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我輩孤雛
- (英)石黑一雄
- 10424字
- 2018-05-24 15:20:40
第二部
一九三一年五月十五日·倫敦
在我上海家中的花園盡頭,有座草丘,上頭有棵槭樹就長在丘頂。秋良與我約六歲大時,常喜歡在草丘周圍和上頭玩耍。如今,每當我想起這位兒時玩伴,腦海里常出現我們倆在草坡跑上跑下的景象,有時我們干脆就從最陡的地方跳下來。
每次我們玩累了,就會坐在丘頂,背靠著樹干喘口氣。從這個高處,我們可以清楚地俯瞰我家的花園與聳立在花園盡頭的白色大宅。我只要闔眼片刻,就可以喚起那幅景象,如同身歷其境:細心打理的“英國式”草皮,分隔我家與秋良家花園的那排榆樹在午后所投下的陰影,還有房子本身——碩大的白色建筑物,有無數個廂房與花格欄桿陽臺。我想,這段關于房子的記憶,不過是孩童的想像,實際上恐怕沒那么富麗堂皇。當然,即使在那個時候,我也已經知道這棟房子怎么也比不上涌泉路那一帶的住宅。不過,這房子給我們一家人住是綽綽有余,家里不過我父母、我、梅俐;再有一些仆人。
那是摩根洋行的房產,這表示屋中有許多裝飾品與畫是我不準碰的,這也表示我家不時會有“房客”——公司里剛到上海,還“立足未穩”的職員。我不知道我父母是否反對這樣的安排。我一點也不在乎,因為房客通常是年輕人,帶來英國小巷與草地的氣息,那是我在童書《柳林風聲》里讀到的內容,或是柯南·道爾懸疑小說里多霧街道的氣氛。這些年輕的英國人無疑都急于制造好印象,都肯耐著性子任我問個沒完,或者答應我無理的要求。現在想想,他們大部分都比此刻的我還年輕,而且全都遠離了自己的家園。不過,當時對我而言,他們每一個都是我仔細研究與模仿的對象。
還是回頭談秋良吧:我現在想起某個下午發生的一件事,當時我們倆一直在草丘那兒,像無頭蒼蠅似的沖上跑下,排演我們一起編的戲。我們靠著槭樹坐下來喘口氣,我凝望著草地另一頭的房子,等著胸口的起伏平息,這時秋良在我背后說:
“小心,老格。有蜈蚣。在你腳邊。”
我清清楚楚聽到他說“老格”,不過那時并沒有多想。只是秋良用過一次以后,似乎愛上了這個小名,在接下來的幾分鐘里,我們又玩起我們的游戲,他不斷用這個名字叫我:“這邊,老格!快一點,老格!”
“反正不是老格就是了,”有一次我們爭論游戲該怎么進行的時候,我終于告訴他,“是老哥好不好?”
正如我所料,秋良強烈抗議。“才怪,才怪。布朗太太,她要我說一次又一次。老格。老格。正確的發音,就是這樣。她念老格。她可是老師哦!”
想說服他根本沒有意義;自從他開始上英文課,他就極為自豪在家中他是英語專家。我每次總是不肯讓步;吵到無法收拾,秋良氣得干脆拂袖而去,丟下游戲不管,從我們的“秘密通道”離開——分隔兩個花園的圍籬上有一道缺口。
往后幾次一起玩耍,他沒有叫我“老格”,也沒有提起我們在草丘上的爭論。幾周后的某個早晨,我早已忘記這件事,我們從涌泉路回家,路經一排富麗堂皇的房子與美麗的草坪。我不太記得我到底跟他說了什么,總之,他的回答是:
“你真好,老哥。”
我記得我忍住不提他也同意了我的念法。因為我已經太了解秋良了,他這樣說“老哥”并非以間接的方式承認他先前念錯,而是——不知怎么地,我也懂他的意思——而是他要表示,他可是一直都認為該念“老哥”的;現在他只是重申了他的論點,我沒發出異議,更讓他確信自己是對的。確實,當天下午,他更加得意忘形地跟我“老哥”來“老哥”去的,仿佛說:“所以你決定不再無理取鬧啰,我很高興你變得明理了一點。”
這種行為,在秋良身上并不罕見,盡管總是讓我火冒三丈,但我很少會花工夫去反駁。事實上——雖然今天我覺得這件事難以解釋——我當時覺得有必要為秋良保留這樣的錯覺,要是有哪個大人想裁定這場“老格”之爭誰是誰非,我八成會為秋良說話。
我可沒有意思要暗示,我完全受制于秋良的氣勢,或者我們的關系是段不平衡的友誼。在游戲里,常常是由我走第一步,而且大半關鍵決策都由我作出。事實上,我在心智方面比他強,他大概也接受這點。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覺得其他各種事情,卻讓我的日本朋友擁有強大的權威。舉個例子,像是他的擒拿術——每次我說了他不喜歡聽的話,或是演戲的時候,我拒絕接受他很想采用的劇情轉折,他就會用擒拿術來對付我。盡管他才大我一個月,但在一般事情上,我覺得他比我世故多了。他似乎知道許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他聲稱有數次,他曾經冒險走出租界的范圍。
如今回顧起來,有件事倒讓我有點意外,當時,像我們這樣的小男孩,竟然可以在那些地方自由來去也沒人管。當然,這些地方都還是在相對比較安全的公共租界內。就我而言,大人絕對不準我進入上海市區里的中國人區域,據我所知,秋良的父母對于此事,態度也一樣嚴格。大人告訴我們,在那些區域,有說不盡的可怕疾病、污穢、壞人。有一次我幾乎要走出租界:我與母親所搭的馬車意外走到蘇州河靠閘北區的一條路;運河對岸擁擠的低矮屋頂就在眼前,我緊緊屏住呼吸,害怕瘟疫會越過那彎細流飄過來。難怪那時我的朋友聲稱他曾經數度秘密侵入這樣的地區,會讓我欽佩不已。
我記得我不斷追問秋良的探險事跡。他告訴我,中國人的地區其實比傳聞還要糟糕。那里沒有像樣的房子,只有茅屋木棚緊緊地塞在一起。照他的說法,那光景看起來頂像蓬路[1]的市集,差別在于每個“攤位”都住了一整戶人家。此外,死尸就隨處堆積,蒼蠅嗡嗡縈繞,大家都視而不見。有一次,秋良逛到某條擁擠的巷道,看到一個人坐在轎子上——他覺得是某個有權有勢的軍閥——身旁有個帶劍的巨人。軍閥隨意指個人,那個巨人就立刻過去把那個人的頭砍掉。毋庸置疑,大家躲的躲,逃的逃。秋良則是站著不動,挑釁地瞪著那個軍閥。那個軍閥花了一會兒工夫考慮要不要砍秋良的頭,不過顯然被他的勇氣打動,最后哈哈大笑,還從轎上伸手拍拍他的頭。接著軍閥一伙人繼續前行,所經之處,又有許多人頭落地。
我不記得我曾經質疑過秋良的任何這類大話。有一次我跟母親提到我朋友在租界外的冒險之旅,我記得她笑著說了些什么,讓我開始懷疑這些事跡。我好生她的氣,我想就是從那時起,一切和秋良有關的任何私密事件,我都小心不跟她提。
順帶一提,母親是秋良唯一特別敬畏的人。假如他用擒拿術把我制伏,我還是不愿接受他的論點,我就會把母親抬出來,警告他我要去母親那里告狀。當然,我也不會動不動就這么做——在那個年紀,要拿母親的權威當靠山,還是覺得丟臉。不過在不得不這么做的情況下,我總是驚訝于這招引起的變化——一個張牙舞爪的殘忍妖魔霎時變成驚慌的小孩。我永遠也搞不懂母親對秋良怎么會有這樣的影響;盡管他一向非常有禮貌,但他一點也不怕大人。而印象中,我不記得母親對他說話,有哪次語氣不是溫和而友善的。我還記得當時我就思索過這個謎,心中想到有幾種可能。
有那么一陣子,我覺得秋良會這樣看待母親,是因為她“美麗”。我有位“美麗”的母親,這是我在成長過程中接受的一件事實,不帶任何情緒因素。大家向來都這么形容她,我相信當時這個“美麗”不過是用來標示母親的一個標簽,跟“高挑”、“嬌小”、“年輕”一樣,沒有褒貶之意。然而,關于她的“美貌”對別人的影響,我也并非渾然未覺。當然,我當時還小,不甚明了女性魅力較深層的含義。不過跟著她走遍各種場合地點,有些事情我已視為當然,例如漫步在公花園[2]時,陌生人所投射的欣賞目光,或者又如星期六早上,我們想吃蛋糕便到南京路上的意大利咖啡店去,侍者總是額外招待我們東西。現在每當我欣賞她的照片時——我這里總共有七張,存放在我從上海帶回來的相簿里——她的美,在我看來都屬于較舊式、維多利亞時期的風格。今天,大家也許會認為她“端莊”;當然,不會說她“漂亮”。比方說,我就無法想像她會像今天的少婦那樣,有各種慣常運用的小動作,像是賣弄風情地聳肩或甩頭等。在那些照片里——拍攝的時間都在我出生以前,四張在上海、兩張在香港、一張在瑞士——她看起來的確高雅、矜持甚至高傲,不過我清楚記得在她眉宇之間,還是有一抹溫柔。總而言之,我這里要說的是,起初,我自然而然會懷疑秋良對我母親的另眼相看,就像許多其他事情那樣,是因為她的美貌。不過等我把事情再仔細想過,我記得我找到了一個更合理的解釋,也就是秋良曾經目睹一件不尋常的事,發生在公司的衛生督察訪問我家的那天早上。
我早就接受了生活里的這種事:每一陣子就會有一位公司派來的高級干部,在家中逛上一個鐘頭,在筆記本上記東記西,看到問題便嘮叨。我記得母親有一次告訴我,我很小的時候,喜歡“當”公司的衛生督察,每次我拿起鉛筆研究我們家的廁所,她常常得設法把我哄開,免得我玩個沒完沒了。情況也許是如此,不過就我記憶所及,這些察訪大半都平靜無事,有好幾年,我連想都沒想起過。然而,如今我明白了,這些督察除了檢查衛生情況,也來檢查家中成員有無疾病或寄生蟲的跡象,這類行動可能極為難堪,無疑公司選派執行人員時,也會挑選辦事技巧與分寸拿捏都高明的人。我當然記得好些溫和而善于察言觀色的人——通常是英國人,有時是法國人——他們不但對母親總是恭恭敬敬,連對梅俐也不敢造次。不過那天早上來的督察——當時我一定已經八歲了——卻完全不是這種人。
今天我還清楚記得關于他的兩件事:其一,他留著下垂的胡子;其二,他的帽子后面有塊棕色的漬——也許是茶漬——延伸到環帽緞帶底下。我在屋前馬車道圍成的草坪上玩耍。我記得那天天氣陰沉。那個人出現在大門口,向屋里走來,我正全神貫注玩我的游戲。他從我身旁經過,喃喃說著:“你好,小伙子。媽媽在家嗎?”接著便往前走,也不等我回答。就在我注視他背影的時候,發現了他帽上的污漬。
我只記得,接下來的事大約發生在一個鐘頭以后。這時候秋良已經過來了,我們在游戲間玩得正起勁。他們說話的聲音——雖然沒有人拉高嗓門,卻充滿升高的緊張氣氛——讓我們停下游戲抬頭細聽,后來還溜到走廊里,縮在游戲間外面的橡木大柜旁偷聽。
我家的樓梯比尋常住家要更堂皇些,從這個有利的位置,我們可以看到閃亮的護欄,順著樓梯的弧度降到開闊的玄關。母親與督察就在那里,面對面,兩人都又直又僵,站在房間中央,看起來有如留在西洋棋盤上的兩只敵對棋子。我發現那位督察把有污漬的帽子抓在胸口,而我母親則兩手相握,置于上腹前方,那樣子就像某幾個晚上,美國助理牧師娘劉易斯太太彈著鋼琴,而母親正要引吭高歌一般。
接下來的爭執,盡管本身不怎么重要,但我相信對母親卻別具意義,也代表道德獲勝的關鍵時刻。我記得,后來隨著我成長,她也一再提起這件事,仿佛要我銘記在心;我記得客人來訪時,經常聽她從頭到尾把整件事說給客人聽,結束之前,母親通常先笑一聲,然后說那位督察在此事發生后,不久就被撤職。結果,我已經無法確定我對那天早上的記憶,有多少是我從走廊邊上親眼目睹的情況,有多少是來自母親的敘述。總之,印象里,秋良和我在橡木柜后窺探時,督察大約是這么說的:
“我完全尊重您的感受,班克斯太太。但是我們來到海外,還是小心為上。公司對所有職員的福利負有責任,對于資深優秀的職員就更不用說了,像是您本人與班克斯先生。”
“對不起,賴特先生,”母親回答,“可是我依然不明白您反對的是什么?您提到的這些仆人,這些年來都表現得極為良好。我可以為他們的衛生標準做擔保。而您也才承認,他們看不出任何傳染病的跡象。”
“就算這樣,夫人,他們也是從山東來的。而公司有義務建議公司所有的職員,不要把那個省份的居民雇到家中使喚。雖然失之嚴苛,卻是慘痛經驗所換來的教訓。”
“您不會當真吧?您希望我辭退我這些朋友——沒錯,我們早就當他們是朋友了!——就僅僅因為他們來自山東?”
這時候,督察的態度變得愈加冠冕堂皇,他繼續向母親解釋,公司反對山東來的幫傭,無疑不但基于衛生與健康的理由,也是因為他們的誠信堪疑。由于屋內有許多物品屬于公司財產——督察邊說邊指——他有責任以最堅決的態度一再重申他的建議。家母此時再度打斷他的話,要他說明這個駭人聽聞的論點有何依據,督察疲憊地嘆了口氣才說:
“夫人,事情很簡單,就是抽鴉片。山東境內的鴉片癮,已經到了十分悲慘的地步,甚至整個村子的人都離不開燒鴉片的煙槍。因此,班克斯太太,山東的衛生水準下降,傳染病的發生率卻高漲。而且,那些從山東來上海工作的人,就算他們自身本性誠實,不用多久也會開始偷竊,因為他們家鄉的父母、兄弟、親戚、族人,還有許許多多,都指望他們來滿足毒癮……噢,夫人!我只是想說……”
不只是督察此時不敢再說下去;我身邊的秋良也倒抽了一口氣。我瞥了他一眼,發現他張著嘴,凝視樓下的母親。正是他此刻的神情,讓我推測他后來對母親畢恭畢敬,一定是從這個早上開始的。
不過,雖說督察與秋良兩人,因為母親在此刻所做的事而嚇了一跳,我自己卻看不出有什么反常的部分。在我看來,她只是重新擺個站姿,準備發表自己的意見罷了。話說回來,她的舉止我早已熟悉;也許對于不熟悉的人,母親在這種情況下慣常表現的表情與姿勢,的確會讓人覺得心驚。
這不是說我完全沒警覺到山雨欲來的氣氛,其實打從督察提到“鴉片”開始,我就知道這個可憐蟲完蛋了。
他忽然閉口不語,無疑知道對方會打斷他的話。不過,我記得母親也沉默不語,營造出一種暴風雨前的寧靜——雖然無言,兩眼卻炯炯盯著督察不放——對陣了半日,才用冷靜下藏著怒火、一觸即發的口吻說道:
“督察先生,敢情您是要代表這家公司,來和我談鴉片嘍?”
接下來是針針見血的猛烈抨擊,她對督察所用的這一招,我早已熟悉,而日后也還要聽她陳述其中概要好多次:她先泛泛地批評英國政府,再把火力集中到私人企業,特別是摩根洋行身上,說他們不該從印度,輸入這么龐大數量的鴉片到中國,然后冷眼旁觀這整個民族陷入悲慘與墮落。說的時候,母親的聲音常常高張欲裂,不過都尖而未破。她雙眼始終不曾放松,最后問他:
“您不覺得羞恥嗎?您還是基督徒、英國人、循規蹈矩的人嗎?為這樣的公司服務,您不覺得羞恥嗎?告訴我,賺這種褻瀆上帝的錢財來過活,您的良心能安嗎?”
要是這位仁兄多點膽量,他也許可以指出,母親之于他,也不過是公司同仁的眷屬,并沒有身份立場以這樣的口吻、這樣的言語斥責他。不過此時他知道再辯下去勢必無法收拾,于是咕噥幾句不痛不癢的話來保留自己的面子,就告退了。
在那些日子里,每次看到有大人——像是這位督察——還不知道母親是“鷹派”的反鴉片健將,我都頗感意外。在整個成長的過程里,我一直認為母親名聞遐邇,受人景仰,是中國鴉片毒龍的頭號大敵。我得說明一下,關于鴉片的話題,在上海的大人并不會顧忌有無兒童在場,然而我年幼時,對這種事當然所知不多。每天乘車上學,我習慣看到南京路上有中國人攤成大字,躺在門口曬太陽,有一陣子,每當我聽到母親抨擊鴉片,我總以為她幫的就是這種人。只不過后來,我長大了一點,就有更多機會一窺這個錯綜復雜的主題。像是后來母親舉辦午餐會時,也會要我在場。
這些聚會在我家舉行,利用平常日子父親在上班的時間。通常會來四五位女士,仆人引領她們到花房,里頭已經有張桌子陳設在藤蔓與棕櫚樹之間。我會在旁幫忙遞茶杯、茶碟,還有盤子,然后等待我已知那一刻的來臨:母親會開始問客人,要是她們“憑著良心回答”,她們會怎么看待公司的政策。從這一刻起,愉快的談話結束,所有的女士都靜靜聆聽母親繼續表達她對“我們公司的行為”的深惡痛絕,她認為那“不是基督徒與英國人該做的事”。就我所記得,這些午餐聚會總是從這時候開始,變得安靜而尷尬,沒多久這些女士就會冷冰冰地道別,然后漫步走向等候的馬車或汽車。不過我從母親告訴我的事情里得知,她也在公司同仁的眷屬里,贏得一些太太的贊同,于是志同道合的人就會受邀參加她的聚會。
這第二種聚會就嚴肅多了,我是不準參加的。他們會關在飯廳里進行,要是聚會進行的時候我在家,我走路時就不準發出聲響。偶爾母親帶我去見見她特別景仰的人物——也許是一位牧師,或是某位外交官——不過一有客人要到,她總會叫梅俐把我帶到最不礙事的角落。菲利普叔叔當然是每次必到的一員,而我總是想盡辦法在散會的時候出現,好讓他看到我。只要他瞥見我,每次都會帶著笑容來到我身邊,我們就會聊聊。有時候,他要是沒有急事,我就會把他拉到一旁,看我那個星期畫的圖畫,或者到后院的露臺去坐坐。
一旦所有客人都走了,家里的氣氛就會變得完全不同。母親每次心情都會快樂起來,仿佛聚會把她所有的憂慮都一掃而空。我聽見她在屋子里一邊收拾東西,一邊還哼著歌,一聽到她的歌,我就會跑到花園里等候。因為我知道,她整理完畢之后,一出來就會看到我,不管離午餐時間還有多久,她都會陪我玩。
等我再長大些,在這樣的時刻,也就是聚會結束之后,母親會跟我一起去極司菲爾公園[3]散步。不過到我六七歲時,我們就比較常待在家里下棋,有時也玩我的玩具士兵。我還記得,我們在這些日子里發展出一套游戲的程序。那個時候,離露臺不遠的草坪上有架秋千,母親會從屋子里哼著歌走出來,踏過草地,在秋千上坐下。我會在后花園里,在我的草丘上等候,然后向她奔跑過去,假裝發脾氣。
“下來啦,媽!你會把它壓壞!”我會在秋千前胡蹦亂跳,揮舞手臂。“你太重了!你會把它壓壞!”
而母親則假裝既沒看見也沒聽見,反而把秋千愈蕩愈高,同時放聲高唱這樣的歌曲:“黛絲,黛絲,請你跟我說你愿意。”等我的請求無效,我就會在草地上一直學倒立——其中緣由已不可考。她的歌聲里就會穿插陣陣笑聲,最后她會從秋千上下來,我們兩人便去玩我準備好的游戲。就算是今天,每次想起母親的那些聚會,我總會跟著想到會后隨之而來的殷切期盼。
幾年前,我在大英博物館的閱覽室花了幾天,研究那個時代關于把鴉片輸入中國的種種爭論。我仔細閱讀了許多當年的報紙文章、信件、文獻,有一些兒時百思不解的議題,如今明朗了許多。然而——我也得承認——我做這樣的研究,主要動機是希望能翻到有關母親的報導。如我前面所述,畢竟兒時的經驗讓我相信,她是反鴉片運動的關鍵人物。結果她的名字連一次都沒出現,我有些失望。以前我不斷聽到別人引用她的話、贊美她、批評她,怎么在我搜集的資料里卻一次也沒有出現。我倒是碰到好幾則提到菲利普叔叔。有一則是在一封瑞典傳教士給《華北日報》的投書里,他在譴責數家歐洲公司的同時,稱菲利普叔叔是“可敬可佩的道德明燈”。找不到母親的名字讓我失望透了,失望之情實在沉痛,于是我從此放棄這方面的研究。
我其實無意在此立刻談到菲利普叔叔。今天傍晚,我以為下午我曾在公車上對莎拉·亨明斯提起菲利普叔叔的名字——還告訴她一些基本生平。不過我把事情從頭到尾仔細想了一回,我有理由確定菲利普叔叔根本不在我們的談話之中——我得說我松了一口氣。有個想法也許愚蠢,不過我向來覺得不該讓菲利普叔叔的存在太具體,這樣他就會留在我一個人的記憶里。
那天下午,我倒是跟她談了一點秋良的事,如今我有機會再想想這件事,覺得這樣做也好。反正我也沒有透露太多,而她也并非真的有興趣。我完全不知道為什么我會忽然跟她說了那么多事情;其實,在草秣市場站上公車時,我原本無意跟她說這些。
我受大衛·科貝特的邀請,參加他與一些朋友在攝政王南街的餐廳聚餐——此人與我只是泛泛之交。那是個時髦的餐會地點,他為我們這十幾位客人在餐廳深處,預訂了一張長餐桌。我很高興看到莎拉也在客人里頭——也有點意外,因為我一直不知道她也是科貝特的朋友——由于我到晚了,沒辦法坐在可以與她談話的地方。
那時天色轉陰,侍者為我們的餐桌點了一架燭臺。我們這伙人里頭有個名叫海格利的,喜歡把蠟燭吹熄再叫侍者來點上,他覺得這樣鬧著玩挺有意思。他在二十分鐘之內做了三次——每次他認為熱鬧的氣氛開始冷卻就來上這么一回——而其他人似乎也覺得這個惡作劇很好玩。在我看來,莎拉這時候玩得還算愉快,跟著其他人起哄。我們在那里也許待了一個鐘頭——有幾位男士先行告退回辦公室去了——這時候,大家的注意力轉到了艾瑪·卡梅倫身上,一位熱力四射的女性,坐在莎拉那頭。我只知道她已經與身邊的人談了一會兒她的難題;然而此刻,餐桌上似乎靜了下來,一下子讓她成為聚會的焦點。接下來大家半正經、半嘲諷地討論艾瑪·卡梅倫與她母親的問題——顯然最近這對母女之間的關系,因為艾瑪與一位法國人訂婚而進入另一個新的危機。什么建議都有人提。例如那位名叫海格利的家伙,就提議在蛇河邊蓋一棟類似動物園的機構,把每個人的母親——“當然還包括那些三姑六婆”——通通關進去。其他人則依自己的經驗,提出更有用的建議,而艾瑪·卡梅倫巴不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她也把話題炒得熱乎乎,陳述一則又一則灑狗血的軼事,以顯示她這位至親教人忍無可忍的個性。討論進行了十五分鐘左右,我看見莎拉在聚會主人耳邊說了句話就離開房間。女士的化妝室位于餐廳大門的接待廳附近,因此別人——若有人看到她離去——無疑都以為她是去化妝室。不過我發現她表情有異,于是幾分鐘后就離席去找她。
我發現她站在餐廳入口,望著窗外的攝政王南街。她沒有注意到我走近,我便上前碰碰她的手臂,問她:
“怎么了,沒事吧?”
她嚇了一跳,而且我注意到她眼中有些許淚痕,她立刻用笑容掩蓋過去。
“是啊,我沒事。只是覺得有點悶,就這樣。現在好多了。”她笑了笑,又朝街上凝望,像在找什么似的,“真不好意思,我看起來一定很沒禮貌。我真該進去了。”
“如果你不想這么做,我實在不覺得有什么該不該的。”
她仔細端詳著我,然后問道:“他們還在談剛才談的那些嗎?”
“我出來的時候還是,”我又補充,“我想,在討論問題母親的研究會上,我們兩個無法做出任何貢獻。”
她忽然笑出了聲,拭去淚水,不再對我隱藏心情。“是啊,”她說,“我猜我們兩個確實都沒資格與會。”接著她又笑著說:“我真傻。他們也不過是給午餐助興罷了。”
“你在等車嗎?”我問,因為她殷切地觀望街上的往來車輛。
“什么?沒有,沒有。我只是看看風景。”接著她又說,“不知道公車會不會來。你瞧,就在對街,那里有個站牌。我以前與母親在公車上度過許多時光。我們只是坐著玩。我是說我小時候。要是我們坐不到雙層公車的上層第一排,我們便直接下車等下一班。有時候我們會花幾個鐘頭在倫敦市區里繞。看看風景,聊聊天,指著有趣的東西要對方看。我以前常常坐公車玩。難道你沒上過公車,克里斯托弗?你該試試。從公車上層可以看到好多東西哦。”
“我得承認,通常我若不是步行就是叫計程車。我有點害怕倫敦的公車。我總覺得如果我上了公車,它就會帶我到我不想去的地方,然后我得花一整天的時間找路回來。”
“有件事不知該不該告訴你,克里斯托弗?”她的聲音變得非常冷靜,“其實是我笨,我一直到最近才想通,以前從來沒有明白過。母親那時候一定已經非常痛苦,她沒辦法跟我一起做別的事,那也是為什么我們會在公車上待那么久,只有這件事我們還能一起做。”
“你現在想不想搭公車?”我問。
她又往窗外望去。“難道你不忙嗎?”
“這可是我的榮幸。我也說了,我害怕自己搭公車。要是有你這樣的老手帶領,這可是我的福氣。”
“很好。”她忽然眼神一亮,“就讓我來教你怎么搭倫敦公車。”
后來我們沒在攝政王南街上公車——我們可不希望他們午餐散會出來,看見我們在等車——而是到不遠處的草秣市場站等車。我們登上公車上層,她發現前面第一排空著,竟表現出一種幼稚的喜悅。公車蹣跚駛往特拉法爾加廣場,我們就坐在那里一起搖晃。倫敦今天看起來灰沉沉的,一路上人行道上的行人都人手一把雨傘或穿著雨衣。我估計我們在公車上大約待了半個鐘頭,或更久一點,路經斯特蘭德大街、官署街、克勒肯維爾路。有時候我們靜靜地欣賞車下的街景;有時則聊聊,講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她的心情比午餐時要輕松多了,也不再提她母親。我不確定那個話題是如何開啟的,不過卻是在許多乘客于上霍爾本路下車之后,那時,車子沿著格雷旅店路繼續行駛,我竟然談起了秋良。我相信一開始只是順口提到,形容他是我的“兒時玩伴”。不過她一定試著想多了解我,我記得沒過多久我就笑著跟她說:
“我總是忘不了,那時候我們還一起偷東西呢。”
“真的!”她驚呼,“真是這樣嗎!大偵探也有段不為人知的犯罪史!我就知道這個日本男孩會有文章。拜托,告訴我,你們偷了什么?”
“其實也算不上偷。我們那時才十歲。”
“可是你良心不安,對吧?直到現在,”
“才不。那只是小事一樁,我們從用人房里偷了點東西。”
“真有趣。那是在上海吧?”
我想我一定還跟她說了幾件往事,當然都是些沒什么意義的事,可是下午與她分手時——后來我們在新牛津街下車——我感到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安,我竟然什么事都跟她說了。畢竟到了這個國家以后,我從來不曾跟任何人提起過去,而且,如我所說,我也絕對沒有打算要從今日開始破戒。
不過這也許只是遲早的事。老實說,在過去這一年里,我愈來愈專注地回想往事;這樣的專注背后有個動力,那就是我發現我的記憶——兒時的、父母的——近來開始變得模糊。最近有好幾次,我發現兩三年前我相信會永銘心頭的事情,現在卻要想半天。換言之,我不得不接受我在上海的人生隨著歲月流逝,將愈來愈模糊,最后只剩幾抹殘影。就在今夜,我坐下來把我還記得的事,大略依照順序重新溫習,我又再次警覺到,這些記憶竟然變得更為朦朧。就像我剛才述說的母親與衛生督察這件軼事——盡管我對自己精確記得此事的梗概十分有把握,不過在心頭重溫一遍之后,對于細節已經沒有那么肯定了。到頭來,我不再確定她對督察所說的話,到底用了哪些字句:“賺這種褻瀆上帝的錢財來過活,您的良心能安嗎?”現在我覺得,即使在母親激動的時候,她一樣會注意到這話說得牽強,而且可能會害她讓人笑話。我不相信母親會這么失態。換個角度來看,我把這些話跟她連在一起,可能正是因為這樣的問題是我們住上海的時候,她常常問自己的問題。不爭的事實是,我們“賴以維生”的這家公司所做的事,正是她認為該打入地獄的壞事,這一定成為她揮之不去的良心折磨。
說真的,也許我連她說那些話的前情后事都記不清楚;說不定這個問題不是對衛生督察說的,而是對父親,而且是另一天早上,他們在餐廳里爭吵的時候說的。
注釋:
[1]即如今的塘沽路。
[2]即黃浦公園。
[3]即如今的中山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