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書名: 簡·愛(譯文名著精選)作者名: 夏洛蒂·勃朗特本章字數: 3077字更新時間: 2018-05-03 16:39:11
六月初的一個傍晚,我和瑪麗·安在樹林子里待到很晚;我們和往常一樣,不跟別人在一塊,而是逛到很遠的地方,遠得迷了路,不得不到一所孤零零的茅屋那里去問路。茅屋里住著一男一女,他們養著一群靠吃林中野果長大的半野的豬。等到我們回來,月亮已經升了起來。一匹矮馬站在花園門口,我們認出那是外科醫生的馬。瑪麗·安說,她猜想一定有人病得很重,所以才會在晚上那個時候還派人去把貝茨先生請來。她走進房子;我卻在外面逗留了幾分鐘,把我在森林里挖出來的一把根栽在我的花園里,只怕等到早晨根會枯掉。這件事做好以后,我又耽擱了一忽兒。降露水的時候,花香是那么的甜;那是一個如此可愛的夜晚,那么寧靜,那么暖和;還有點夕陽余暉的西方那么清楚地預示下一天又是個好天;月亮如此莊嚴地在暗黑的東面升起。我正注視著這一切,盡孩子所能地欣賞著,腦子里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想法:
“現在病危躺在床上,那是多么悲哀啊!世界真可愛,被迫離開世界,不得不到那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去,將是凄慘的。”
于是我的腦子作出第一次認真的努力,要理解灌輸給它的有關天堂和地獄的事;它第一次畏縮起來,感到束手無策;它第一次往后看看,往兩邊看看,往前看看,看到周圍是一個深不可測的深淵;它只感覺得到它所在的一個點——現在;其余的一切都是混沌的云和茫茫的深淵;一想到在這一片混沌中晃動下沉,它就嚇得打戰。我正沉浸在這個新的想法中,卻聽到前門給打開了;貝茨先生走了出來,還有個護士跟他在一起。她看著他騎上馬走了以后,剛要關門,我就奔到她跟前。
“海倫·彭斯怎么樣?”
“很不好,”回答說。
“貝茨先生是來看她的嗎?”
“是的。”
“他說她怎么樣?”
“他說她在這兒不會多久了。”
這句話,要是我昨天聽見,那就只會被理解為她就要被送到諾森伯蘭她自己的家里去。我決不會疑心是指她快死了;但是現在我立即明白;它使我清清楚楚地理解到,海倫·彭斯在世的日子已經屈指可數了,她即將被送到天國去,如果的確有這樣一個天國存在的話。我感到一陣恐怖,然后感到一陣強烈的悲痛,最后感到一個愿望——一個需要,要看看她;我問,她睡在哪個房間里。
“她在譚波爾小姐的房間里,”護士說。
“我可以上去跟她說話么?”
“啊,不,孩子!那不可能;現在是你該進來的時候了;降露水了,你還待在外邊,會發燒的。”
護士關上前門,我從通教室的邊門進去。我來得及時;正好九點鐘,米勒小姐在叫學生們去睡覺。
可能是兩小時以后,也許是將近十一點鐘,我因為一直睡不著覺,而且根據宿舍的鴉雀無聲來判斷,認定同伴們都已熟睡,便輕輕地起來,在睡衣外面套上外衣,沒穿鞋子就從房間里溜出去,去找譚波爾小姐的房間。它是在房子的那一頭;可是我知道怎么走;沒有被烏云遮蔽的夏夜的月亮,這兒那兒從過道的窗口瀉下月光,使我能夠毫無困難地找到它。我走近傷寒病人住的房間,一股樟腦和燒焦的醋的氣味給了我警告。我很快地走過它的門,生怕守夜的護士聽到我的聲音。我怕被人發現了給送回來;因為我必須見到海倫,——必須在她死去以前擁抱她,——我必須給她最后的一吻,和她交換最后一句話。
我走下一道樓梯,穿過下面房子的一部分,不發出一點聲響地打開和關上兩道門,來到另外一道樓梯跟前;我走上樓梯,對面就是譚波爾小姐的房間。鑰匙孔和門底下都有亮光露出來;附近一片寂靜。走近一看,發現門微微開著;也許是為了讓這悶人的病房透點新鮮空氣。我不喜歡猶豫,又充滿了迫不及待的沖動——心靈和感官都由于極度悲痛而在打顫——我推開門,朝里邊望望。我的眼睛在尋找海倫,生怕看到的是死亡。
緊挨著譚波爾小姐的床,而且讓它的白色帳子半掩著,有一張小床。我看到被子下面一個身影的輪廓,可是臉被帳子遮住了;我在花園里跟她說話的那個護士,坐在安樂椅上睡著了;一支沒有剪去燭花的蠟燭昏暗地在桌子上點燃著。沒看見譚波爾小姐;我事后才知道,她被叫到傷寒病房里一個昏迷的病人那兒去了。我往前走;接著就在小床旁邊停下;我的手放在帳子上,但是我寧可在把它拉開以前先說話。我畏縮了,生怕會看到一具尸體。
“海倫!”我輕輕地低聲說;“你醒著嗎?”
她動了一下,拉開帳子。我看見她的臉,既蒼白又消瘦,但十分平靜;她看上去變化很小,我的恐懼立即消失了。
“這可能是你嗎,簡?”她用她那溫和的嗓音問。
“啊!”我想,“她不會死;他們搞錯了。要是她會死的話,她不可能說話和神情都那么鎮靜。”
我爬上她的小床,吻了她;她的額頭冰涼,臉頰又冷又瘦,手和手腕也是這樣;可是她像以前一樣地微笑著。
“你干嗎上這兒來,簡?已經十一點多了;我幾分鐘以前聽到敲鐘的。”
“我來看你的,海倫。我聽說你病得很重,不跟你說話我就睡不著。”
“那末,你是來跟我告別的啰;也許你來得正是時候。”
“你要上哪兒去嗎,海倫?你要回家去嗎?”
“是的,回到我永久的家——我最后的家去。”
“不,不,海倫!”我停下來,悲痛極了。我竭力咽下淚水,海倫一陣咳嗽;然而,這并沒有把護士吵醒。咳嗽過去,她精疲力竭地躺了幾分鐘;接著又低聲說:
“簡,你的小腳光著;躺下來,蓋上我的被子。”
我照著做了;她用胳臂摟著我,我緊緊偎依著她。沉默了許久,她又開始說話;還是低語:
“我很高興,簡;當你聽到我死了的時候,你千萬不要悲傷;沒什么可悲傷的。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天要死,把我奪走的這個病并不痛苦,它來勢不猛,發展也慢;我的心靈得到安息。我沒留下誰為我的死感到萬分悲痛。我只有一個父親;他最近結了婚,不會想念我。這樣年紀輕輕地死去,我將會避免不少大的痛苦。我沒有什么品質或者才能來讓我活在世上能好好做一番事業;很可能我會不斷地做錯事。”
“可是,你上哪兒去呢,海倫?你看得見嗎?你知道嗎?”
“我相信;我有信仰;我是到上帝那兒去。”
“上帝在哪兒?上帝是干什么的?”
“是我和你的創造者,他決不會毀掉他所創造的人。我絕對依賴他的力量,完全信任他的仁慈;我在計算,最后一刻還要過多久才能來臨,那時刻將把我送回到他那里,讓他顯現在我面前。”
“那么,海倫,你是確信有這么一個叫做天堂的地方,確信我們死了以后我們的靈魂都會上那兒去啰?”
“我確信是有一個未來的國家;我相信上帝是善良的;我可以毫無恐懼地把我不朽的部分交托給他。上帝是我的父親,是我的朋友;我愛他;我相信他也愛我。”
“我死了以后,我還會看見你嗎,海倫?”
“毫無疑問,親愛的簡,你也會來到那同一個幸福的地方,由同一個萬能的天父接待。”
我又問了;不過這次只是在心里問。“那地方在哪兒呢?它存在嗎?”我用胳臂更緊地摟著海倫;在我看來,她比以前更親愛了;我覺得好像不能讓她走;我躺著,臉藏在她的脖子那兒。她不久用最可愛的聲調說:
“我多舒服啊!那最后的一陣咳嗽叫我感到有點累;我覺得好像我可以睡覺了;可是別離開我,簡;我喜歡你待在我身邊。”
“我就待在你這兒,親愛的海倫,誰也沒法叫我離開你。”
“你暖和嗎,親愛的?”
“暖和的。”
“晚安,簡。”
“晚安,海倫。”
她吻了我,我也吻了她;我們兩人都馬上就睡著了。
我醒來,已經是白天了。是一個不平常的動作把我弄醒的;我抬頭看看,我在別人的懷里;護士抱著我;她抱著我穿過過道,送我回宿舍去。我沒有因為離開自己的床而挨罵;人們還有別的事要考慮;我問的許多問題也沒有人解答。過了一兩天我才聽說,譚波爾小姐在黎明時回自己的屋子,發現我躺在小床上;我的臉靠著海倫·彭斯的肩膀,我的胳臂摟著她的脖子。我睡著了,而海倫卻——死了。
她的墳在布洛克爾橋墓地里。她死后的十五年中,上面只由雜草叢生的土墩覆蓋著;如今,一塊灰色的大理石板標志著這個地點,上面刻著她的名字和“Resurgam”[1]這個字。
注釋:
[1]拉丁文,復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