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帶一本書去巴黎
- 林達
- 4630字
- 2019-01-04 03:25:30
Chapter 1
帶一本書去巴黎

《九三年》初版本目錄
去巴黎。我一直在等待這一天。可是,總有各種原因在那里阻擋行程。把它排入計劃的契機終于在去年出現。從決定到今年年初上路,還有長達近半年的時間。原來以為,這么長的一段時間,一定可以好好做些準備。可是,永遠有必須忙碌應付的事情。居然其中還包括被迫處理一場車子全毀的交通事故。

《九三年》書影
臨行那天,還在忙些和法國絕對沒有關系的事情。對我們,這已經是規律了,得到時間的方法,是對占用了時間的事情扭過頭去,眼不見為凈。一走了之是其中最干脆的一種。可是,原來打算做的那些“準備”,就基本“泡湯”了。在被飛機起飛的時間表逼到非走不可的時候,我才匆匆在地球儀上找出巴黎的緯度,以確定應該往包里塞進什么季節的衣服。接著,在書架上抽出一本雨果的《九三年》,給行囊封了頂。
這本《九三年》是人民文學出版社在1978年出版的,售價才人民幣1.15元。粗粗的紙,所以就厚。開本小,封面是蛋清色的,隱隱透出素素淺淺的花紋,不仔細去看,幾乎看不出來。非常奇怪的事情是:這個譯本的第一版注明是在1957年的5月,但是第一次印刷,卻是在1978年的4月。中間整整隔了二十一年。這中間的故事,我們只能猜測了。
也許,排完版,風云驟變,總編改了主意?也許,印出此書必要一環中的必要人物,命運乖舛,截斷了出書的程序?也許,僅僅是因為大家被新的“革命運動高潮”所激奮,扔下書革命去了?不知道。
總之,一本排完版的書,應該說,一本排完版的好書,隔了二十一年,才從印刷廠出來,怎么說也肯定有點什么故事在后頭。假如其中的知情者,給我們來一篇寫實的話,相信那就是一段重要的出版界歷史了。

《九三年》初版本扉頁、版權頁
在書上找不到印數。就是說,熬了二十一年才印出來的《九三年》不知道被印了多少本。然而,可以武斷地說,即使它第一次印刷的數量不大,它也一定立即被速速投入重印,印了無數本。因為,我還清楚地記得這本書是怎么買回來的。
那是1978年,大學在基本停頓和半停頓將近十年之后,剛剛恢復正常運行。在此十來年間,書店也處于一種說不清也道不明白的狀態。說是沒書吧,架子上紅紅火火滿滿登登的,足夠熱鬧。細細一看,就有點泄氣。那里是六分“毛著”,三分“馬恩列斯”,一分“大批判材料”。最后兩年添了幾本新小說,可是怎么也不好意思把它們歸入“文學”,最后還是尊為“小說式的大批判材料”較為妥帖。
大學招考的驟然恢復,也使校園顯得景觀殊異。固然有今天看來“正常”的那一部分,就是那些簡直“額頭高得撞著了天花板”的應屆高中畢業生。當時,大家竟然并不覺得他們的生活路徑“正常”。因為十年來,曾經和他們一樣年紀的,都一屆接著一屆,頂著“知識青年”的榮光,別無選擇地繞開緊閉的大學校門,直奔農村和工廠了。
1978年春天的大學校園里,熙熙攘攘的更多是那些“老”大學生。他們年齡各異,帶著別人無可揣摩的各色心情和故事。今天回想起來,他們中間即使最“老”的,也還是在“青年”的年齡段里,可看著就是“老”,說不清道不明的模樣。難得有幾個想掙脫自己無端的“早衰”,想去抓住“青春尾巴”的,最終也多少顯得勉勉強強。
這大小兩批學生的混雜,也是心情的碰撞。使得“小”的在對比之下更清楚自己的優勢:今天看來,“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將來“歸根結底”,還是“我們的”。“老”的往往就相對糊涂,把自己以奇奇怪怪的方式積累起來的分量,掂得太重——兩頭的實際心情和前景展望,我卻是在一個電話亭里悟到的。
當時不僅學生的宿舍食堂簡陋破敗,通訊條件也處于近代水平。學生們要打個電話,必須長途跋涉地穿過校園,跑出校門,到馬路對面的公共電話亭。好在學生們的通訊意識也同步處于近代水平,絕不會“輕言電話”,否則電話亭非炸窩不可。
那天,我在等著打電話。大家都習慣了,小小的屋子里沒有隱私。一個戴著眼鏡滿臉愁苦的“老”大學生,正在和家里通話。他緊緊抓著耳機子不放,先是焦慮干枯的嗓音:“還發燒嗎?有幾度?看醫生了沒有?吊鹽水了沒有?”然后,一個小小的停頓,聲音在突然之間添進了水分,化得柔和:“你要乖啊,要聽媽媽的話。爸爸要考試,星期六才能回來。”絮語綿綿之后,他不舍地松開手。搖晃的耳機還沒有在電話機座上站穩,已經被操在一個久已不耐煩的“小”大學生手里了,他嫻熟而干脆利落地撥了六個號碼,又中氣十足地只吐出六個字:“老辰光,老地方”,就咔的一聲掛了機。我愣在這個反差里,差點忘了自己來這里是要干嗎。
當然,這是題外話了。
對書的饑渴主要是老學生們的心結。他們被渴得太久。不是十年沒有看書,而是十年沒有堂堂正正地買書看書。看過的書們,走的都是鬼鬼祟祟的地下通道,不知從哪里來,又不知向哪里去。你沒有選擇學科品種的權利,沒有選擇閱讀時間的權利,也沒有非要讀哪一本書的權利。你會聽到一本好書,聽到看過的幸運兒向你講述內容,背誦片斷,被吊得胃口十足,卻望斷秋水而不得。

《九三年》初版本內文
所以,被書荒饑餓了十年的老學生們,早就風聞有一批世界名著譯本終于要開始發行。他們一個個都跑到學校小小的書店去打探,去和書店的工作人員套近乎。在售書之前,消息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四處傳開。
小小的書店斷斷不可能應付蜂擁而來的“饑民”。書店的門根本不敢打開。于是,窗口成了臨時“施粥處”。窗外擠滿了人,排了長長的隊伍。人們相互打探著這次到底到了幾種書,每種有幾本。然后是痛苦掙扎:一邊擔心書太少“粥少饑民多”,輪不到自己;一邊又掐著口袋里從食堂卡下的小錢,擔心假如供應充足,又如何應對。考慮是否可以再每頓節食一兩米飯,或是把一角的菜金卡成五分。套一句用俗了的話來說,就是如何把普通意義上的糧食,轉化為“精神食糧”。當時大多數學生能省的,也就是一點伙食費了。
當然,這些書一開賣就被風卷殘云般迅速瓜分,一本不剩。那已經是二十世紀的七十年代末了,賣書居然賣得就像大災之年開倉賑糧,也實在是現代社會難得的一景。我就在這樣的搶購風潮中,搶回了這本《九三年》。
必需品的嚴重缺乏會對人造成精神方面的損傷,其后果是一種輕度的精神不正常。例如,很多家庭的老人都會有收藏垃圾,甚至撿垃圾回家的怪癖。這是物資嚴重匱乏時代留給人們的后遺癥。而我們這一代,又有一些人會有近乎瘋狂的買書習慣。我們在美國遇到過一個同齡畫家,畫得很好,英語卻非常吃力。可是,一到圖書館處理舊書,他會大量購進廉價的英語舊書,兩眼奕奕閃光。這是另一種貧乏時代的痕跡。而我自己也在遭遇《九三年》的時候,成為此類案例的又一個例證。

《九三年》初版本內文
1982年,面前出現了第二次可以買到《九三年》的機會。還是那個版本,只是開本大了一些,價格已經漲到1.60元。當時的印數已經達到七萬冊。我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像完全失去思索功能般地買了下來。直到捧到家里,神志才漸漸清醒,意識到自己并不需要第二本一模一樣的《九三年》。這種不正常一直還在延續,其證據就是,我們把這兩本《九三年》,都運到了美國,運費超過書費豈止數倍。
之所以巴黎在這個時候對我成為一個契機,是因為好朋友盧兒恰好也在那里短暫居住,而且還初通法語。在巴黎相遇,我們居然各自都掏出了自己的《九三年》。她的那本是近年的新版本。它有著鮮艷花俏的封面,由于紙張和排版不同,變得只有我那本的一半那么厚。我差一點當場就斷然否定,這有著同一個名字的書本,無論如何不會是同一本書。最后雖然口頭接受,在心里,我依然荒唐地拒絕接受一個事實:只要內容相同,它就是《九三年》。
這還不是有關《九三年》這本中譯本荒誕故事的全部。后一部分我都幾乎不好意思說出來:這本排版后委屈了二十一年才得以印出的書,買回來以后,我小心翼翼放入書架,又有二十二年沒有去讀它。我難道是真瘋了不成?可是,我相信當時和我一起搶購的人們,一定有一些人也和我一樣,“搶”回去之后,只是束之高閣。
附庸風雅是最簡單的結論。可是,針對這個個案,卻并不十分準確。我們只是在買它回來之前,就已經刻骨銘心地讀過。讀《九三年》是在沒有書的年代。前面已經說過,沒有書,是指在書店里沒有我們要的書,在公開的場合下你看不到人們讀他們喜歡的書。我說的書還是指類似“馬恩列斯毛”這樣的正經書之外的書。
這對我始終是一個謎。我們當時到底是讀了哪一個版本的《九三年》?既然現在手頭的這本當時還沒有被印出,那么,肯定不是這一個版本。可是,當我將這個“書的故事”給我的好朋友看的時候,她立即給我來了一封信。信中斷定她在以前就讀過那個版本:“肯定是你那本書上有關第一次印刷的信息印錯了。”我只好相信這也是一種可能。那時拿到的書,多半在地下已經輾轉過無數雙激動得發抖的手,封面由于經手過多,超過預想的負荷,往往破損不堪,假如封面還沒有被毀,有時會被套上一個紅色的封面。這個虛假封面的指向總是和內容完全不符。當時的我們既不會深究更不會在乎拿到的是什么版本。可是,在過手的無數本學科紛雜、千奇百怪的書中,有兩本書對“耳聾目盲”的我們,無疑是振聾發聵的。一本是狄更斯的《雙城記》,另一本就是《九三年》了。
讀的時候我們被告知自己正在革命之中,而這兩本談論革命的書,恰使我們從“革命”中醒來。說到醒來,今天我們中間頗有一些人感到自豪,覺得自己悟性比別人更高。我自己都有過這樣的錯覺。后來,我看了一個旅美的同齡人的文章,才知道自己和別人的區別,僅僅是得到了掌握更多“信息資源”的特權。比如說,我得到了一個晚上的閱讀《九三年》的機會。我的這個同齡人遠沒有那么幸運,他回憶到自己當時為了獲得哪怕一篇字紙,都往往不得不交出自己唯一的擁有物——自尊,去交換那點可憐的信息。于是,在今天,這位有著如此讀書經歷的人,看到自己生活在美國的兒子,哪怕有第三只眼睛,也只肯看電視而不肯看書的時候,竟伏下已經花白的頭,大哭了一場。
那個年代,說是不出書、沒有書,也是假的。今天,我們常常可以看到一些同代人,對那個時代的“白皮書”、“灰皮書”之類的出版物的介紹。那就是些好書了。只是這些書被購書介紹信限定在一個窄小的階層和范圍里。書是被壟斷的,信息是被壟斷的,知的權利是被壟斷的。
事實上,我得到閱讀《九三年》的時間一定長于一個晚上,雖然,那些地下書籍流經我這里的時候,通常只有一個晚上,甚至幾個小時。我判斷自己擁有它的時間比較長,不僅是因為我曾經把故事背得滾瓜爛熟,多次把它口頭傳播出去,還因為我抄了一些精彩片段在我的本子上。所以,在我的印象中,《九三年》已經是我的了,深深地在心中刻下印記。當我真的后來擁有它的時候,似乎只是為了確信它的真實存在,確信真的每個人想買就可以買一本,想看就可以坐在太陽下面看,確信這樣一個時代已經來臨,一個噩夢已經結束。
正因為是在“革命”中讀的法國革命,所以,對法國和巴黎的第一印象,就是革命了。終于在幾十年之后,有了這樣一個機會,親赴“革命現場”,當然不會錯過一個了解法國革命的良機。揣上一本《九三年》,就成為一個必然。就這樣,在法國,走一段,讀一段。這個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已經犯了二十年的錯誤,《九三年》不是我在三十年前的年齡有可能真正讀懂的。在真的成年成熟之后,我們必須再一次,甚至不止一次地重讀。不僅《九三年》如此,許多過去的書都是如此。于是,從巴黎回來之后,我去找出《雙城記》,找出《悲慘世界》,找出《巴黎圣母院》。
這個時候,我們不再有第一次閱讀時的震驚,但是,我發誓,我們會有新的感受。
我想寫巴黎的旅行記事的,沒有想到,一本隨行的《九三年》就占了這么大的篇幅,而且,還沒有講完。這只能算是巴黎故事的楔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