇文、段部的早期歷史做一考證,以揭示這一背景。

(一)檀石槐中部大人“慕容”考

關于“慕容”的記載最早見于王沈《魏書》:


(東漢桓帝時,鮮卑檀石槐分其地為三部)從右北平以西至上谷為中部,十余邑,其大人曰柯最、闕居、慕容等,為大帥。《三國志》卷30《烏丸鮮卑東夷傳》,裴注引王沈《魏書》,第838頁。


《資治通鑒》胡注曰:“是則慕容部之始也。”《資治通鑒》西晉武帝太康二年(281),中華書局1956年版,第2576頁。胡三省的說法得到了其他史家的認可。馬長壽《烏桓與鮮卑》:“中部大人中的慕容,《資治通鑒》胡注謂此為慕容氏之始。若然,則慕容原為大人之名,后世始演變為氏族之名。”馬長壽:《烏桓與鮮卑》,上海人民出版社1962年版,第185頁。則馬氏也同意胡三省的說法。

《晉書·慕容廆載記》記慕容部的起源與王沈《魏書》有所不同:


慕容廆,字弈落瓌,昌黎棘城鮮卑人也。其先有熊氏之苗裔,世居北夷,邑于紫蒙之野,號曰東胡。其后與匈奴并盛,控弦之士二十余萬,風俗官號與匈奴略同。秦漢之際為匈奴所敗,分保鮮卑山,因以為號。曾祖莫護跋,魏初率其諸部入居遼西,從宣帝伐公孫氏有功,拜率義王,始建國于棘城之北。時燕代多冠步搖冠,莫護跋見而好之,乃斂發襲冠,諸部因呼之為步搖,其后音訛,遂為慕容焉。《晉書》卷108《慕容廆載記》,第2803頁。關于遼西郡的行政區劃,漢代與魏晉有很大不同。漢代濡水(今灤河)以西及大遼河以東的地區基本皆屬于遼西郡,包括魏晉時期的遼西郡及昌黎郡。史言慕容部“入居遼西”及后文之段部始祖日陸眷“詣遼西招誘亡叛”、宇文部“自陰山南徙,始居遼西”,皆使用漢代的地理概念。與魏晉時期的遼西郡不同,這是需要說明的一點。


《載記》本于十六國霸史關尾史郎:《“五胡”時代的“霸史”及其佚文搜集工作》,中國魏晉南北朝史學會《魏晉南北朝史研究》,湖北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此外,關于《晉書·載記》及崔鴻《十六國春秋》、諸國霸史之間的關系參考李之亮《〈晉書〉、〈十六國春秋〉對勘札記》(《鄭州大學學報》1998年第3期,韓杰《北魏時期“十六國史”的撰述》(《史學史研究》1989年第3期)。,難免有美化虛飾之成分,所謂“有熊氏之苗裔”云云實無歷史根據,馬長壽對此做了深刻的批判馬長壽:《烏桓與鮮卑》,第198頁。,茲不詳述。但是,透過神秘的面紗,我們仍然可以捕捉到這樣幾個真實的信息。一,慕容氏為東胡之裔、鮮卑之種白鳥庫吉:《東胡民族考》(方壯猷譯,商務印書館1934年版,第58頁;馬長壽《烏桓與鮮卑》,第198頁;金毓黻《東北通史》,第131頁;白翠琴《魏晉南北朝民族史》(四川民族出版社1996年版)皆本此說。金成淑《試論慕容鮮卑的形成》(《遼寧大學學報》1998年第3期)從職官制度、社會習俗及考古學方面考證其受到匈奴文化的影響,從而推斷慕容鮮卑在形成的過程中可能融入一部分匈奴人的血統,從我國少數民族相互融合的歷程來看,這種情況是很有可能的,不過,這與它主體出于東胡民族的結論并不矛盾。孫進己《東北各民族文化交流史》(春風文藝出版社1992年版)則認為慕容鮮卑的早期墓葬中表現出匈奴文化的因素,是因為受到受到西北鄰宇文部的影響,第81頁。;二,莫護跋是慕容部所推奉的直接祖先;三,曹魏初年入居昌黎棘城后,被呼為“慕容”。

綜上所述,《載記》與王沈《魏書》關于“慕容”之記載存在較大差異。檀石槐是活動于東漢延熹至光和年間(156—180)的鮮卑大人,如中部大人“慕容”即五胡十六國慕容氏之始,那么慕容氏的歷史就向前推進了半個多世紀,即使兩者的記載沒有顯著的矛盾,也存在明顯的斷層。對于慕容氏做全面研究的具有代表意義的論著馬長壽《烏桓與鮮卑》、鄭小容《慕容鮮卑漢化問題初探》同時采納了這兩種說法馬長壽《烏桓與鮮卑》肯定檀石槐中部大人“慕容”為十六國慕容氏之始說,而述慕容氏之早期歷史,又引證《載記》,表明他對這兩種說法都是接受的,第199頁。鄭小容《慕容鮮卑漢化問題初探》(國家圖書館博士論文文庫,1989年)論證過程亦同,第30—31頁。,但他們都沒有對兩者記載上的差異和時間上的斷層做出說明,令人難以信服。慕容氏的起源和早期歷史仍是一個謎團。

正如歷史上大多數少數部族的起源問題模糊不清一樣,由于史料缺乏,慕容氏的早期歷史目前也無法澄清,在這里,筆者也只是在現有史料的基礎上,力圖對《載記》與王沈《魏書》記載上的差異和時間上的斷層給出一個較合理的解答,從而揭示慕容部的早期歷史。

首先,我們從部落的變遷來考察慕容部曾為檀石槐中部大人的史實。

漢晉之際,我國北方草原的民族形勢經歷了復雜的變化。南匈奴內遷、北匈奴西遁后,鮮卑檀石槐崛起,控制了匈奴故地,建立起一個地跨東西的草原部落大聯盟。


乃分其地為東中西三部。從右北平以東至遼,東接夫余、濊貊為東部,二十余邑,其大人曰彌加、闕機、素利、槐頭。從右北平以西至上谷為中部,十余邑,其大人曰柯最、闕居、慕容等,為大帥。從上谷以西至敦煌,西接烏孫為西部,二十余邑,其大人曰置犍落羅、日律推演、宴荔游等,皆為大帥,而制屬檀石槐。《三國志》卷30《烏丸鮮卑東夷傳》,裴注引王沈《魏書》,第838頁。


這個草原大聯盟內部的組織狀況是怎樣的呢?馬長壽認為:


部落聯盟的意義并不是把各個割據的邑落合而為一,也不能變更各邑落內部的組織,只是在“割地統御、各有分界”的基礎上聯合起來,對于若干跟共同利益有關的公共事業,特別是對外貿易、軍事上的攻守等方面采取一致的行動罷了。馬長壽:《烏桓與鮮卑》,第186頁。


在這樣的組織狀況下,各邑落大人長期保持著獨立的部落,至檀石槐死,聯盟瓦解,又重新陷入諸部林立的狀況。


自高柳以東,濊貊以西,鮮卑數十部,比能、彌加、素利割地統御,各有分界。《三國志》卷26《田豫傳》,第727頁。


以上描述的是檀石槐聯盟瓦解后東部和中部的情況。我們清楚地看到,延熹年間的東部大人素利、彌加在歷經二十余年、聯盟瓦解后依然保持著獨立的勢力。這是一種情況,歷經整個聯盟過程,部落大人一直沒有變更。

有的研究者認為,檀石槐的西部大人推演就是拓跋部首領第二推寅獻帝鄰馬長壽《烏桓與鮮卑》首先提出了這一看法,第186頁。陳連開《鮮卑史研究的一座豐碑》(《民族研究》1982年第6期)也認為檀石槐時的西部大人推演“不是北魏追謚的宣帝推寅,而是追謚的獻帝鄰,史學上稱為第二推寅。鄰是力微的祖父,其生活年代當在力微以前七十年左右,當東漢桓靈在位時,正是檀石槐號令各部的時期”。曹永年《拓跋鮮卑南遷匈奴故地時間契機考》(《內蒙古社會科學》1987年第4期)進一步做了深入的論述,令人信服。,筆者認為這種說法是可靠的。那么,拓跋部亦在此時分立出來,拓跋鄰二傳至力微,“諸部大人,悉皆款服,控弦士馬二十余萬”《魏書》卷1《序紀》,第3頁。,發展成為北方草原的一強大部落。這是另一種情況,聯盟瓦解后,部落大人已變更,但仍然是原部。

因此,我們完全有可能做這樣的設想:檀石槐時的中部大人“慕容”即十六國時期的慕容部的一位祖先,大概在聯盟還沒有瓦解的時候,就已經死去,后裔莫護跋率部東遷進入遼西棘城。

在檀石槐聯盟瓦解后,慕容部和拓跋部幾乎同時出現在歷史的記載中。

《魏書·序紀》:“(力微)四十二年,遣子文帝如魏,且觀風土。魏景元二年也。”《魏書》卷1《序紀》,第4頁。

《晉書·慕容廆載記》:“曾祖莫護跋,魏初率其諸部入居遼西,從宣帝伐公孫氏有功,拜率義王,始建國于棘城之北。”

《載記》所言“魏初”是大致時間,慕容部有準確紀年的歷史是從西晉宣帝時開始。宣帝是西晉建立后所追謚,司馬懿本人并沒有做過晉帝,是魏元帝的大臣,伐公孫氏在景初二年(238)。綜此,拓跋和慕容幾乎同時出現在歷史記載中,反映了檀石槐聯盟瓦解后各部重新謀求自身發展的狀況。

其次,慕容部曾為檀石槐聯盟中部的事實,可以從同時代的拓跋氏對本族歷史的記載中反映出來。

《魏書·官氏志》記“四方諸姓”曰:“東方宇文、慕容,宣帝時東部,此二部最為強大,別自有傳。”《魏書》卷113《官氏志》,第3012頁。讓我們先對這條材料做一考證。據《序紀》,獻帝鄰時始率部遷至匈奴故地,二傳至力微征服諸部、發展成為草原一強大勢力,而宣帝推寅距力微九世時,尚居于呼倫貝爾地區。“四方諸姓”是力微以后進入拓跋部者,故慕容、宇文作為“四方諸姓”不可能是宣帝時東部。而且從地理方位的角度來看也不相符,慕容東遷之前為檀石槐中部大人,在上谷至右北平一帶,東遷后居于昌黎棘城,以宣帝時拓跋部所居之呼倫貝爾地區視之,無論如何也不能看作東部。綜此,此處之“宣帝”必誤。獻帝鄰亦名“推寅”,所以此處之宣帝應該指獻帝鄰即第二推寅。《官氏志》的這條材料反映的應當是大約第二推寅時期,慕容部與拓跋部共同參加檀石槐聯盟、為其東部的情況。

最后,從姓氏的角度來看,慕容部應源于檀石槐時的中部大人“慕容”。

《載記》記莫護跋入居棘城后,被呼為慕容部的緣由有二:一是慕晉人而襲戴“步搖冠”、音訛為“慕容”;二是“慕二儀之德、繼三光之容”說。我們暫拋開各種說法的正確性不論,發現在莫護跋時期,實際就已經產生了“慕容”的稱呼。而且我們看到,“慕容”得名之兩說,具有濃厚的修飾色彩。白鳥庫吉從語音上考證了“慕容”“步遙”相差較遠,“則此種傳說之構成,在音韻上之理由不能成立矣”白鳥庫吉:《東胡民族考》,第63頁。。宿白《東北、內蒙古地區的鮮卑遺跡》記遼寧北票房身村出土一種金花冠飾,認為很可能就是慕容部的“步搖冠”宿白:《東北、內蒙古地區的鮮卑遺跡》,《文物》1977年第5期。。但同時出土的尚有大批指環、金釵、金鐲等婦女用品,據此,鄭小容《慕容鮮卑名稱詳解》認為這種冠飾是女子之物,而非“步搖冠”,因此,“莫護跋不可能冠‘步搖冠’,慕容部亦不可能被人稱為‘步搖’”鄭小容:《慕容鮮卑名稱詳解》,《北朝研究》1992年第2期。。可見“步搖說”之荒誕,“德容說”也充滿了附會之意繆鉞:《北朝之鮮卑語》亦認為:“《晉書》所載‘慕容’一語之兩種意義均不可信也”,氏著《讀史存稿》,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63年版,第68頁。。那么,“慕容”本來的含義到底是什么呢?白鳥庫吉認為原系譯自鮮卑語,“富”之義,“欲以中國語解釋之,勢不得不陷于附會也”白鳥庫吉:《東胡民族考》,第60頁。雖然聶鴻音《鮮卑語言解讀述論》(《民族研究》2001年第1期)認為譯作“富”并無根據,但同樣認為源于鮮卑語。。因此,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慕容”之得名并不是莫護跋入居棘城以后才衍生出來的,而是他把這個名稱帶入遼西,源于檀石槐時的部落大人“慕容”。在少數民族的歷史中,以大人的名字稱呼本部的情況并不少見,青海吐谷渾之得名即緣于其部首領“吐谷渾”,即所謂的“以大人健者名字為姓”《三國志》卷30《烏丸鮮卑東夷傳》,裴注引王沈《魏書》,第832頁。。后來,慕容氏政權下的御用文人編造了種種動人的緣由,以美化慕容氏的早期歷史。

可見,“慕容”之得名較早,由其大人名演變為整個部的姓氏。我們看到,慕容部的早期歷史上出現的人物,很少有以慕容為姓,而慕容廆以后,這樣的姓名大量出現于史籍記載中,這是因為慕容廆開創了與父祖完全不同的基業,仿效中原創建文物制度、以“慕容”為姓成為常制,但這并不代表此前以“慕容”大人名為部的姓氏的情況還沒有出現,以慕容為氏并不始自慕容廆。《資治通鑒》太康六年:“是歲,慕容刪為其下所殺,部眾復迎涉歸子廆而立之。”《資治通鑒》西晉武帝太康六年(285),第2590頁。這里,慕容廆叔父名“慕容刪”,以“慕容”為氏。《晉書·慕容廆載記》的記載有所不同,作“涉歸死,其弟耐篡位……”《晉書》卷108《慕容廆載記》,第2804頁。《資治通鑒考異》“慕容刪簒立”條曰:“載紀刪作耐,今從燕書。”《資治通鑒考異》卷3《晉紀》西晉武帝太康四年“慕容刪篡立”條。可見范亨《燕書》原本是作“慕容刪”的,《晉書》作者削改為“刪”。有關的研究表明,鮮卑人名絕不可能僅由單字構成聶鴻音:《鮮卑語言解讀述論》,《民族研究》2001年第1期。。則《載記》或者削改誤,或者是簡寫,《燕書》為確。再如《資治通鑒》太康三年:“安北將軍嚴詢敗慕容涉歸于昌黎,斬獲萬計。”《資治通鑒》西晉武帝太康三年(282),第2580頁。在這條記載中,慕容廆父涉歸亦名“慕容涉歸”。故慕容廆即位之前、涉歸時期部人已有以慕容為姓氏的。

《元和姓纂》及《氏族略》釋“慕輿氏”曰:“鮮卑慕容氏音訛為慕輿氏。”《元和姓纂》卷8“十一暮”下“慕輿氏”條,第196頁,京都株式會社中文出版社1976年版。《通志》卷29《氏族略》“代北復姓”下“慕輿氏”條,第174頁,中華書局1995年版。陳連慶《中國古代少數民族姓氏研究》不同意這種看法,認為“或譯慕容、或譯慕輿,皆屬有意制定,而非音訛;且故意使用音近漢字譯寫,說明兩者具有某種關聯,而非漠不相關。此種區別,大約是為辨別嫡庶,王室系統為慕容氏,支庶系統為慕輿氏”陳連慶:《中國古代少數民族姓氏研究》,吉林文史出版社1993年版,第61頁。,實屬拙見。聯系前文所論,“慕容”之稱淵源甚早,在一般的含義上,部人皆以慕容為氏。慕容廆創建霸業,仿效中原之文物制度,為區別皇族和一般的平民而有此姓氏之別。“慕輿”和“慕容”音極近,致有人釋為“音訛”,暗示著“慕輿”本身脫胎于“慕容”的淵源關系。此后,我們在慕容部中唯見“慕容”和“慕輿”兩姓,再無他姓,也可證最初部人皆以慕容為姓。

綜上述三點,檀石槐時的中部大人“慕容”當為五胡十六國時期的慕容部之始。既然如此,《載記》為什么隱諱這段歷史、編造新的起源說?曹永年《拓跋鮮卑南遷匈奴故地時間和契機考》為我們揭示這一問題提供了線索:


檀石槐所建立鮮卑汗國,一度統治整個內外蒙草原,這是自匈奴冒頓單于以來最輝煌的成就。鮮卑成為顯赫的、令人敬畏的稱號。拓跋貴族自君臨北中國以后,總是力圖獨占鮮卑這一光榮的名字。他們宣稱只有自己才是正宗的鮮卑嫡裔。東部鮮卑傳說,鮮卑為東胡一支,“別依鮮卑山,故因號焉”;拓跋貴族就聲言“國有大鮮卑山,因以為號”,也制造出一個鮮卑山,且冠以“大”字,以示貨真價實。他們甚至不承認在鮮卑發展史上起過重大作用的東部鮮卑慕容氏為鮮卑,而名之曰“徒河”。因為同樣的原因,對于檀石槐和他的汗國,以及拓跋曾經歸附檀石槐為其屬部的歷史,則一概予以抹殺,諱莫如深。


我們從拓跋氏對待檀石槐聯盟的態度可以發現答案。雖然慕容氏在中原建立政權、修撰國史之時,拓跋鮮卑還未崛起,雙方的情況不盡相同。但是,擁有光榮的歷史、獨立發展的歷程、與其他的胡族政權競爭正統的心理是相同的,故慕容氏隱諱了曾為檀石槐屬部的歷史、編造了新的起源說。《載記》所記“慕容”得名兩說充滿了后人美化虛飾的成分也證明了這一點。

(二)段部系“招誘亡叛”還是“世襲大人”?

邱久榮《段部鮮卑世系考》考證段就六眷自公元250年遷入遼西邱久榮:《段部鮮卑世系考》,《社會科學戰線》1985年第4期。。主要依據《魏書·段就六眷傳》:


徒河段就六眷,本出于遼西。其伯祖日陸眷,因亂被賣為漁陽烏桓大人庫辱家奴。諸大人會集幽州,皆持唾壺,唯庫辱官獨無,乃唾日陸眷口中。日陸眷因咽之,西向拜天曰“愿使君之智慧祿相盡移入我腹中”。其后漁陽大饑,庫辱官以日陸眷為健,使將之詣遼西逐食,招誘亡叛,遂至強盛。日陸眷死,弟乞珍代立,乞珍死,子務目塵代立,即就六眷父也,據有遼西之地,而臣于晉。《魏書》卷103《徒河段就六眷傳》,第2305頁。


務勿塵死于永嘉五年(311),每世以二十年計之,則日陸眷初入遼西大約在250年。但是,《資治通鑒》胡注有一段相關評論:


余按《晉書·王浚傳》,段疾六眷,務勿塵之世子,段氏自務勿塵以來,強盛久矣,段疾六眷因亂被掠,容或有之;務勿塵,既能為部落帥,恐不待其子招誘而后能強也。《資治通鑒》西晉武帝太康十年(289),第2594頁。“務勿塵”即《魏書·段就六眷傳》中的“務目塵”,是對同一人名的不同譯法。


對《魏書》所言段部系“招誘亡叛”的說法提出了尖銳的質疑。邱久榮及辛迪《段氏鮮卑研究》皆未對此做出回答辛迪,北京大學歷史系2002級博士生,這是她的未刊稿。申友良《中國北方民族及其政權研究》(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認為段氏鮮卑“大概在東漢中葉由遼東西遷,分布在遼西一帶,世為部落大人”,第91頁,認為段部是世襲部落大人并無依據,只是沿襲了史書的說法。。那么,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魏書》的記載是否有誤?邱久榮據此所做段部遷入遼西時間的考證是否可信?這一系列問題均需對胡注做出回答。

據《魏書·段就六眷傳》,因亂被賣為漁陽烏桓大人庫辱家奴的是務勿塵伯祖日陸眷,而非其子就六眷。《魏書》校勘記云:《魏書·段就六眷傳》務勿塵之世子“就六眷”《晉書·段匹傳》皆譯作“疾陸眷”,《晉書》譯作“就六眷”的恰相當于《魏書》中的“日陸眷”《魏書》卷103校勘記【二〇】,第2317頁。。《魏書》務勿塵之世子與《晉書》務勿塵伯祖皆譯作就六眷,故胡三省有此誤注朱學淵考證:“就六眷”“日陸眷”在現代蒙古語中是一個詞cheregh,即“健壯”之意,從而推斷它在東胡—鮮卑語中也是這樣,兼有“勇士”“英雄”之意。《魏書》與《晉書》的誤差可能與此有關。見氏著《鮮卑民族及其語言》,《滿語研究》2000年第1期,后收入氏著《中國北方諸族的淵源》,中華書局2002年版。

綜此,《魏書》與《晉書》對于段部起源的記載并不抵牾。雖然依靠世系的推斷難免存在誤差,不過,邱久榮據此所做的關于段部進入遼西的時間推測大致是可信的。下面,再補充一條材料。

《魏書·序紀》云:拓跋力微時有“烏桓王庫賢親近用事,受衛瓘賂,欲沮動諸部”《魏書》卷5《序紀》,第5頁。,力微以是而卒,時為西晉武帝咸寧三年(277)。辛迪《關于庫傉官氏的族屬》考證此烏桓王庫賢即《段就六眷傳》中的漁陽烏桓大人庫傉官辛迪:《關于庫傉官氏的族屬》,《內蒙古師范大學學報》2001年第4期。關于“庫辱”的寫法,《魏書·段就六眷傳》作“庫辱”,第2305頁。《魏書·官氏志》作“庫傉”,第3014頁。。理由有二:一是《官氏志》曰庫傉官氏,后改為庫氏。則庫賢本為庫傉官賢,與“漁陽烏桓大人庫傉官”姓名相合。二是《資治通鑒》在庫賢事后記曰:“初,幽并二州皆與鮮卑接,東有務桓,西有力微,多為邊患,衛瓘密以計間之,務桓降而力微死。”此“務桓”當為“烏桓”,指上文之“烏桓王庫賢”,活動在幽州,與“漁陽烏桓大人庫傉官”地理位置相合。較為可信。再補充一點。據邱久榮考證,段氏在250年左右進入遼西,而力微卒于277年,與其同時的烏桓王庫賢的時間可暫定為277年,日陸眷在此之前被派往遼西逐食,完全可能是250年,在時間上亦相符。

馬長壽《烏桓與鮮卑》認為“段氏鮮卑可能是在東漢中葉遷入遼西的”馬長壽:《烏桓與鮮卑》,第201頁。。理由如下。檀石槐的東部鮮卑指右北平以東遼西、遼東二郡塞內外的鮮卑,綜《北史·段就六眷傳》稱其出于遼西、《晉書·段匹傳》曰為東部鮮卑,則段部系出于遼西的東部鮮卑。據《后漢書·鮮卑傳》,永元九年(97)遼東鮮卑寇肥如縣,肥如縣屬遼西郡置,則“此時之遼東鮮卑已經進入遼西郡內無疑。因此,我們推測段氏鮮卑之入遼西當在東漢的中葉”同上書,第202頁。。其實,《北史·段就六眷傳》所言出于遼西、《晉書·段匹磾傳》曰為東部鮮卑,皆本于日陸眷詣遼西招誘亡叛形成段部鮮卑、被后人視為東部鮮卑的歷史結局而言羅新:《跋北齊〈可朱渾孝裕墓志〉》(北京大學歷史系編:《北大史學》第8輯,北大出版社2000年版)探討“遼東鮮卑”的名稱,認為“當源于(慕容)涉歸之遷遼東,而此一名號之確立,或在拓跋鮮卑興盛于代北之后,也許是拓跋部的觀點”。可見作者也認為“東部鮮卑”等的稱呼都是本著其遷徙后的結局而言,這種看法應當是正確的。因為“遼東鮮卑”主要是一個地域的觀念,所以當慕容東遷到達遼東后,就應當被視作遼東鮮卑了。,故馬先生的推斷存在明顯的邏輯上的錯誤,結論并不可信。

綜上所述,段部系日陸眷250年進入遼西、招誘亡叛而形成,并非“世襲大人”。

(三)宇文東遷時間考

關于宇文氏的族屬問題,史學界爭議頗多,基本上都是圍繞著宇文氏是鮮卑還是匈奴族展開的認為宇文為鮮卑的有金毓黼(《東北通史》,第105—106頁)、王仲犖(《魏晉南北朝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97、571頁)。持宇文為匈奴種這一觀點的,首推周一良(《論宇文周之種族》,氏著《魏晉南北朝史論集》,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另外林干(《匈奴歷史年表》,中華書局1997年版,第239頁)、姚薇元(《北朝胡姓考》,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166頁)也持這一觀點。與兩種觀點都不同的有呂思勉(《中國民族史》,東方出版社1996年版,第105—106頁),他認為宇文氏為匈奴和鮮卑的混合種。。楊翠微曰:


就宇文氏的姓氏淵源來講,乃匈奴的姓氏,原系南匈奴的一支,但東遷至遼西后,與當地鮮卑雜處,逐漸地鮮卑化,并在血緣上也融入了鮮卑姓氏楊翠微:《北周宇文氏族屬世系考釋》,《中國史研究》1999年第1期。


融和了諸家說法,可以說是一種比較合理的解釋。《周書·文帝紀》曰宇文大人莫那“自陰山南徙,始居遼西”《周書》卷1《文帝紀》,第1頁。。陰山為匈奴故地,與宇文氏為南單于遠屬相合,那么,宇文氏何時東遷至遼西而為鮮卑?馬長壽據《周書·文帝紀》,宇文部在莫那時東遷,至豆歸九世而亡,時為公元344年,按每世二十多年計,莫那東遷當在二百多年前,即公元2世紀以前馬長壽:《烏桓與鮮卑》,第204頁。。王希恩《宇文部東遷時間及隸屬檀石槐鮮卑問題略辨》已證馬長壽之錯誤,實則是葛烏菟至豆歸九世而亡,宇文東遷當公元3世紀中后期王希恩:《宇文部東遷時間及隸屬檀石槐鮮卑問題略辨》,《中國史研究》1986年第4期。,較為可信。

與馬長壽同主宇文氏公元2世紀前東遷說的是姚薇元《北朝胡姓考》:宇文氏參加了檀石槐大聯盟、東部大人“槐頭”即宇文部的莫槐姚薇元:《北朝胡姓考》,第167—168頁。。王希恩已證此說之誤,莫槐死于293年,與一百多年前的槐頭絕不可能為一人,甚明。現補充一條。《北史》《魏書》等皆言宇文氏為“南單于之裔”,而王沈《魏書》所記匈奴“余種十余萬落,詣遼東雜處,皆自號鮮卑兵”指的是北匈奴余種的情況《三國志》卷30《烏丸鮮卑東夷傳》,裴注引王沈《魏書》,第837頁。。此前建武二十六年(50),東漢詔南單于入居云中,數月后,復南徙居于西河美稷,南匈奴部眾則被布于云中、定襄等緣邊十郡,皆居塞內、為漢守邊,與北匈奴余種“詣遼東雜處,皆自號鮮卑兵”的情況完全不同。這是匈奴分裂、南北匈奴形成初期的情況,宇文氏既為南匈奴之裔,在此時必然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與同進止,不可能往詣遼東為鮮卑、成為后世檀石槐聯盟的東部大人。

宇文雖非檀石槐東部大人,但正如王希恩所言“檀石槐盛時‘南抄漢邊,北拒丁零,東卻夫余,西擊烏孫,盡據匈奴故地’,一直在匈奴故地活動的宇文部不為檀石槐所屬又似不可能”。那么,雙方是否發生過關系?現就這一問題試做回答,以期勾畫宇文氏的早期歷史。

東漢末年,王朝衰落,對邊疆少數民族的控制力減弱,亡叛出塞的事件時有發生:


桓帝延熹元年(157),十二月,“南單于諸部并叛,遂與烏桓、鮮卑寇緣邊九郡”《后漢書》卷89《南匈奴列傳》,第2963頁。

延熹六年(163),鮮卑聞張奐去,招結南匈奴及烏桓同叛。六月,南匈奴、烏桓、鮮卑數道入塞,寇掠緣邊九郡《資治通鑒》東漢桓帝延熹九年(166),第1787頁。

延熹九年(166)夏,烏桓復與鮮卑及南匈奴寇緣邊九郡,俱反,張奐討之,皆出塞去。《后漢書》卷90《烏桓鮮卑傳》,第2983頁。


宇文氏可能即于此時叛亂出境,而塞外此時正值檀石槐大聯盟,得以參加。可于諸史實中得到印證。第一,諸史言宇文氏為南匈奴之裔,但卻自陰山東遷入居遼西,宇文氏既為南匈奴之裔、早已內徙,只有曾亡叛出塞,才可能再從陰山東遷。第二,《周書·文帝紀》曰:“其先出自炎帝神農氏,為黃帝所滅,子孫遁居朔野,有葛烏菟者,雄武多算略,鮮卑慕之,奉以為主,遂總十二部落,世為大人。”《周書》卷1《文帝紀》,第1頁。馬長壽謂此段記載有誤:“但居陰山者為匈奴,斯匈奴奉葛烏菟為主,遂統帥匈奴十二部落,而不能稱此十二部落為鮮卑。”馬長壽:《烏桓與鮮卑》,第204頁。但是,和我們前文的論證相聯系,宇文氏很可能在此時參加了檀石槐大聯盟,與鮮卑種眾雜處通婚,自可視為“鮮卑十二部”。第三,《魏書·官氏志》曰“東方宇文、慕容,宣帝時東部”,此處宣帝當指第二推寅(考證詳于前文)。拓跋部首領鄰(第二推寅)—力微時代參加了檀石槐聯盟,《官氏志》的記載可視作拓跋氏對這段歷史的反映,其中就包含宇文部。雖然宇文部此時尚居陰山,在方位的記述上有失準確,或許是拓跋氏以后世宇文氏的方位記述當時的歷史,無關宏旨。

綜上所述,宇文部并沒有在北匈奴瓦解后“詣遼東雜處、自號鮮卑”,而是留在陰山地區、參加了檀石槐聯盟,那么,宇文氏東遷的契機是什么呢?曹永年對拓跋部歷史的考察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重要線索:拓跋力微卒后,原附屬于拓跋部的匈奴諸部紛紛叛去,宇文氏適值此際東遷,可能“與力微死后的大動亂有關”曹永年:《拓跋力微卒后“諸部叛離、國內紛擾”考》,《內蒙古師大學報》1988年第2期。。如果這樣,那么,宇文氏在檀石槐聯盟瓦解后,又參加了力微的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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