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阿多斯的肩膀 波爾朵斯的肩帶和阿拉密斯的手絹
- 三個火槍手(套裝上下冊)(譯文名著精選)
- (法)大仲馬
- 5815字
- 2018-04-28 13:59:50
達爾大尼央火冒三丈,噌噌噌,三個箭步就穿過了候見廳,向樓梯沖去,打算四級一跨地下樓。他在奔跑中收不住腳,低著的頭朝一個由邊門從德·特雷維爾先生的房里出來的火槍手撞去,額頭撞到了他的肩膀,撞得他發出一聲叫喊,或者說得更確切些,發出一聲號叫。
“對不起,”達爾大尼央說,一邊想繼續往前跑,“對不起,不過我有急事。”
他剛跑下頭一段樓梯,就有一只鐵爪般的手抓住他的肩帶,迫使他停下。
“您有急事!”那個火槍手臉白得像裹尸布,大聲嚷道,“在這個借口下您撞我,說聲‘對不起’,您以為這就夠了嗎?完全不夠,我的年輕人。就因為您聽見德·特雷維爾先生今天跟我們說話稍微粗暴了一點,您就以為別人也可以跟他一樣對待我們嗎?您錯了,朋友,您呀,您不是德·特雷維爾先生。”
“請相信我,”達爾大尼央辯解道,他認出了阿多斯;阿多斯是在醫生進行包扎以后,回到自己的住所去,“請相信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說過了‘對不起’。因此我覺得這就夠了。然而我向您再重說一次,這一次,也許是多余的,我以名譽擔保,我有急事,很急很急。因此我請您放開我,讓我到我急著要去的地方去。”
“先生,”阿多斯放開他,說,“您不懂禮貌。看得出您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達爾大尼央已經一步跨下三四級樓梯,但是聽見阿多斯的評語,他又一下子停住了。
“見鬼,先生!”他說,“我告訴您吧,不管我從多么遠的地方來,也輪不到您來給我上禮貌課。”
“那也說不定,”阿多斯說。
“啊!如果我不是有急事,”達爾大尼央嚷道,“如果我不是去追趕一個人……”
“有急事的先生,您用不著追趕就能找到我,您明白嗎?”
“請問,在什么地方?”
“在赤足加爾默羅會[1]修道院旁邊。”
“幾點鐘?”
“中午十二點左右。”
“十二點左右,好,我一定到。”
“盡量設法別讓我等著!因為到了十二點一刻,我要預先通知您,將是我追趕您,在奔跑中割下您的兩只耳朵。”
“好!”達爾大尼央向他喊道,“十二點差十分到。”
接著他就像有魔鬼附身似的開始狂奔,希望還能追上他的那個步伐平穩,看來還不會走遠的陌生人。
但是波爾朵斯這時正立在臨街的門口,和一個站崗的士兵談話。兩個談話者之間正好有一個人寬的空當兒。達爾大尼央認為這個空當兒對他來說足夠了,于是一直向前沖,指望像一支箭一樣從他們中間一穿而過。但是達爾大尼央沒有把風估計在內。他正要穿過去時,風猛地吹進波爾朵斯的長披風,達爾大尼央一頭栽進了披風。毫無疑問,波爾朵斯一定有理由不放棄他的服裝中這個主要部分,因為他非但沒有放開手中握著的下擺,反而朝自己這邊拉,以致達爾大尼央隨著固執的波爾朵斯的抵制造成的旋轉動作,裹在天鵝絨披風里了。
達爾大尼央聽見這個火槍手在罵街,想從遮得他什么也看不見的披風底下鉆出來,在披風的皺褶里摸索著。他尤其害怕碰壞了我們知道的那條嶄新的華麗肩帶。但是,當他膽怯地睜開雙眼時,發現自己的鼻子正貼在波爾朵斯兩個肩膀的中間,也就是說,正好貼在那條肩帶上。
唉!正像世上的大部分東西都是徒有其表的一樣,這條肩帶前面是金的,后面卻是普通水牛皮的。波爾朵斯是個真正的自命不凡的人,他不能有一條整條是金的肩帶,至少也有一條半條是金的;現在我們終于明白了傷風感冒為什么是必需的,披風為什么不可少了。
“見鬼!”波爾朵斯一邊叫喊,一邊使出全身力量來擺脫在他的背后亂動的達爾大尼央,“您像這樣朝人撲過來,莫非是瘋了!”
“對不起,”達爾大尼央說,一邊從巨人的肩膀下面重新露了出來,“不過我有急事,我在追趕一個人,而且……”
“您追人,難道忘了帶眼睛?”波爾朵斯問。
“沒有忘,”惱怒的達爾大尼央回答,“沒有忘,正是靠了我的一雙眼睛,我甚至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波爾朵斯也許聽懂了,也許沒有聽懂,反正他控制不住自己,大發雷霆了。
“先生,”他說,“我預先通知您,您要是像這樣招惹火槍手,是成心找挨揍。”
“挨揍,先生!”達爾大尼央說,“話說得過重了。”
“對一個慣于面對敵人而毫無懼色的人來說,說這話正合適。”
“啊!見鬼!我知道您決不會把您的背轉過來對著您的敵人。”
年輕人對自己的這句玩笑話感到很得意,他敞開喉嚨笑著走了。
波爾朵斯氣得發了狂,動了一下,想朝達爾大尼央撲過去。
“以后吧,以后吧,”達爾大尼央朝他喊道,“等您不再披您的披風的時候。”
“那就一點鐘,在盧森堡宮后面。”
“好,一點鐘,”達爾大尼央一邊回答,一邊在街角拐彎了。
但是不論是在他剛跑過的那條街上,還是在他現在舉目眺望的這條街上,他都看不見人。那個陌生人,不管走得多慢,也該走得很遠了;說不定他還走進了哪所房子里去了。達爾大尼央一路上向遇到的每一個人打聽,沿著下坡道往下一直走到渡口,又沿著塞納街和紅十字路口往上走;可是沒有,連影子也沒有。然而隨著他的額頭上汗如雨下,他的心卻冷靜下來了;從這個意義上說,他的這段奔跑還是有益的。
他于是開始考慮剛發生的事;發生的事真還不少,而且挺不吉利。這時才上午十一點鐘,而這個上午已經讓他失去了德·特雷維爾先生的好感;德·特雷維爾先生不會不認為達爾大尼央離開他所采取的方式有點唐突無禮。
另外他還給自己招來了兩場貨真價實的決斗,跟他決斗的這兩個人每個人都能殺死三個達爾大尼央,總之是兩個火槍手,也就是說,是他如此敬重,因而不論在腦子里還是在心里,都看得比其他人高的那些人中間的兩個。
推測起來,結果是不容樂觀的。十拿九穩會被阿多斯殺死,所以我們也能夠理解,年輕人并不太擔心波爾朵斯。然而因為在人的心里最后破滅的總是希望,所以他到最后還希望自己在兩場決斗以后能活著,當然身上帶著可怕的重傷,而且是在假定自己幸免于死的情況下,他為了未來對自己作出了以下的譴責:
“我是個多么沒有頭腦的蠢人啊!這個勇敢而不幸的阿多斯傷在肩膀上,而我偏偏像山羊似的一頭撞在這邊肩膀上。我感到奇怪的是他沒有當場把我殺了。他有權利這么做,我給他造成的疼痛一定難以忍受。至于波爾朵斯!啊!至于波爾朵斯,說真的,就有點滑稽可笑了。”
年輕人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然而他同時又四面張望,看看他的笑會不會傷害到哪個過路的人。他獨自一個人笑,在看著他笑的人眼里是笑得毫無理由的。
“至于波爾朵斯,就有點滑稽可笑了;但是我并不因此就不是一個可鄙的冒失鬼。連個招呼都不打一聲就這樣朝人撲過去!不僅如此!還鉆到披風底下去看,看見了里面所有的東西!他肯定不會原諒我;如果我沒有向他提起那條該死的肩帶,也許他會原諒我,不錯,我沒有明說,用的是隱語,可是多么高明的隱語呀!啊!我真是個該死的加斯科尼人,我落到煎鍋里也要說俏皮話。好啦,我的朋友達爾大尼央,”他表現出他認為自己應該有的和藹態度,繼續對自己說下去,“如果你能幸免于難,看來這個可能性不大,將來做人一定要禮貌周全。從此以后應該讓人欽佩你,應該讓人把你引為自己的典范。待人和藹可親,彬彬有禮,這不是懦弱。看看阿拉密斯吧;阿拉密斯,他是文雅的化身,謙恭的化身。有沒有人想到說阿拉密斯是懦夫呢?沒有,肯定沒有,從此以后我要處處以他為榜樣。啊!他正好在這兒。”
達爾大尼央邊走邊自言自語,這時來到了離代吉榮府邸幾步遠的地方。他看見阿拉密斯正在這座府邸前興高采烈地跟國王衛隊中的三個貴族聊天。阿拉密斯看見了達爾大尼央,但是他沒有忘記德·特雷維爾先生就是當著這個年輕人的面發那么大的火,而且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喜歡親眼看見火槍手挨訓的人,因此他裝著沒有看見。達爾大尼央正相反,他全神貫注地想著他的和解和謙恭的計劃,走到四個年輕人跟前,鄭重其事地朝他們行了一個禮,同時臉上還露出極其親切的微笑。阿拉密斯稍微點了點頭,但是沒有微笑。而且四個人全都立即停止了他們的談話。
達爾大尼央還不至于傻到看不出自己是多余的人;但是他還不很熟悉上流社會的禮數;一個人來到他勉強認識的人中間,打擾了與他無關的談話,陷入的那種尷尬處境,他還不會很巧妙地擺脫掉。因此他心里在尋找一種盡可能顯得不那么笨拙的辦法離開,恰巧這時候他注意到阿拉密斯的手絹掉了下來,而且顯然是出于無心地踩在上面;他覺得彌補自己失禮的機會來了,于是彎下腰,不管火槍手多么使勁踩住不放,還是以他能找到的最優雅的姿勢從火槍手的腳底下把手絹拉了出來。一邊奉還給火槍手,一邊說:
“這兒有一條手絹,先生,我想您丟了一定會感到遺憾的。”
手絹確實繡得很華麗,一只角上還繡著冠冕和紋章。阿拉密斯臉漲得通紅,與其說是從加斯科尼人手里把手絹接過去,還不如說是奪了過去。
“哈!哈!”衛士中的一個叫起來,“守口如瓶的阿拉密斯,你以后還要說你跟德·布瓦—特拉西夫人關系不好嗎?這位可愛的夫人跟你親熱得連自己的手絹都借給你了。”
阿拉密斯朝達爾大尼央看了一眼,用的那種目光讓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剛給自己招來一個死敵;接著阿拉密斯又恢復了過分溫柔的表情。
“你們弄錯了,先生們,”他說,“這條手絹不是我的,我不知道這位先生為什么會想到把它交給我,而不是交給你們中間的一個。能為我說的話作證的是我的手絹,它當然在我的口袋里。”
說到這兒,他掏出了自己的手絹,這條手絹也非常雅致,是上等細麻布的,雖然在當時細麻布很貴,不過這條手絹沒有繡花,沒有紋章,僅僅有一個姓名起首字母組成的圖案作為裝飾,是手絹主人的姓名起首字母組成的圖案。
這一次達爾大尼央沒有吭氣,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但是阿拉密斯的朋友們并沒有被他否認的話說服,他們中間的一個裝出一副嚴肅認真的態度對年輕的火槍手說:
“如果情況確實像你所說的,我親愛的阿拉密斯,我就不得不向你討回它;因為,你也知道,布瓦—特拉西是我的知交,我不愿意有人拿他妻子的東西來炫耀自己。”
“你這個要求提得很不妥當,”阿拉密斯說,“就內容來說,我承認你的要求是正確的,但同時我也因為你提出要求所采用的方式而要加以拒絕。”
“事實上,”達爾大尼央戰戰兢兢地大著膽子說,“我沒有看見手絹從阿拉密斯先生口袋里掉出來。他的腳踩在上面,僅此而已;我當時想,既然他的腳踩在上面,手絹一定是他的。”
“您弄錯了,我親愛的先生,”阿拉密斯冷冰冰地回答,對達爾大尼央改正過錯的表示毫不領情。
阿拉密斯接著朝自稱是布瓦—特拉西的朋友的那個衛士轉過身去,繼續說:
“況且,我考慮到,我親愛的布瓦—特拉西的知交,我也是他的朋友,而且交情并不比你淺;因此嚴格地說,這條手絹可以是從我的口袋里掉出來的,同樣也可以是從你的口袋里掉出來的。”
“不是的,我以人格擔保!”陛下的衛士叫了起來。
“你以你的人格來發誓,我呢,我以我的榮譽發誓,我們兩人中間顯然有一個人在說謊。好,讓我們想個更好的辦法,蒙塔朗,讓我們每人拿半條。”
“半條手絹?”
“是的。”
“好主意,”另外兩個衛士嚷了起來,“所羅門王[2]的審判。沒錯兒,阿拉密斯,你滿腦子都是智慧。”
年輕人都哈哈大笑,我們也想象得到,事情不會有別的結果。過了一會兒,談話停止了,在友好地握過手以后,三個衛士朝他們的房間走去,阿拉密斯也朝自己的方向走去。
“跟這個高尚的人和解的時機到啦,”達爾大尼央心里想;在這場談話的整個后半部分時間里,他一直略微離開一些站在一邊。他懷著這個美好的愿望走近阿拉密斯,阿拉密斯已經離開,根本沒有注意他。
“先生,”他對阿拉密斯說,“我希望您能原諒我。”
“啊!先生,”阿拉密斯打斷他的話,說,“請允許我向您指出,您在今天的這個場合里的表現,不像個高尚的人所應有的表現。”
“什么,先生!”達爾大尼央叫了起來,“您認為……”
“我認為,先生,您不是一個傻瓜;盡管您從加斯科尼來,您還是清清楚楚地知道別人不會無緣無故地踩在手絹上。見鬼!巴黎的街道又不是用亞麻布鋪成的。”
“先生,您企圖侮辱我是大錯而特錯了,”達爾大尼央說,他的喜歡爭吵的天性開始壓倒了他的和解的決心,“不錯,我是來自加斯科尼;既然您已經知道,我也用不著告訴您,加斯科尼人是不大有耐心的;因此他們道過一次歉,哪怕是為了一件蠢事道過一次歉,他們也相信他們所做的已經比他們應該做的多了一半。”
“先生,我對您這么說,”阿拉密斯回答,“我決不是為了找碴兒跟您吵架。謝天謝地!我不是一個好斗的人,我當火槍手僅僅是暫時性的,我只有在我被逼得非打架不可的時候,才跟人打架,而且總是極其勉強;但是這一次事情比較嚴重,因為是一位夫人的名譽受到了您的損害。”
“應該說,受到我們的損害,”達爾大尼央叫了起來。
“您為什么那么笨,把手絹交給我?”
“您為什么那么笨,讓它掉出來?”
“我說過,我再重復一遍,先生,這條手絹不是從我的口袋里掉出來的。”
“好呀,您說了兩次謊,先生,因為我看見它掉出來的!”
“啊!您竟用這種口氣說話,加斯科尼人先生!好吧,我要教教您怎么做人。”
“我呢,我要送您回去做您的彌撒,神父先生!請拔出劍來吧,就是現在。”
“請別拔,我的漂亮朋友;至少別在這兒。您沒有看見我們是在代吉榮府的對面嗎?那里面全是紅衣主教的親信。誰能向我保證不是法座派您來替他取我的腦袋的呢?可笑的是我十分珍惜我的這顆腦袋,因為我覺得它配我的肩膀再合適沒有了。因此我要宰了您,您放心好了,不過在一個偏僻、幽靜的地方慢慢地宰,在那里您就不可能拿您的死來向任何人夸耀了。”
“我同意,不過您別太自信了;帶好您的手絹,不管它是不是您的,也許您有機會用上它。”
“先生是加斯科尼人?”阿拉密斯問。
“是的。為慎重起見,先生不推遲碰頭的時間嗎?”
“慎重,先生,對火槍手來說是一種無益的美德,這我知道,但是對教會里的人來說,卻是必不可少的;因為我當火槍手只是暫時性的,所以我堅持要慎重行事。兩點鐘,我將榮幸地在德·特雷維爾先生的府邸等您。在那里我再把合適的地點告訴您。”
兩個年輕人互相行完禮以后,阿拉密斯沿著向上通往盧森堡宮的那條街走去,達爾大尼央呢,他看見時候已經不早,就朝赤足加爾默羅會修道院的方向走去。他一邊走,一邊心里想:
“可以肯定我再也不能死里逃生了;但是我如果被殺死,至少也是被一個火槍手殺死的。”
注釋:
[1]加爾默羅會,一稱“圣衣會”。天主教托缽修會之一。12世紀中葉創建于巴勒斯坦的加爾默羅山,故名。會規嚴密,會士持守苦行、緘默不語、與世隔絕。后分“住院會”和“保守會”兩派,前者可穿鞋,后者赤腳或穿草履。赤足加爾默羅會指后者。
[2]所羅門王,古代以色列王國國王(公元前10世紀)。《圣經·撒母耳記》記載,所羅門智慧過人,有二婦女訟于所羅門前,爭奪一嬰兒,各稱自己是嬰兒的生母。所羅門佯命將嬰兒劈成兩半,分與二人。一婦同意,另一婦堅決反對。所羅門乃斷定后者是嬰兒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