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合作運動與鄉村社會變遷:20世紀二三十年代華北農村合作運動研究
- 劉紀榮
- 16965字
- 2019-01-04 16:38:42
第三節 相關概念的詮釋與辨析
“合作運動”一詞是本書的核心概念,其本身在運用上就有固定不同的內在含義,如對應于“合作政策”、自下而上的自發運動,或廣義的由兩者及其以上要素“合作”而形成的“運動”等;本書有所特指,即以倡導、組織、發展各級各類(狹義的)合作社為主要內容的社會經濟性質的“組織化”運動。因此,圍繞這一概念,實際上還有“合作”、“合作社”、“農村合作社”以及“合作組織”、“合作制度”、“合作經濟”、“合作主義”、“合作政策”等若干關系十分緊密、含義卻并不完全一致的相關概念。同樣,在本書中得到重點運用的另一概念——“鄉村社會變遷”,系借自美國農村社會學家羅吉斯、與普通使用的“社會變遷”、“制度變遷”等也存在相互聯系又有明顯差異的社會學用語;它是一個獨立使用的概念,指立足于“鄉村社會”內部、各種社會制度的“更替與創新”。因此,行文之前,首先有必要從學理上就書中容易混淆或難以把握的有關相似概念組合加以進一步解讀與辨析,以澄清、消除若干不必要的認知誤區,加深了解,厘清思路。
一 合作與合作社
在很多人看來,“合作”與“合作社”的意思并沒有太多區別;實際上兩者既有廣義與狹義之分,也有具體含義的不同。
(一)合作、互助與競爭
“合作”英文為Co-operation,其意與“互助”相同,而與“競爭”相反。據考證,Co-operation源于拉丁文Cooperare,系由Co與Operate兩個詞合成的,意思是:大家合在一起做工,這工作的目的是供給一種共同的需要。“合作”的定義既有廣義與狹義之分,也有廣義與狹義之通;狹義之“合作”以廣義之“合作”為基礎,卻具有近代以來所特定的時代內涵(詳后“合作社”)。廣義的“合作”與“互助”相通;這里主要闡釋廣義的“合作”。
廣義的“合作”對應于“競爭”,為一切社會活動之必要條件,是人類社會自然演進過程中的自然法則和必然選擇,更是促使人類社會由蒙昧到野蠻并漸次過渡到文明開化、不斷進步發展的重要推動力;作為人類社會基本的交往方式,其歷史與人類文明相始終。語云:“一矢易折,眾矢難催”,西諺:“一口毋辯,眾口鑠金”,都形象地表明了團結合作的力量所在。實際上,并非所有的“合作”都能達到一種完美的效果;欲求合作發生完美效果,就理論上而言,必須使合作力量至少達成“三個一致”:即利害一致、目標一致、步調一致。近代以來的合作學者論證了三條最基本的“合作自然法則”——即合作是創造機遇、臻至成功的最大希望;合作是融合情感、保持幸福的最大依托;合作是防御外侵、確保安全的最大保障。這些可謂“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合作自然法則,正如同“優勝劣汰”之競爭自然法則一樣,始終是、也一直成為自發調節人類社會各種關系以謀取“和諧共生”的真正動力。
另據章元善研究,廣義之“合作”具有倫理及經濟兩方面的基因;在倫理方面,合作包括自助和互助兩層次;在經濟方面,合作具有合力與合理兩個效果。
第一,所謂“自助”,即人盡其力(智力、體力、能力),力盡其用(正當、效率),為互助之先決條件。換言之,凡不能自助的人,即無與人互助之資格。所謂自助,指物質實力、生產技能與上進心三者而言,而后兩者尤重于前者。
第二,所謂“互助”,即力引其類、類宏其效(二力相引生更大力量),為合作效用的源泉。凡力與力相吸引會發生一種熱力,這種熱力猶如物資間之“愛力”(Affinity),用公式表示,即1力+1力>2力。
第三,所謂“合力”,即凡經濟能力薄弱者,處處吃虧,富有者在在可沾便利;今集多數弱者成一團體,則該集團之力量便可不下于富人,凡富人向所享受之益,該集團之弱者亦能享受之。這就收效于“合力”。
第四,所謂“合理”,因生產者與消費者兩相隔離,故必有多數之中間人為之中介,從而盡其剝削之能事;“合作”使生產者與消費者互謀接近,中間人之利即可由生產者與消費者雙方共享。生產者多得,消費者少出。這即收效于“合理”。
由此可見,合作系以“自助”為前提,以“互助”為核心。合作與互助之間關系可表述為:互助為合作的基礎要素之一,合作為互助之力的具體表現;雖互為表里,卻并不能替代。互助既要“合力”,又要“合理”,才稱得上是真正的“合作”。
合作與競爭則為明顯的對應關系,很好理解。“競爭”的英文為“Competition”,意為相互排斥、互相爭奪與進取。從語義學來講,“互助”、“合作”與“競爭”均為中性詞,并沒有明確的褒貶色彩與含義。只是由于“自由競爭”與資本主義“原始積累”曾有過千絲萬縷的內在聯系,故在非資本主義意識形態領域內,對“競爭”有著一種受意識形態支配而產生的排斥感;尤其在傳統中國以“和合”文化傳統為社會倫理的農耕文明社區中,“競爭”似乎為社會文化心理或潛意識所排斥。實質上,在人類社會發展史上,“合作”與“競爭”是整個社會發展或人類進化的真正動力。依據社會博弈論的觀點,社會發展與進步都是人與自然或人與人之間循環博弈的結果;在所有可知或未知的世界中,盡管參與博弈的主體可謂是包括自然界與人類社會一切不同的個體、群體或組織體(“國家”在本質上是擁有最大社會形態的組織體)、星體以及彼此間的結合體等多元化的客觀實在物,但貫穿于所有博弈活動中的觀念存在形態只有兩種:即合作與競爭。在“合作”中“競爭”,在“競爭”中再求“合作”;即使在“合作”與“競爭”處于一種相對均衡或和諧狀態,也并非兩者彼此都消失,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依然客觀地存在著。這樣看來,高明如達爾文(1809—1882)之“進化論”或醇和如克魯泡特金(1842—1922)之“互助論”,均未免各有偏頗;它們各凸顯其一,忽略其二,尚未為社會發展提供一種全面的認知。由此可見“合作”在理論研究中的重要性。這是筆者首先要交代清楚的一點。
(二)合作社
狹義的“合作”系一個近代以來特定的專用名詞,即“合作社”(Co-operative)即近代新興的一種團體組織。最初是從英文Co-operative翻譯而來的,為英國空想社會主義者羅伯特·歐文最早使用。與廣義“合作”不同的是,狹義要嚴密得多——即工作有原理原則,有組織目的;其供給大家需要的工作,目的在于經濟,并向著公益之途。簡言之,就是“大家在一種經濟的共同需要上,為努力工作而結合”。在最初翻譯成中文時,Co-operative有種種不同名稱,如互助、公會或公社、協濟或協濟會、協作、協社或協作社等,更有直接采用日本名稱“組合”。一般來說,合作社是社會經濟生活中的“弱勢群體”,為謀自身經濟上的利益,采取自助互助的形式而努力“結合”“工作”的社會團體。這種由處于社會中下層的“弱勢群體”,因“共同需要”而自發、自愿、團結、組合形成的“社會團體”,其最初定位就在于謀求經濟上的共同利益,本來就是弱者在主客觀上的自救、自治行為,也是客觀上應受到保護的行為。然而,“合作社”受不同時期、區域政治利益或意識形態的影響所致,被理解、接受的程度完全不一樣。
實際上,在近代西方合作思想史的源頭上,因對“合作”的理解不同,早已派生出不同的合作主義學說和流派。中國在接受合作思想和理念后,對合作的闡釋、解說也迥然不同:既有狹義、廣義之分,又有目的、應用的不同。因而在指導合作運動的進程中,社會各界出現了較大的理論分歧和論爭,難以形成真正的共識,這對近代中國的合作運動不無影響。當然,由于“合作社”的意義或效能比較廣泛,統一、完整的定義確實不易,正如法國尼姆學派合作專家查理·季特(Charles Gide,1847—1932)所言:“合作有種種不同的目的,要下一個確當的定義,是一件難事,因為要以一個定義,而包括目的完全不同,甚至相反的(如生產、消費)兩種合作,已是很不容易;何況合作的組織,另有種種不同的地方?故欲在一種定義之下,包涵一切的意義,實是難能的。”
因此,合作社的定義只能是一種相對抽象而寬泛的界定。合作社的具體定義取決于合作社的具體性質。要了解合作社的性質,首先得了解合作社的意義或效能;其次要明了合作社的分類,因其由合作社的性質所決定;再從社會經濟上和法律上對合作社的性質加以具體厘清。
1.合作社的意義或效能
盡管從詞源上對狹義的“合作”——合作社有不同理解,但并未影響“合作運動”在全世界的流播;合作運動的長生不衰表明,合作社有其基本的價值和功能,或者說,有其特定的意義和效能。
有關合作社的意義或效能,在20世紀早期的中國學術界已取得了基本共識。留日歸國的于樹德認為,合作社乃經濟上之弱者,面對經濟上之強者,為著保存、發展自己的產業及生計,以合力協作、共用共享為目的,結合其資本及勞力,從事經濟活動之團體。追本溯源,最初的合作社基本上系寄生于當下的資本主義之社會中,卻超然于資本主義之外,其“外部活動”與其他盈利團體相同,依然受制于“自由競爭”法則;而其“內部活動”則可規避“自由競爭”之弊,無論在生產或分配上,皆以團體資格、合作共享為其理論的基礎。惟其為資本主義社會之寄生物,故合作社的組織法及經營法都無法脫離盈利團體之范疇,不過其出發點及歸宿點與盈利團體實“大相徑庭”。那么,合作社對人類社會有什么意義或可發揮哪些效能?舉其要者,有以下諸端
:
第一,陶冶性情。人性有善惡、愛恨之分;競爭是以“惡”或“恨”為出發點,互助合作則以“善”或“愛”為出發點。也就是說,合作社是以互助為基礎的團體組織,其用意在發揮人性之愛,自助而互助,愛人而愛己,由此增進彼此間的利益;有如西方合作格言:“Each for all, All for each”,中文意譯為“人人為我,我為人人”。這樣,參與合作的人或合作體愈多,則其發生的功效愈大,各人所分享的利益愈厚;這實際上是合作社發揚人性善或愛之互助精神,在合作互助中陶冶了性情,從而得到了豐厚結果。
第二,維護人權。完整的民主社會制度,應該是政治民主與經濟民主的統一。然而,資本主義制度的核心價值是“資本至上”或曰“金錢萬能”。所謂“個人主義”的所有價值觀念正是附麗在“資本”形態之上;在這種“資本”主導的社會生活中,或可有所謂的“政治民主”,但實際上卻無法實現真正的“經濟民主”——即財富平等。然而,合作制度或可免此弊,具有實現民主經濟,維護經濟人權的效能。因為合作社主要是“以人為本”的組織,系“人”的結合;因為合作社原理——“資本是人以為用的工具,否定資本的統馭之權,從而恢復人為主宰的地位。”且合作社維護人類之平等尊嚴,以平等互助為原則,實行“一人一票”權,還按交易額的多少來分配盈余。這是其維護人權的最大表現。
第三,伸張人道。從近代合作運動的起源來看,減滅邪惡、伸張人道主義是其最初的動機;不僅“合作之父”羅伯特·歐文(1771—1858)因此而萌生改造社會的宏愿,倡導合作事業,就是法國的合作鼻祖傅立葉(1772—1839),也系因痛恨商人“為富不仁”才創辦“和諧新村”。誠如柏拉圖所說:“商人所支配的地區,混亂必隨之發生。”而猶太人早有預言:“永恒的世界,不會再有商人。”這都道出了商人“惟利是圖”的一面;合作主義正好與此相反,主張由消費者與生產者的一體化而直接廢除商業利潤,消滅資本和不人道,由此謀求物資豐富,增加人類幸福,伸張人道。
2.合作社的性質
由于廣義的合作具有“倫理”與“經濟”兩個基因,從而奠定了狹義“合作”的基礎,也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合作社的特定性質;因此,合作社的性質可從經濟、法律、社會三個層面具體闡述。
第一,從經濟上看,合作社是經濟組織。合作社是為社員謀生產及生活上之安固與發展而組織的社會團體;其救濟的對象為中下產者。因此,合作社首先具有較強的經濟屬性。雖然,中下產者多缺乏資本,但其結合各自的勞力及微薄的資本,組成合力協作、相互扶助的團體,以團體的力量來參與競爭,則可獲得并維護相互的利益。同時,合作社的經濟屬性還表現在具有調和勞資的性質。因為合作社對社員出資及其盈余分配均有明確規定,而對業務經營的盈余分配沒有限制,合作社之利益與社員的利益完全一致。在合作社中,社員是以勞力為主,更具有資本家的性質,故勞力與資本自然調和。從整個社會的發展來說,中下產層之“弱勢群體”都能獲得健全生活與保障,國民經濟的整體利益就更加可想而知了。
第二,從法律上看,合作社為社團法人,這為各國合作社立法的主旨所明確。所謂“法人”,即被法律賦予人格之主體。根據法學原理,法律有公法與私法之分,故“法人”首先就有公法人與私法人之別。公法人系由公法賦予人格地位之公權利的主體,如國家及其所有的公權利機構;私法人系由私法賦予人格地位之私權利主體,它分為財團法人與社團法人,合作社屬于私法人之社團法人。而社團法人又分為公益法人與營利法人,合作社作為直接為社員謀利益的社團法人,如何進一步定性呢?于樹德認為,合作社既以謀社員私利為目的,自非純粹的公益法人;然合作社系以公共營利分配給社員為目的,故非純然的營利法人,合作社實有調和公益與私利之法人,即所謂“公益的營利法人”。
第三,從社會倫理性質上來分析,近代最初的合作社及其組織系一種“自助”的社會政策。如同調節勞資關系一樣,合作社為該社會政策中之一種組織,具有一定的社會平衡作用,通過調節內部勞資關系,進而調節其他各種社會關系;它沒有嚴格的職業或身份限制,但參加合作社的所有社員均是“缺乏資本之人”,即在資本主義社會中都立于“弱勢者”地位的人。他們互相團結,組織這種自助互助的團體,雖多多少少含有排擠資本主義的性質,但目的不在推翻資本主義,“只不過藉此組織以維持其生存于資本主義制度之下而已”,因而被稱之為“自助的社會政策”。正因為合作社的這種屬性,所以當初歐美各國政府無不提倡而獎勵它。
二 合作組織·合作經濟·合作制度
合作組織是以“合作社”為載體的特定組織形態;而合作經濟則是以“合作社”為載體的特殊經濟形態;合作制度是以“合作社”為載體的特殊制度形態。總之,三者都是以狹義的“合作社”為載體而存在的三種不同形態,可謂“三位一體”或曰“一體之三面相”。
(一)三者關系
這三者中,核心概念為“合作經濟”,合作組織與合作制度分別為合作經濟的組織、制度形式。合作經濟是一種以合作社為載體而發展起來的新興產業經濟。它既是具有法人地位的生產或經營企業,又是勞動者組成的服務性社會團體。因此,合作經濟基本上是一種“集體經濟”,但并非完全等同于所有制形態的“集體經濟”。具體說,它具有三種基本涵義:第一,合作經濟是一種合作組織。它是勞動者為為共同利益而組織起來的利益共同體,是為解決共同體成員在生產和生活上的困難而實行自我服務的經濟實體;第二,合作經濟是一種社會運動,即合作經濟是合作運動的產物,合作經濟的發展是一個社會歷史過程;第三,合作經濟是一種經濟制度。合作經濟是資本主義制度下之商品經濟的產物,是一種與資本主義私有制相對立的全新的經濟制度。
總之,合作社不僅是一種組織形式,且是社會經濟結構中的一種重要經濟形式。合作經濟就是合作社經濟;合作組織、合作制度、合作經濟都是與合作或合作社直接相關、又分屬于不完全相同的概念范疇。采用合作方式和原則而形成的組織形式——“合作社”;由各種合作社組織集合而成一種特殊的社會經濟形式——合作經濟,成為社會經濟結構的重要組成部分;從法律上、制度上把合作經濟加以確認和肯定,從而形成一種社會經濟制度——合作制度。合作是合作經濟的前提和基礎。由合作創造出一定程度的生產力,于是出現合作社組織及合作經濟關系的發展;合作經濟產生并調整出一種特定的“公私”關系,只有合作經濟關系發展到一定程度,才會確立具有特定進步意義的合作經濟制度。
(二)近代合作制度的產生
作為一種特殊的制度形式,合作制度(本書簡稱“合作制”)是合作社的“制度化”產物。從合作社的產生到合作社的制度化,通常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尹樹生認為,在近代資本主義社會中,原有的經濟組織已由家庭的轉變為社會的,而且公司組織逐步普及,于是少數資力雄厚的人,可集合社會上更多的資本,使其經濟事業日漸發展,成為社會上少數的強者;而大多數被剝削的弱者或小型經營者,為了避免中間商人的剝削,維護自身的存在與利益,相互結合起來,形成組織,以團體的力量去解除其生活上或生產上所遭遇的困難;為能表達對資本主義社會中以剝削方式謀求利潤的制度及資本家壟斷獨霸的不滿或反動,在結合的組織中采取以服務為目的、且實行民主管理的方式,這種組織得到社會認可并加以“制度化”,從而產生了近代的合作制度。它大體包括以下幾點:第一,這是一種業務利用者——經濟力量的弱者,所共同結合的組織。合作組織是由多數社員基于某種共同的需要而共同經營的團體。第二,這是一種以服務為目的(即自助互助)而非以營利為目的的組織。合作組織的形成目的在于幫助社員解決其經濟方面的問題,為社員提供經濟方面的服務,而并非完全為了謀求利潤。第三,這是一種實行經濟民主的組織。即實行“一人一票制”,每個社員都擁有平等的表決權,以充分發揮民主的精神;因而,合作制度就被稱為“經濟的民主制”。
凡具有上述三個特征者,都可視為實行合作制度的經濟組織;盡管未必冠以“合作社”的稱謂。合作之成為近代新興的經濟制度,與其說是先有了原理引發出來,不如說是先有了事實的推動才促使了學者的探討。正如查理·季特所說:“合作制度并非來自學者或改革者的腦海,而是來自平民的肺腑。”合作制度有自己獨特的形成背景——即工業革命后所形成的近代資本主義社會。查理·季特認為,人類社會原來就存在一種普遍的“連鎖關系”(即相互聯系——引者注)……使人類自身能夠不斷地“趨利避害”;這種連鎖關系“行之久遠”后,就自然形成一種社會制度。遠者如初民時期的原始共產制度,近者如20世紀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制度以及社會保險、勞動保障、義務教育制度等;它們決非“天經地義”、“一成不變”,均隨時代與環境的不同而自然地演進、嬗遞。
合作制度的產生也是如此。歷史事實表明,在一種舊制度或舊方法行將脫離有效控制人類社會的相互關系時,它本身就已經孕育了一種更適于人類生存關系之新制度或新方法;一旦原有制度失去有效調節和控制作用,則已經孕育成熟的新制度勢即將“起而代之”,從而更有效調節人類社會的相互關系。在近代資本主義制度下所孕育的新方法、新制度可謂“不一而足”,如按立法途徑而產生的“勞工法”、“社會救濟法”、“股份公司”以及按結社途徑而產生的“托拉斯”、“工會”、“友愛協社”等組織。章元善指出,“合作社”(無論是循立法途徑還是按結社途徑——引者注)與所有近代新近產生的其他組織一樣,都是以矯正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之流弊為目的,但與其他組織各自的具體指向“實有不同”;繼英國崛起而漸次波及到整個世界的工業革命,在各國所引起的經濟社會問題“未必一致”,故各國合作制度在之形態也不盡相同。有的國家工業革命剛剛開始,資本主義社會尚在萌芽狀態,在并未發生所謂的資本主義社會問題之前就“未雨綢繆”,先行模仿經濟發達國家,推行合作制度。這說明,合作制度在不同的國家所發生的基因或有所不同,但都孕育在現代化的經濟制度中。誠然,各國不同的合作制度均源自不同的時代背景,也與“合作運動”自身的動力機制不無關系。
三 合作運動·合作主義·社會主義
簡言之,合作運動也就是合作社運動。作為反資本主義的產物,合作主義與社會主義是兩種與合作運動有關、既相互聯系又各有理論分際的意識形態。將合作組織或合作制度提升到理論高度,就形成合作主義;而社會主義被視為共產主義的過渡,以全社會公平與正義為標的。社會主義與合作主義均有多種不同流派。
(一)合作運動與合作政策
如前所述,合作運動之潮流,最初發源于英國,其后泛濫于歐洲,終普及于全世界。這種流播全世界的運動源自內外不同的動力,理論界從發生機制或推動方式的角度,將其歸納為兩種絕然不同的模式:即由下而上的“合作運動”與自上而下的“合作政策”。前者動力發自合作社內部,先由民間“自發”組織,后得國家法律之承認,如英國、法國、德國等國;后者動力發自合作社外部,先由政府政策提倡,民間遵其政策而實行,如日本、印度等國。正如尹樹生指出,肇端于英國“工業革命”后的合作制度,到1937年前不過百多年歷史,由于時代演進的結果以及環境差異的影響,各國合作制度的本質均發生了若干重大變化。
隨著資本主義發展,西方國家的“合作運動”逐步走向“合作政策”。在自由資本主義階段,合作社理論強調合作社社員的自助與互助,而當時西方的“國家理論”也不主張國家干預經濟生活;因此,合作經濟發展的推動方式是“自下而上”。到壟斷資本主義階段,“政府干預理論”逐步取代了“自由放任理論”,政府看到了合作經濟在緩和階級矛盾、維持社會穩定方面的積極作用;同時,合作社領導人也認為合作運動應向政府積極尋求最大限度的支持,以彌補“合作運動”方式推動經濟發展的不利條件。因此,政府開始積極干預合作運動,“合作運動”逐步向“合作政策”方向演化。
發展中國家的情形恰好相反。由“合作政策”逐步走向“合作運動”。起初,由于發展中國家群眾的文化水平較低、民主意識薄弱、合作經濟很難“自下而上”地自發產生和發展;因此,政府對合作經濟直接干預,不僅通過制定法律、有關扶助政策和參與合作社的教育及培訓計劃來引導或支持合作社經濟活動,而且設立專門的合作社領導機構,并委派政府官員來發動、推進和管理合作經濟,以“合作政策”方式推進合作經濟的發展。甚至還有通過行政命令或強制手段,以搞運動的方式來組織合作社。這就違背了自愿參加的“合作原則”,無疑會挫傷社員積極性;或者將合作社作為政治服務的工具,從而使合作社帶有濃厚的“官辦”色彩,喪失了合作社為社員服務的宗旨。這就導致了合作經濟組織的改革訴求,以恢復合作社的本來面目。這樣,“合作政策”逐步向“合作運動”方向演化。
當然,絕對的“合作運動”方式和絕對的“合作政策”方式似都難以找到生存空間。兩者走向結合,互相取長補短,似為必然;不過具體結合的方式和結合“度”,則要根據各國的國情而定。這里,筆者擬就抗日戰爭爆發前、后南京國民政府的合作政策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20世紀50—60年代農業合作化政策以及改革開放后農村新型合作組織的發展情況作一些拓展性的簡要說明。
首先,南京國民政府實施的合作政策以抗戰時期的1940年為分界線,分為前后完全不同的兩個時期。抗日戰爭爆發前,由立法院頒布《合作社法》,行政院改組實業部、設立合作司,全面掌管合作事業。雖然是政府政治力量主導推行,但基本還是遵循合作原則,依法實施。近代中國第一部《合作社法》第一條規定:“本法所謂合作社,謂依平等原則,在互相組織的基礎上,以共同經營方法謀社員經濟之利益與生活之改善,而其社員人數及資額均可變動之團體。”這種合作社性質之規定雖比較“模糊”,與前述“合作社的性質”還基本相符,如“自愿原則”、“民主管理或一人一票原則”等。各合作指導機關還基本遵照《合作社法》,農村合作社也基本上是自愿自發組織起來的。但1940年,行政院為推行“新縣制”(即“保甲制”改造版)的便利,欲與農村合作社配合實施,特頒布了《縣各級合作社組織大綱》,預期各鄉鎮保都有一個合作組織,以“每保一社”、“每戶一社員”為目標,以此來實現充分汲取社會資源,重新整合鄉村社會,以為戰時服務的特殊目的;結果原為民間自發性的經濟組織,被作為戰時統制政策的一環;合作組織就成為管制經濟、控制農村、“抗戰建國”的多目標性(經濟、社會和政治)組織。這種新政策把合作社固有的規定性徹底改變了,將合作社作為政治服務的工具,從而使合作社帶有濃厚的“官辦”色彩,實質上喪失了合作社為社員服務的宗旨。但不能因此否定這種政策在特殊條件下的有效性和合理性;因為這種戰時“強制性”已被民眾內化為“抗戰建國”的客觀需要,從而使得國家利益與個人、集體的利益高度整合在一起。這種“內化”完全是客觀使然;從合作社自身的角度來說,一旦實施這種特殊“合作政策”的條件發生了變化,就應該恢復原有的規定性,走“自愿、自營、自享”之路。然而,新中國誕生之前,中國社會一直處于非常態的戰火之中。
其次,20世紀50—60年代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實行的農業“合作化”政策,實際上是當時“趕英超美”、全面實現國防和工業現代化國策的重要一環;從初級社—高級社—人民公社,可謂將國民政府時期的農村“合作政策”推向了極致。究其實質,同樣是國家為了充分汲取全社會的資源,以為實施更宏偉的政策目標服務。正如上述,這種合作政策是“很難自下而上地自發產生和發展”,政府卻有實施“合作化”的客觀急需,于是通過行政命令甚至強制手段,以特殊方式來組織合作社,實際上取消了社員的“退社自由”,違背了社員“自愿”原則,因而挫傷了社員積極性。但在實施以家庭責任制為基礎的農村經濟體制改革之后,處于千變萬化市場機制中的千萬家小農,已難以抗拒市場機制帶來的各種風險,確實有需要組織真正的合作社。農村的種種跡象表明,這一切需要徹底改變!農村改革應逐步走向深入。
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尤其是進入21世紀,中國農村各種合作服務組織(理論界最初稱之為“農村新型合作經濟組織”,以區別于此前的“農業生產合作社”,現統稱“農民專業合作社”)不斷自發地產生和發展;隨著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的逐步深入,以及合作組織出于自身改革的要求,一直在呼吁政府及早調整農村合作政策,推動農村合作事業向“合作運動”轉變,以實現中國合作事業的順利發展。實際上,由于農業合作化過程中的失誤,人們幾乎到了“談合色變”的程度,國家層面對農村自發的新型合作組織幾乎沒有給予應有的關注。在這種狀況下,學術界在20世紀90年代提出要為“合作經濟”重新正名,中共中央于1995年恢復了中華中國供銷合作總社的建制,深化供銷社內部機制的改革再次提上議事日程;進入21世紀后,一直處于“原地踏步”的農村信用合作社隨即進入了“新一輪”改革。
農村問題的解決并不是只在農村內部而已。然而,改革的步伐實在太沉重了。在由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的轉型過程中,呼聲高漲的“合作社立法”遲遲沒有得到政府的回應,農村新型合作組織的發展長期處于“不規范”狀態;直到2006年,《農業稅條例》宣告取消,《農民專業合作社法》正式頒布,中國農村合作經濟的發展終于迎來了新的曙光。改革開放30年的發展歷程表明,中國經濟轉型基本成功。自近代以來,中國農村合作經濟走過了一條具有“中國特色”的發展之路,其發展模式并非“合作運動”與“合作政策”所能解釋。由此可見,自20世紀40年代至80年代初,中國農村合作社并非完全處于近代“合作原則”指導之下,這也是筆者為什么特別選擇了“20世紀20—30年代”而未延伸的主要原因。
(二)合作主義與社會主義的異同
合作主義是合作思想和主張的理論升化,擁有各種流派。合作思想最初興起于19世紀中葉的西歐,為歐文、傅立葉等人積極提倡,并以合作團體作為構筑新社會的“細胞”而進行實驗,但并未形成“合作主義”。隨后,有許多社會改革者諸如查理·季特、金威廉等,倡導人民組織各種合作團體,以保護自己的利益,由此揭示了各具特色的合作理論。查理·季特作為法國著名合作經濟學家、尼姆學派的代表人物,最早標舉“合作主義”的大旗,認為“人類不存在階級差別,只有生產者和消費者的區分”,主張通過建立合作社把消費者聯合起來,以自助互助的精神,協同合作的力量,來確保社會上或經濟上的地位,并通過發展合作社的辦法來解決社會問題,達到“取消利潤、消除剝削,使資本主義自行滅亡,和平建立一個世界大同的合作共和國”。合作運動就是通過組織合作社,把各種合作思想由理論付諸實踐并不斷加以擴展所呈現的結果。
那么,合作主義與社會主義有何異同呢?湯蒼園指出,歐文既有“合作鼻祖”之謂,也被稱為社會主義者;在源頭上,合作運動與社會主義運動“初無二致”,兩者都是資本主義社會的產物,均具有明顯的反資本主義傾向與性質。具體說了,兩者之間有許多思想的共通點:第一,兩者皆為排斥現代之資本主義的經濟組織;第二,兩者均為要求以滿足消費者之需要為基點之社會組織;第三,兩者均企圖廢除利息、利潤及不勞而獲;第四,兩者的基本原理,主要是由個人利益轉到為全體的利益。合作主義既然具有社會主義的要素,因此,社會主義國家成立合作組織似無太多困難。兩者在歷史和理論上“起源為一”,彼此有相互依存的關系。
此外,他也認為,自卡爾·馬克思之后,兩者才開始“分道揚鑣”;馬以工人為主體,歐以全體消費者為主體;馬以階級斗爭為號召,歐以消費者自助、互助為方針;馬以革命沒收已有資本為政策,歐以創造新資本為手段。因當時歐洲的工人生活狀況最苦,故社會主義者都關注勞工并努力解放之。由歐洲工人之苦,湯蒼園想到了中國農民而遐想翩翩,謂“時移境遷,易地皆然!那中國的合作運動可盡力解放中國全社會之貧困農民!”理論上,合作主義與社會主義確有不同:合作主義主張財產為消費者團體所有,以代替個人所有,但不主張財產乃至生產手段為國家獨占;合作不是一個斗爭的團體,而是一個建設性計劃;其改造社會的手段是經濟的而非政治的,所以它是和平的社會改良;合作運動雖然總體上是向社會主義的路上邁步,但并非希望立即成功,而是順應社會自然演進、進化的原則,走漸進式發展之路。
實際上,合作主義祈望自主建立“合作共和”的國家,這是合作主義者的最高理想。合作運動與社會主義雖不完全相同,但實現真正的社會主義,無論如何都必需具有平等的經濟條件;政治民主須以經濟民主為前提,始有可能。這種經濟民主的政策“除合作外,乃不可得”。
(三)合作運動的性質
合作運動是社會經濟運動而非政治運動,這點政治學者少有深論。然英國政治家羅斯·伯里曾說:“Co-operation is a state within a state”,直譯就是“合作社為國中之國”。話雖簡單,卻道出了“合作社”的政治屬性。國家職責若僅在于維持治安,合作社與國家毫無相似之處;若國家職責涉及到人民生活需要的范圍諸如實業、教育等,合作社可以攝行這種國家職責的范圍就相當廣泛了。根據國家學說,國家在職能上可分為“政治之國”與“社會之國”;政治之國(政府機構)所履行的主要應是國家的行政職能,如維持治安、征收賦稅等,而“社會之國”(社會組織)所履行的更多是國家的社會公共職能如實業、教育等。當“政治之國”不能完全滿足人民的需求時,可從“社會之國”方面努力之。
這合作社即“社會之國”是也。雖然,合作社在法律上僅為一“法人資格”,與其他各團體“初無二致”,但以政治眼光來看,唯獨合作社具有“國中之國”的品性。觀諸世界各國文明進化之歷程,所有物質及精神文明,無不產生于社會。如教育最初源于宗教之私人團體,后漸公諸于國家;交通先由私人團體建造,后漸由國家收買或公督私有;實業多為私有制時代。因此,湯蒼園認為,國家能力原本有限,充其量為輔助社會機關的進行;且以合作來發展實業、教育等,比宗教團體、資本團體等,更為“法良意美”;若使合作推行甚廣,國家更無出而謀收買或公化之必要。這“國中之國”足以成公共之新制度,有如發起者所稱之為“合作共和”。
歐文提倡合作之初,并非單純注意于經濟,而是將合經濟與教育合為一體,故世稱“合作之祖”。羅虛戴爾先鋒們師法其意,規定從合作社盈利中提取一定比例,作為教育或培訓經費;繼起者即奉為圭臬,合作乃含有(社會)文化運動之精神。因此,視合作運動僅為救濟勞工者,不過窺其一斑;視合作運動為僅為經濟運動者,也未見合作之全豹。然歐洲合作有偏重經濟而輕視文化之弊,是因為歐洲文化另有促進機關,而合作工人感覺最痛苦的是經濟。中國的情形與此不同:最初發起合作者為知識分子,其物資和精神均感痛苦,故合作運動中發展實業之人,也是提高中國文化之人。這就說明,中國合作者的眼光,勢必社會經濟與社會文化同時并進,兩者兼顧。
從歷史整體論意義上來說,合作運動可謂是一種和平漸進的社會變革運動,是一種潛移默化的經濟改造運動,也可以說是一種抑惡揚善、弘揚正氣的公民道德建設運動。合作運動的性質也具有不同的內涵與外延。在近代,“合作運動”的性質是歧異的,往往被冠之為“社會運動”、“社會經濟運動”、“農村運動”、“平民運動”等。如查理·季特視合作運動為等同于“工人運動”、“農民運動”的“社會運動”,并稱“消費合作”是一種“沒有商人的商業”。發生在“五四”前后中國各城市里的“早期合作運動”,也被稱作是一種具有平民主義傾向的“平民運動”。華洋義賑會最初指導的農村信用合作是一種合作救災運動,寓“防災”于“合作”之中;其后的發展可以稱之為“農村運動”或“社會經濟運動”。至抗日戰爭爆發前,國民政府推行的農村合作運動,則具有多元的價值取向,既有社會、經濟目的,又有政治、軍事用意;在國統區內主要為“復興農村、復興經濟”的社會經濟運動,在“剿共區”則是從屬于“三分軍事、七分政治”的“善后運動”。雖有不同的價值取向與表現,而時人也有統稱其為“農村運動”者
,也有視其為“鄉村建設運動”來批判的,
但大多稱其為一種“救濟農村,恢復經濟”的社會經濟運動。
作為一場社會經濟運動,學術界將抗日戰爭爆發前的農村合作運動劃分為四個時期:1918—1925年的萌芽期;1923—1928年的試辦期;1928—1934的推廣期;1935—1937年的全盛期。中國的情況基本如此,抗日戰爭爆發前華北農村合作運動的情形雖略有不同為,但就其前后的發展目標而論,無論是華洋義賑會、國民政府或定縣和鄒平實驗縣主導的農村合作事業,主要是“救濟農村”、“恢復經濟”、“建設鄉村”,目標較為一致;盡管國民政府主導的農村合作運動后期有一種明顯的“行政化”傾向,但基本沒違背“合作原則”之主旨。因而,華北農村合作運動的性質主要是一種“社會經濟運動”。這是筆者最終定題的關鍵性因素。
四 制度變遷·社會變遷·鄉村社會變遷
隨著學科門類分支的細密化,理論界的學科交叉也日趨普遍;尤其在同屬于社會科學的經濟學和社會學之間,相關術語多交叉運用,“制度變遷”與“社會變遷”就是其中使用最為頻繁的新用語,“鄉村社會變遷”則是更細密還的一個專業名詞。
(一)制度變遷與社會變遷
“制度變遷”屬于新制度經濟學(New Institutional Economics)的專用術語,代表人物有美國的道格拉斯·諾思、德國的柯武剛、史漫飛、中國的林毅夫等。“新制度經濟學”強調人的有限理性和交易成本,更強調制度約束對效率的影響,將“制度變遷”分為誘致性制度變遷和強制制度變遷。“誘致性制度變遷”是在原有制度安排無法得到獲利機會時所進行的自發性變遷,“強制性制度變遷”指的是由政府法令引起的變遷。“制度變遷”取決于現存的制度結構,是從現存結構的某一項安排的變遷開始,然后逐漸向其他安排延伸,即“路徑依賴”。
由于新制度經濟學注重研究市場運作中的各種摩擦因素以及制度與產權、交易成本、效率之間的關系,學術界普遍認為,這對研究中國近代社會轉型有具有較強的解釋力。
林毅夫通過對中國發展戰略的實證研究,從而豐富了“制度變遷”理論。他認為,制度具有兩種相互依存性,即在單一制度安排中不同功能的相互依存性和在整個制度結構中不同制度安排的相互依存性。前者表現為各種功能勢必同時起作用,而不可能偏廢;后者指制度結構的總體均衡取決于各項制度安排的相互依存,當政府推進制度改革時,如果不能充分認識到這一點,就會導致制度的嚴重失衡和制度變革的失敗。在所有的制度安排中,政府是最重要的一個;政府可以采取行動來矯正制度供給的不足。這就是“強制性制度變遷”。只有在政府預期收益高于成本時,才會建立新制度。杜恂誠對“制度變遷”有不同理解和闡釋,但他主張運用新制度經濟學方法來研究“強制性制度變遷”,探討近代中國金融制度的變遷的規律,強調“研究政府作用和強制性制度變遷的成敗得失,近代中國是一個難得的好材料”。
“社會變遷”應屬于社會學用語范疇,所指比“制度變遷”更為寬泛,是以“社會”為指向的所有變動,通常包括社會形態、社會的結構與功能、社會制度與社會關系等多個層面。這與新制度經濟學的“社會變遷”之用法有所不同。新制度經濟學認為,社會變遷通常是指社會制度中的某一制度安排或制度供給的變化,即新的制度安排或制度供給,而非指整個社會制度結構中的所有變遷。所謂“社會結構”就是社會制度結構,“制度結構”是指經濟社會中所有制度安排的總和,它包括組織、法律、習俗和意識形態;所謂“制度安排”,系指在特定領域內約束人們行為的一組行為規范。林毅夫指出,在整個社會制度結構中,不同的制度安排之間具有相互依存性;某項制度安排的更改會成為其他制度安排作相應更改的需求源。劉易斯說:“一旦制度開始變化,它就會以自行加強的方式變動。舊的觀念與關系改變了,新的觀念與制度逐漸變得更為相互適應,并按同一方向繼續變化。”
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說,“制度變遷”既指某項制度安排的變化,又指整個制度結構的變化;這又與羅吉斯“鄉村社會變遷”的提法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二)鄉村社會變遷
羅吉斯是當代美國的農村社會學家,鄉村社會變遷理論的主要發明者。據羅吉斯的“鄉村社會變遷”理論,“社會變遷”就是社會系統結構和功能的更替過程。民族革命、新思想或新技術的發明、鄉村合作社的建立、家庭避孕措施的采用等都是社會變遷,這些行為都可以導致社會系統的結構或功能的更替。社會系統的結構是由組成社會系統的各種不同的個人和群體地位構成,角色或與一定社會地位相聯系的行為模式,構成了地位結構中的功能因素。現實生活中,社會功能和社會結構是緊密相連、相互影響的;在社會變遷過程中,一個發生了變化,另一個也要隨之變化。“社會變遷”有三個連續的階段:第一,發明,即新思想形成和發展的過程;第二,傳播,即向社會成員傳播新思想的過程;第三,取得成果,由于接受或或拒絕新思想而引起系統內部的變化。研究社會變遷,既可認清人的社會自我,更能了解社會變遷對不同國家之鄉村社會制度的作用和影響。
十分明顯,羅吉斯把鄉村社會視為一個相對完整的獨立系統。按變遷原因或鼓動者的不同來源,社會變遷可分為內發變遷和關聯變遷。當變遷的原因或鼓動者來自社會系統內部時稱之為“內發變遷”,當新思想來源于社會系統之外時稱之為“關聯變遷”。內發變遷是社會系統成員在幾乎沒有外界影響的條件下,創造和發展出新思想并在系統內推廣,是一個系統內部的變遷現象。關聯變遷是發生在系統之間的變遷;根據系統內外對變遷需要的認識,又分為選擇的和指導的兩種。“選擇關聯變遷”是社會系統內的成員受到外界影響,根據自己的需要,采用或拒絕新思想引起的變遷;指導關聯變遷或稱“計劃變遷”,是社會系統外部諸如一些機構或機構的代理人,為達到一定目的(如運用新技術救災、復興經濟等),而有意識地介紹新思想所引起的變遷。政府、社會團體或個人等變遷機構,試圖在農業、教育、衛生及工業中引進新技術所倡導的一些發展規劃,就屬于“計劃變遷”。羅吉斯解釋說,當內發變遷和選擇關聯變遷的速度不令人滿意時,就會產生“計劃變遷”的需求。他還強調,盡管人們充滿了信心,但計劃變遷并非很成功。
羅吉斯的“鄉村社會變遷”理論還特別提到了“變遷速度”與“理想速度”問題。羅吉斯指出,“計劃變遷”本應結合鄉村社會系統本身實際可接受或適應的能力,采取一個較為理想的變遷速度。當變遷速度為零時,即鄉村社會系統的結構和功能沒有怎么變遷,整個系統處于穩定均衡狀(或停滯)態。當變遷速度大于“理想速度”時,即變遷速度非常之快,社會系統根本無法適應,整個系統完全處于“不均衡狀態”。在這種狀態下,傳統的鄉村領袖不再保持他們的權威,鄉村社會結構中各個部分的和諧關系逐漸瓦解,由于現代領袖群(如現代政黨和知識分子等)向已被確立的權威挑戰,傳統領袖與正在出現的現代領袖群不斷發生沖突;村民們也因對變遷和新舊權威的不同態度(支持或反對)而出現分化,鄉村社會系統的固有規范被打破。當變遷速度等于“理想速度”時,即社會系統的變遷速度為系統本身所能承受,人們逐漸適應了變遷的形勢,整個系統處于一種動態平衡狀態。正如并非所有的變遷都能成功一樣,“并非所有的變遷都是有益的”。社會變遷對系統是否有益,取決于該系統的適應能力。若變遷使系統陷入不平衡,則有害;使變遷有益于系統的關鍵,在于保持一個可以使系統維持動態平衡的“理想”變遷速度。
除此之外,考察變遷的單位是分析社會變遷的另一條途徑。變遷單位既可以是個體,也可以是社會系統,而社會變遷又可分為微觀和宏觀兩個層次。對變遷的微觀分析重點在于個人行為,即個體層次上的變遷,包括現代化、傳播、采納、學習或社會化;變遷的微觀過程之一是“現代化”,即個人改變傳統的生活方式,進入一種復雜的、技術先進的和不斷變動的生活方式的過程。變遷的宏觀分析,指發生在社會系統層次上的形形色色的發展、專業化和整體適應等。為了通過現代化的生產手段和合理的社會組織,增加人均收入,提高生活水平并改善生活而引進新思想或新技術的社會變遷過程就是發展。因此,發展與現代化是發生在不同層次上、內容相似的變遷過程。對于整個系統是發展,對于個人是現代化。
“規范”是一定系統成員穩定的行為方式,確定系統“規范”,可為預測、解釋或理解變遷時系統成員的具體行為及特征、系統成員贊成變遷的程度提供了劃分傳統社會與現代社會的標準。一個具有現代規范的系統更傾向于變遷,技術高度發達,它具有科學、理性、開放和移情能力等典型特征;而傳統規范系統的特征與此截然相反。這種劃分可幫助變遷中介人采取比較適宜于“計劃變遷”的方式方法。在現代化社區,變遷中介人引進新的技術或傳播新思想,宜采取不同于傳統社區中使用的方法,且比傳統社區要容易成功得多。當然,傳統的規范不是“一無是處”,當社會系統變化太快、處于不均衡和無組織的危險中時,傳統可幫助這個系統恢復穩定;而同一個人可能同時具有兩個不同系統的特征,其行為有的傳統一些,有的現代一些,因此,當他(她)在作出決定時,將接受來自不同方面的壓力。
在筆者看來,羅吉斯從觀察、分析20世紀70年代以前美國的鄉村社會變遷中抽象、總結出來的這一理論,同樣適用于解釋20世紀20—30年代中國的鄉村社會變遷。組織合作社是中美不同時期鄉村社會變遷中的一個共同的變遷因素,均發揮了重要的社會經濟作用,都可稱之為一場“合作運動”;所不同的是,發生在近代中國鄉村社會變遷過程中的合作運動所面臨的社會歷史條件要復雜得多,實際效果也遠遠要小。然而,無論如何,近代中國的農村合作運動為致力于研究鄉村社會的“計劃變遷”(也就是時人所謂“鄉村建設”)提供了一個典型的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