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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處女(1)

【1】

五月下半月的一天傍晚,一個中年男子正步行在從沙斯頓往家里去的路上;他的家是在與沙斯頓毗鄰的布雷克摩谷(人們也稱它作布萊克莫谷)的馬勒特村。支撐著他的那兩條腿搖搖晃晃;他的步態則總是使他的步子往左偏斜,難以筆直地朝前走。他偶爾輕快地點一點頭,仿佛是對某種意見表示贊同,盡管他這會兒實際上并沒有在思考什么問題。他的一條胳膊上挎著一只空蛋籃;他帽子上的絨毛是亂糟糟的,帽檐上那塊在脫帽時拇指觸摸的地方絨毛已磨耗殆盡。不一會兒他遇見一位上了年紀的牧師,這牧師騎著一匹灰馬,一邊趕路一邊信口哼著小調。

“祝你晚安,”挎籃子的人說。

“晚安,約翰爵士,”牧師應道。

步行者向前走了一兩步之后站住腳轉過身來。

“喂,先生,這是怎么回事?上一個集市日差不多也是在這個時候我們在這條道上相遇,我對你說‘晚安’,你跟今天一樣回答說‘晚安,約翰爵士’。”

“是的,”牧師說。

“在那之前還有一次,差不多是一個月以前。”

“可能有那回事。”

“那么,你好幾次這樣稱呼我‘約翰爵士’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只是普普通通的杰克·德比[1],一個四處跑的小販呀。”

牧師拍馬向杰克·德比靠近一些。

“這只是我一時的興致,”他說。遲疑了一下他又說:“我之所以這么稱呼你,是因為不久前我在為編撰新郡志而搜尋各家家譜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事情。我是斯塔格富特街的特林厄姆牧師,也是古物收藏者。德比,你真的不知道你就是德伯那個古老的武士世家的嫡傳子孫嗎?德伯家的始祖就是那位著名的武士佩根·德伯爵士,根據‘記功寺名冊’[2],他是跟隨‘征服者威廉[3]’從法國諾曼底來到英國的。”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先生!”

“嗯,這是真的。把你的下巴抬起一會兒,讓我把你的臉從側面看得清楚些。沒錯,是德伯家的鼻子和下巴,只是欠威武了一點兒。你的祖先是幫助諾曼底的埃斯特里瑪維拉勛爵征服格拉摩根郡的十二位武士之一。你們家族的支派在英國這一帶曾到處都有采邑;在斯蒂芬王的時代,他們的姓名出現在卷筒卷宗[4]上。在約翰王的時代,你的一位祖先十分富有,把一處采邑捐贈給了僧侶騎士團[5];在愛德華二世統治時期,你的祖先布賴恩應召到西敏寺去參加在那兒召開的大議事會。在奧立佛·克倫威爾任護國公的時代,你們家族衰落了一點兒,但情況并不嚴重。在查理二世統治時期,你們家族因為對君主的忠誠而被封為‘保王櫟枝[6]爵士’。唉,你們家族已經有過好幾代的約翰爵士[7]了,要是爵士的身份跟準男爵的身份一樣可以世襲的話——其實古時候爵士身份確是父子相傳的——那么你現在就是約翰爵士了?!?

“不會是這樣的吧!”

“總而言之,”牧師態度堅決地用馬鞭子拍拍自己的腿,下結論說,“在英國很難再找到像你們這樣的家族了?!?

“真是不得了,再也找不到了嗎?”德比說?!翱墒俏夷?,一年又一年,老是東奔西跑,四處逛蕩,就好像我跟教區里最普通的人沒有什么兩樣……特林厄姆牧師,關于我的這個新情況,傳到外面已經有多長時間了?”

牧師告訴德比說,據他所知,這件事已是湮沒無聞,很難說還有誰知道了。他自己對此事的調查是在上一個春季的某一天開始的;那時候,他正致力于探索德伯家的興衰過程,恰好注意到德比寫在自己大車上的姓名,于是進一步對他的父親和祖父作了一些查考,直到對這個問題不再有疑問為止。

“起初我決定不要拿這么一個沒有用處的消息來打擾你,”他說?!翱墒牵械臅r候我們的理智控制不住我們強烈的沖動。我原以為你也許對這個情況是一直有所了解的。”

“嗯,沒錯,我曾經有一兩次聽人說過,我們家在搬來布雷克摩谷之前有過好日子。但是對這話我并不留意,認為那不過是說我們從前曾養過兩匹馬,現在只有一匹了。我家里倒是有一柄古銀匙,還有一方雕刻精細的古印,可是,老天爺啊,湯匙和印算得了什么呢?想想吧,我跟高貴的德伯家族向來就是親屬。據說我的曾祖父心里藏有秘密,不愿談論他是從哪里到這兒來的。哦,牧師,我想冒昧問一句,現在我們家的人在哪兒生火煮飯?我是說,我們德伯家族的人現在住在哪里?”

“你們家的人哪兒也不在了。要說作為郡內一個家族這么一個整體,你們已經滅絕了?!?

“那太糟糕了?!?

“是的——也就是那些好說謊的家譜上記載的所謂男系滅絕——也就是說,衰敗了——沒落了?!?

“那么我們的人埋在哪里呢?”

“在格林山下的金斯庇:那里有一排排你們的墓穴,頂上覆蓋著波倍克石[8]的墓碑上刻有肖像?!?

“我們家的宅第和莊園呢?”

“你們沒有宅第和莊園了。”

“哦?地也沒有了嗎?”

“沒有了。雖然如我剛才所說,你們家曾經有過許多地產,因為你們家族有很多很多支派。在這個郡里,從前你們家在金斯庇有一處府邸,在謝頓有一處,在米爾滂有一處,在勒爾斯臺有一處,在韋爾布里奇也有一處。”

“那么我們這個家族會不會再次興盛?”

“呃——這我可說不上來?!?

“先生,我該怎么做才好呢?”德比停了一會兒問道。

“哦,沒什么可做的,沒什么可做的;你只有想想‘大英雄何竟死亡’[9]這句話,讓自己得到一些安慰。這個事實只是對一些地方史和家系研究者有點兒意義,除此以外沒有別的。這個郡里還有好幾個現在住小屋的人家,從前差不多跟你們家一樣顯赫呢。再見吧?!?

“可是,特林厄姆牧師,你我既有這樣的緣分,那你就回來跟我一起喝一夸脫啤酒吧。滴滴純酒店有好酒供應,盡管當然還比不上露粒芬酒店的?!?

“不,謝謝你,今天晚上不喝了,德比。你已經喝得夠多的了?!闭f完牧師拍馬離去,同時心里懷疑,自己把這么一件事情告訴德比從而引起了他的好奇心是否不夠謹慎。

牧師離去之后,德比沉思著向前走了幾步,隨后在路邊長著花草的斜坡上坐了下來,把雞蛋籃子放在跟前。不一會兒,遠處出現一個少年,正朝這兒走來,他所走的方向跟德比剛才的方向一致。德比見了,高舉起一只手,這少年便加快步子走上前來。

“小家伙,把這籃子拿起來!我要你替我做件事情。”

這瘦削的少年皺起了眉頭?!澳闶鞘裁慈四模s翰·德比,居然要差使我,還叫我‘小家伙’?你認識我,我也認識你!”

“你認識我?你認識我?這里頭有個秘密——這里頭有個秘密!現在聽我的吩咐,把我交待你的事情去辦好。嗯,弗雷德,我看把這個秘密告訴你也沒有關系:我是一個望族的后代。這是我今天下午剛剛知道的,今天下午?!边@樣宣布了以后,本來是坐著的德比往后躺去,伸開手腳舒服地仰臥在斜坡上的雛菊叢中。

這少年站在德比跟前,從頭到腳地打量他。

“約翰·德伯爵士——這才是我,”躺在地上的人接著又說?!耙簿褪钦f如果爵士跟準男爵是一樣的話——他們本來就是一樣的嘛。我的這事情全都記在書上呢。小家伙,你知不知道格林山下的金斯庇那個地方?”

“知道。我去過那里的格林山集市?!?

“嗯,在那個城市的教堂下面埋著——”

“那不是一個城市,我說的那個地方不是一個城市;至少我去的時候那地方不是一個城市。它只是很小很差勁的那么一個鬼地方?!?

“你不要管那是個什么樣的地方了,小家伙,這不是我們現在要談的問題。我要說的是,在那個教區的教堂下面埋著我的祖先,有好幾百個,都穿著帶寶石飾物的鎖子鎧甲,裝在很重很重的鉛的大棺材里。在整個南韋塞克斯這塊地方,沒有哪一個家族墓群里的祖先比得上我家祖先那樣氣派那樣高貴?!?

“哦?”

“現在你拿這籃子到馬勒特村去。到了滴滴純酒店以后,叫他們立刻派一輛馬車來接我回家。還要告訴他們,該用一個小瓶子裝一點兒朗姆酒放在車里,記在我的賬上好了。這件事辦完以后你把籃子送到我家里去,叫我老婆把要洗的衣服撂到一邊,因為她不用再洗了,叫她在家里等著我,我有事情要告訴她?!?

見這少年半信半疑地站著沒動,德比便伸手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先令;長時間以來他一直只有不多幾個先令。

“這是給你的報酬,孩子。”

這一來少年對眼前的情況改變了看法。

“是,約翰爵士。謝謝你。還有什么別的事情我可以為您效勞嗎,約翰爵士?”

“告訴我家里人,晚飯時我想吃——呃——煎羊雜碎,假如他們能弄到的話;要是沒有,就吃香腸;如果香腸也沒有,那么小腸也行?!?

“是,約翰爵士?!?

這孩子拿起籃子正要出發,忽然從村子那邊傳來銅管樂聲。

“那是怎么回事?”德比說?!安皇菫榱宋野??”

“那是婦女們在搞聯歡游行,約翰爵士。嗨,你的女兒也在她們當中呢。”

“一點兒不錯——我光想著大事把這給忘了!好吧,現在你去馬勒特村,讓他們派車來,也許我要坐車去視察她們的聚會呢?!?

這孩子轉身離去,德比在夕陽中躺在芳草和雛菊上等待著。好長一段時間那條道上再沒有人經過。在這青山圍繞的環境里,那依稀可辨的銅管樂聲是唯一能夠聽見的表明有人類在活動的聲音。

【2】

馬勒特村位于前面提到的那美麗的布雷克摩谷(或稱布萊克莫谷)東北部的一片起伏地帶當中。布雷克摩谷是一個群山環抱、幽靜偏僻的地方,雖然距倫敦不過四小時路程,但它的大部分卻還不曾有過旅游者或風景畫家的足跡。

要認識這個谷地,最好是從周圍群山的頂上對它觀望——也許夏季的干旱時節是例外。天氣不好的時候,沒有向導引路的人若漫步進入谷地的幽深之處,往往對它那彎彎曲曲、狹窄泥濘的路徑產生不滿。

在這一片山巒屏蔽的豐饒的鄉村土地上,田地永遠不黃,泉水永遠不干;它的南邊以一道陡峭的白堊質山嶺為界,這道山嶺包括漢勃頓山、巴爾貝洛、奈脫柯匋、道格伯里、海厄斯托伊和巴布唐這些岡巒。一個從沿海地帶來的旅客,向著北方費勁地走過幾十英里的石灰質丘陵和麥地之后,不知不覺地登上了這些峻嶺之中的一個,看見了跟他剛才所經過的地方迥然不同的一片區域地圖般展現在他的眼底,會又驚又喜。在他的身后,山是開闊的,強烈的陽光照耀著如此大片的土地,使整個景色平添一種開豁無垠的特色;路徑是白色的,兩旁有樹枝互相纏繞的低矮樹籬,空氣是沒有顏色的。而在他前面的這個谷地里,世界像是按較小的比例較為細致地建造起來;一塊塊田地只是一個個圍場似的,它們顯得如此之小,以致從這個高度看去它們的樹籬就像是一張用深綠色的線編織而成的網鋪展在淺綠色的草地上。山下的空氣是懶洋洋的,而且染上了蔚藍色,因此連這片被藝術家稱為中景的部分也帶有那種色彩,而遠處的天際則呈現最深的佛青色。耕地不多,面積有限;除開小部分例外,整個景色就是一些在這個大山谷里邊的小山和小谷地,上面覆蓋著茂盛、顯眼的草木。這就是布雷克摩谷。

這塊地方不但地形有趣,而且還有歷史故事。這谷地從前叫做“白鹿御獵場”,源自國王亨利三世統治時期一個有趣的傳說,講的是亨利王有一回在打獵時追上了一只美麗的白鹿而后又放它逃生,但一個名叫托馬斯·德拉·林德的人卻殺死了它,國王因此重重地罰了他一筆錢。在那個時代,以及到離開現在較近的時候,這塊地方一直樹木茂盛。即使在如今,山坡上還存留著的古老矮櫟樹林和一些不規則的林帶,以及那些給許多牧草地帶來蔭涼的空心大樹,由此也可以見到當年那種狀況的痕跡。

繁密的樹林不復存在,然而昔日林間樹下的一些風俗習慣仍然被保留著。不過,它們當中的許多都改變了形式。例如,在這個下午,五朔節[10]舞會這一風俗就以聯歡聚會——或者按當地的叫法“聯歡游行”——的形式表現出來。

這一活動,馬勒特村的年輕居民都覺得饒有趣味,雖然它的真正意義并不為這個儀式的參加者所注意。它的特別之處,不僅在于保留了每年一度的列隊行進及跳舞的習俗,更在于參加者一律是女性。在類似馬勒特村這個女子團體的一些男子團體里,這樣的慶祝儀式并不少見,雖然如今正在漸漸消亡;但是在這種女子團體里(要是除開馬勒特村這一個,別處也還有存留下來的話),由于女性天生的羞澀,或是由于她們的男性親屬的譏諷態度,這種儀式——此類團體的光榮和完美——已經被取消了。只有馬勒特村的聯歡游行仍然被保留下來,當地人用這一儀式記念刻瑞斯[11]節。這個女子團體不算是一個互濟會[12],它是村里婦女們的一種對神祇表示虔敬的組織。它按期舉行聯歡游行已經有好幾百年了,現在仍然舉行這一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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