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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只蜘蛛的冒險經歷

網里有一只太大的漂亮蒼蠅

第二天,費希小姐給刺繡工場的老板去送貨,在那兒打聽了一些有關雕塑這個行當的情況。

經過四下探聽,她還真發現了弗洛朗和夏諾爾工場,那是一家專門鑄造、雕鏤貴重銅器和豪華銀質餐具的鋪子。她帶斯坦勃克找上門去,提出要當雕刻學徒,人家覺得很奇怪。這里只為最有名氣的藝術家制作銅雕模型,并不教授雕刻手藝。

老處女再三堅持,不改初衷,最終達到了目的,把她的寵兒安插進了工場,做裝飾圖案繪制工。斯坦勃克很快精通了制作裝飾圖案模型的門道,而且還別出心裁,創造了新式圖樣,這方面,他確實有天賦。

后來,他又學會了雕鏤手藝,在這五個月后,結識了弗洛朗工場的主雕刻師,大名鼎鼎的斯迪德曼。

二十個月后,萬塞斯拉斯的手藝超過了他的師傅;但是,短短兩年半的時間,老姑娘在十六年間一個子兒一個子兒省下來的積蓄就被花個精光。一共有兩千五百法郎金幣!這筆錢她原來是想存起來養老用的,可現在化成了什么?化成了波蘭人的一張借據。眼下,莉絲貝特還像年輕時一樣拼命做活,以接濟這個利沃尼亞的小伙子。

等到她手中僅有一張借據,再也不見那響當當的金幣時,她一時傻了眼,連忙去請教利維先生,十五年來,利維先生已經與他手下最靈巧的頭號刺繡女工交上了朋友,凡事都給她出主意。

聽了莉絲貝特的經歷,利維夫婦好好把她給教訓了一頓,說她簡直是瘋了,同時對流亡之徒大加譴責,說他們為復國搞的那些陰謀活動破壞了商業的繁榮,危害了不惜任何代價都應該維護的和平。最后,利維夫婦又慫恿老姑娘去爭取生意場上所謂的保障。

“這個家伙所能給您提供的唯一保障,就是他的自由,”利維先生說。

阿希爾·利維先生是商業法庭的仲裁員,他接著說道:

“這對外國人來說可不是鬧著玩的。一個法國人坐上五年牢,債沒有還,人照樣可以放出來,因為除了他自己的良心,確實已經沒有什么可以逼他了,不過,這種人才心安理得呢。但一個外國人,進去就永遠出不來了。把您那張借據給我,把它轉到我的賬房頭上,然后讓他去法院告,起訴您和那個家伙,通過對席審判,就可得到不還錢就拘禁的判決,等到一切都合乎手續,辦妥后,他再跟您簽一份文書。這樣一來,您的利息就可以一直拿下去,而且您手中也就像有了一把子彈上了膛的手槍,時刻可以對付您那個波蘭人!”

老姑娘讓人辦妥了手續,對受她保護的小伙子說不要為這事擔心,不過是給一個放高利貸的債主一個保證,他已經答應借錢給他們。這一番托辭也是那個天才的商業法庭仲裁員編造出來的。正直的藝術家,盲目信任他的救命恩人,把印花的官方文書燒著了點煙斗,因為他也抽煙,跟所有傷心或精力過剩需要鎮靜的人一樣。

一天,利維先生差人給費希小姐送上一份卷案,讓她過目,并對她說:“您這下可把萬塞斯拉斯·斯坦勃克的手腳都捆住了,不出二十四小時,您就可以把他送進克利希監獄,后半輩子讓他在那兒過。”

這一天,商業法庭這位尊貴、正直的仲裁員確信自己做了一件“惡的善事”而自鳴得意。在巴黎,行善的方式有多種多樣,上面的那一奇怪的說法恰好適用于其中變了形的一種。

利沃尼亞人被商業上的法律手續捆住了手腳之后,唯一的出路就是還債了,因為那個生意場上的顯貴是把萬塞斯拉斯·斯坦勃克當作騙子看的。在他眼里,善心、正直和詩意都是生意場上的災禍。

拿利維的話說,可憐的費希小姐是被一個波蘭人耍了,考慮到她的利益,利維去了斯坦勃克不久前剛剛離開的那家著名的工場。大家知道,在巴黎金銀器制作行業早已成了名的一些著名藝術家的協助之下,斯迪德曼把法國的藝術推向了完美無瑕的境界,如今堪與佛羅倫薩派和文藝復興派相媲美。這一天,當刺繡品商來打聽一個名叫斯坦勃克的波蘭流亡者的底細時,斯迪德曼恰好在夏諾爾先生的辦公室里。

“您找一個叫斯坦勃克的來著?”斯迪德曼含譏帶諷地大聲問道,“您說的是不是我以前收為徒弟的那個利沃尼亞小伙子?告訴您吧,先生,他是個大藝術家。人家都說我自以為是魔鬼;可那個可憐的小伙子卻有所不知,他自己完全可以成為一個上帝……”

“啊!鄙人不勝榮幸,為塞納州商事仲裁,雖然您對鄙人說話很不恭敬……”

“請原諒,商事裁判官大人!……”斯迪德曼反唇相譏,一邊把手舉至額間,反手行了個禮。

“聽到您剛才說的話我很高興。這么說,那個小伙子肯定能掙到錢嘍……”

“當然,”夏諾爾老人回答道,“可他得工作才行。要是他留在我們這兒,他早已經掙下不少錢了。可有什么辦法呢?藝術家都害怕受束縛。”

“他們有自己的價值和尊嚴意識,”斯迪德曼回答道,“萬塞斯拉斯獨自走了,想方設法要成名,爭取當個大藝術家,我并不怪他,這是他的權利!可他離開我,我的損失可真太大了!”

“嗨!”利維高聲道,“年輕人就是這樣,剛出校門,便自命不凡……可總得掙點錢,然后再要名呀!”

“攢錢會把手都毀了的!”斯迪德曼回答道,“有了名,自然會給我們送來利。”

“您有什么辦法呢?”夏諾爾對利維說,“誰也沒辦法捆住他們……”

“他們會把籠頭都給咬斷的!”斯迪德曼反擊道。

“這些先生啊,”夏諾爾望著斯迪德曼說道,“他們一個個才華橫溢,但也想入非非。他們花銷大,跟輕佻的漂亮女人廝混,把錢大把大把地往窗外扔,再也沒有時間多干活;人家訂的貨,他們也不放在心上;我們只得去找工匠干,水平不及他們,可一個個卻都發了財;這些先生,沒了錢便又抱怨世道殘酷,可要是他們認真工作的話,早都有了金山啦……”

“您這番話,”斯迪德曼說道,“讓我想起了大革命前的那個出版商呂米尼翁老爹,他常說:‘啊!要是我能把孟德斯鳩、伏爾泰和盧梭這些叫花子關在我的閣樓里,把他們的褲子放進衣櫥里,他們就會給我寫出一部部很好的小書,我就可以發大財了!’若能像打鐵釘那樣輕而易舉創造出美麗的杰作,那掮客們早就去做了……給我一千法郎,別廢話!”

老好人利維往家趕,一路上真為可憐的費希小姐感到高興,她每個星期一都在利維家吃晚飯,利維回家后果然見到了她。

“若您能讓他好好干活,”他說道,“您就不單單是有腦子,而是有運氣了,您的錢也就能連本帶利,一個子兒不少收回來了。那個波蘭人有才華,他可以謀生;可要鎖好他的褲子和鞋子,阻止他去大茅屋舞場和洛萊特圣母院,要把他管得嚴嚴的。要不這樣提防,您的那個雕刻家會瞎逛的,您知道藝術家們所謂的瞎逛吧!那真是叫嚇死人,真的!我剛聽說一張一千法郎的大票到了他們手上一天就花了。”

這段插曲對萬塞斯拉斯和莉絲貝特兩人之間的生活產生了可怕的影響。

當女恩人認為自己的那些資金已經保不住的時候,流亡者吃點飯,也得飽受她一頓責罵,仿佛面包泡進了苦水中。實際上,她經常覺得那些錢已經有去無回了。于是,善良的母親變成了兇狠的繼母,對可憐的孩子,她不是罵,就是找碴子,埋怨他干活不麻利,造成了這種困難的處境。她甚至都不相信這些紅蠟模型、小雕像、裝飾花樣和試雕品會值什么錢。可過不了幾天,她又會為自己這樣冷酷無情感到羞惱,于是又想方設法,照顧他,體貼他,非常溫存,以此來抹去冷酷的印跡。

可憐的年輕人落入悍婦的手中,遭受這位孚日的鄉下女人的擺布,叫苦不迭,可后來,又為這女人的溫存和母性的體貼而欣喜,只是這種體貼純粹是身體和物質生活方面的。他就像一個女人,遭受了一個星期的虐待之后,哪怕一時和解,給以愛撫,便就毫無怨言。

就這樣,費希小姐絕對控制了這顆靈魂。

在老處女的心底,一直處于萌芽狀態的那種霸道的愛,如今發展得很快。她本性傲慢,又喜愛指使別人,現在這一切都盡可滿足:她手下不是有了個人,由她去罵,去捧,去作樂,無需害怕有人跟她競爭嗎?她本性中的惡與善,在同時發揮著作用。

倘若說她常常虐待可憐的藝術家的話,那么同時,她也不乏溫情,宛若鄉間的野花,自有一番魅力;見他生活中什么也不缺,她心里實在快活,為了他,她如今不惜獻出自己的生命。對此,萬塞斯拉斯確信無疑。和所有善良的人一樣,可憐的小伙子并不把姑娘的惡行和缺點記在心里,再說,老姑娘跟他講述了自己的身世,為她的粗野尋找借口,所以,小伙子腦子里記住的,只是她的恩惠。

一天,見萬塞斯拉斯沒有干活,而是去閑逛,老姑娘惱羞成怒,對他大發脾氣。

“您是屬于我的!”她沖著他說,“您如果是個正直的人,您就該盡早把您欠我的全給我……”

紳士一聽,身上頓時涌起斯坦勃克家族的血液,臉色刷地發白。

“我的上帝!”她又說道,“我們很快就要沒有錢生活了,只靠我掙的三十個蘇,我呀,真是命苦……”

兩個窮人吵了起來,氣呼呼的,彼此都動了肝火;可憐的藝術家平生第一次責怪起他的救命恩人來,說她不該救他,不該讓他過這種苦役犯的日子,這種日子,比死了還苦,人死了至少一了百了,也算安息了。他還說他要跑了。

“跑!……”老姑娘嚷叫道,“……啊!利維先生說得果然不錯!”

于是,她實話相告,對波蘭人說,要不了二十四個小時,就可把他送進牢房,讓他在那兒了卻余生。這不啻是給他當頭一棒。斯坦勃克非常傷心,陷入了絕對的緘默之中。

第二天夜里,莉絲貝特聽到了預備自殺的響聲,連忙奔上樓,把有關文書和一份正式的收據遞給斯坦勃克。

“拿著,我的孩子,請原諒我,”她的眼睛濕濕的,對他說道,“祝您幸福,離開我吧,我太折磨您了;可是,請告訴我,您以后會不會想起那個幫了您的忙,讓您有了謀生本領的可憐的姑娘?有什么法子呢?我這樣兇,全都是因為您:我會死的,可我走了,您該怎么辦呢?……所以,我才迫不及待,想盡快看到您做出一些能夠賣錢的玩藝兒來。我再也不要您把錢還給我,您走吧!……我是擔心您太懶惰,可您卻說那是幻想,我害怕您想入非非,兩只眼睛瞪著天空,白白浪費了您多少時間,我是一心希望您能養成工作的習慣。”

老姑娘的這番話,以她的腔調,目光,淚水和姿態,深深地打動了高尚的藝術家;他連忙抱住恩人,緊緊地貼在心口,吻著她的額頭。

“您留著這些文件吧,”他帶著一種歡快的神色說道,“何必要送我進克利希監獄呢?我為了報恩不是已經被關在這兒了嗎?”

他們倆秘密生活中的這一插曲發生在六個月前,最終使萬塞斯拉斯創造了三件東西:一是奧丹絲手中的那方銀印,二是陳列在古董商店的那組雕像,三是一臺令人叫絕的座鐘,眼下就要完工,他正在給模型上最后幾只螺帽。

這臺座鐘表現的是十二個時辰,制作妙不可言,分別由十二個美女像所代表,美女們在縱情跳舞,跳得那么瘋狂,那么快速,以致爬在一堆鮮花和水果上的三個愛神只能一時拉住代表十二點的那個美女,她身上的短披風也都給扯破了,被最膽大的愛神捏在手中。整個雕像置放在一個圓圓的底座上,其裝飾令人贊賞不已,但見幾只奇獸在蠢蠢欲動。其中一只正打著呵欠,可怖的大嘴一張,嘴中便顯出一個時辰。所幸的是,每一個時辰所呈現的象征性的景象,都是根據日常生活的特點想象構思的。

現在,我們已經不難理解費希小姐何以對利沃尼亞小伙子死拴著不放;她想讓他幸福,可卻眼看著他在閣樓里一天天衰弱下去,弄得面色蒼白。何以出現這種可怕的處境,其原因不難想象。洛林女人帶著母親的溫柔,女人的妒忌和潑婦的心眼看管著這個北方的孩子。她想方設法,斷了他到外面去瘋狂、放蕩的路子,從不給他身上留一個子兒。她想把這個犧牲品和伴侶留在她身邊,強迫他過規矩的生活,然而,這種瘋狂的欲望到底有多殘忍,她卻絲毫不知,因為她本人早已過慣了苦日子。她相當愛斯坦勃克,覺得不能嫁給他,同時,她對他的愛又太深,舍不得把他讓給另一個女人。讓她只做他的母親,她心里又不甘,可一想到做另一個角色,她又覺得自己是瘋了。

內心的矛盾,瘋狂的妒忌心,獨占一個男人的幸福,這一切把老姑娘的心攪得不得安寧。四年來,她確實迷戀著他,帶著瘋狂的念頭,希望能使這種毫無出路、不合情理的生活永遠繼續下去,可她這樣死不放手,恐怕會最終毀了她那個所謂的孩子。

本能與理智的這場搏斗,致使她變得蠻不講理,專橫霸道。她已經不年輕,而且也不富有,又不漂亮,她把這一切全都潑到那個年輕人身上,拿他出氣。可每次出夠了氣,她又打心底里覺得自己錯了,便一反常態,變得卑躬屈膝,無比溫柔。對她的偶像,每次非得用斧頭砍上幾刀,顯示出自己的威風之后,她才會考慮如何為其奉獻祭禮。總而言之,這與莎士比亞的《暴風雨》恰恰相反,凱利班倒成了愛麗兒和普洛斯彼羅的主子。

至于那位可憐的年輕人,他思想崇高,耽于幻想,生性懶散,他的雙眼,猶如動物園籠子里關著的雄獅,顯現出女恩人在他心中投下的一片茫然。莉絲貝特逼著他干活,但這平息不了他心中的渴望。他內心的厭倦成了肉體的疾病,他有可能就這樣離開這個世界,但卻無法開口去要或想方設法弄到一點錢,滿足一次常有必要滿足的荒唐欲望。

在某些精力充沛的日子里,不幸的感覺使他特別惱火,他雙眼望著莉絲貝特,就像一位口渴難當的旅人,行走在干燥的海岸,眼睛盯著苦澀的海水。

巴黎的這種囚禁般的困苦日子,本是一枚枚苦果,可莉絲貝特卻當作樂趣品嘗。她還有著可怕的先見之明,認為別人哪怕投入一點熱情,就會把她的奴隸給奪走。她經常責備自己,不該蠻橫無禮,嘮嘮叨叨地硬逼著他成了一個制作小玩藝的雕刻大師,給了他謀生的本事,到頭來卻要把她給甩了。

第二天,這各不相同但卻實在悲慘的三種苦日子——絕望的母親、瑪納弗夫婦和可憐的流亡者的苦日子,卻因為奧丹絲天真的激情和男爵對若賽花的那段不幸的癡情的奇特結局,而全都受到了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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