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山村霞光(4)
- 無罪辯護(大結局)
- 張海生
- 4972字
- 2017-10-17 14:09:07
“這有什么難的!”靜丫頭微微皺了皺眉,“從致命傷的創口形態看,幾乎是在瞬間,人就死了,心臟會立即停止跳動,呼吸系統也會停止循環。你的老師應該教過你,人活著時,心跳存在,血液在血管中有壓力,血管受損,尤其是動脈破裂,有大量血液流出,甚至呈噴濺狀。生前傷,可在皮膚形成皮下出血,創口內有凝血塊形成。如果骨折,骨折周圍軟組織有出血。死后傷,一般無生活反應。雖然損傷尸體的低下部位或大血管時,有時死后出血也可能出現,但出血量很少,且不凝集,呈流動性。生前切斷肌肉,則肌肉有明顯收縮,創緣皮膚內卷,因此創口顯著。死后不久損傷,創口皮膚也是哆開的,由于收縮不明顯,創口哆開不太寬。死后較久形成損傷,尤其是尸僵形成以后損傷,創口哆開很小,創緣沒有收縮現象。生前受傷,局部組織因受刺激,數分鐘后就開始出現炎癥反應??梢姷骄植堪l紅、腫脹,出現炎癥分泌物現象。損傷后受到感染,可出現化膿現象。從受傷到死亡經過的時間越長,炎癥反應就越明顯,甚至可以皮下出血顏色改變,創口結疤、骨痂形成。死后損傷沒有炎癥反應。此外,生前受傷,因為呼吸、消化、泌尿功能仍然存在,創口流出的血液可以吸入肺泡或吞入十二指腸,還可以出現空氣栓塞等現象,這些都是生前傷的明證。通過檢驗損傷有無出血現象、組織有無收縮、有無炎癥反應等情況,從而可以推斷損傷是生前形成的還是死后形成的。”
“這些傷口,”靜丫頭指了指廖娟丈夫胸前的創口,“從肉眼就能看出來,雖然有一定的生活反應,但皮下出血輕微,應該是在瀕死狀態下形成的,也就是說,兇手先造成了致命傷,之后又做出了這些切割的舉動。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一連串的術語讓這個法醫有些震驚,他萬沒想到眼前這個小姑娘竟然對法醫學有著如此深入的研究,茫然地看了看我,一臉的不知所措。
“這是附加舉動,兇手殺人后,還不解恨,才會這樣做。咦?”靜丫頭突然俯下身,湊到了尸體的身邊,抽了抽鼻子,“這尸體上怎么會有股怪味,你們做什么了?”
“哦,是大醬。”法醫連忙答道,“我們尸檢的時候就發現,這些尸體都被涂抹了大醬。”
“抹大醬?兇手為什么要這么做?”靜丫頭不解地看著法醫。
“這是我們當地的習俗。”法醫說,“老人說要是受了傷,就往傷口上抹點大醬,能止痛,還能加速傷口的愈合?!?
“人都死了,還這么做,有意義嗎?”我無奈地笑了一下。
靜丫頭站起身,眉頭緊皺,片刻之后,她猛地揮了一下拳頭:“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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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們能做決定的人過來吧?!辈坏任艺f話,靜丫頭就向年輕的法醫吩咐道。
年輕的法醫有些猶豫地看了看我。
“看我干嗎?我又不是你領導?!蔽倚α艘幌?,“按張警官說的做吧。實話告訴你,張警官在我們那兒是省廳的主檢法醫師,她的判斷,輕易不會出錯的。”
聽我這么說,法醫“啊”了一聲,有些驚訝地看了看靜丫頭,似乎還在懷疑她的身份。
“用不用跟我們廳里核實一下?”靜丫頭擺弄著根本沒有信號的手機,似笑非笑地問了一句。
“不用不用,我這就去叫我們隊長?!狈ㄡt連連擺手。
五分鐘后,臉色不善的刑警隊長出現在了我們面前,“張警官,這案子已經定性了?!币灰娒?,他就生硬地說道。
“如果你們弄錯了,那就是一樁冤假錯案,你和所有參與案子的警察都要被追責。”靜丫頭毫不示弱地回應道。
這句話讓壯實的刑警隊長怔了一下,硬著頭皮說道:“你最好給我一個能讓我們信服的理由?!?
“我當然有。”靜丫頭的語氣無比自信,“你們的法醫應該跟你說過了,尸體損傷形成的先后順序是先致死,再形成其他傷口。你也是老警察了,兇手為什么會有這種舉動,你應該很清楚?!?
“泄憤?!毙叹犻L點頭道,“但這并不能排除羅杰的嫌疑,前期的偵查顯示,最近一段時間,羅杰的生活非常壓抑,他完全有可能借此發泄。”
“那大醬呢?”靜丫頭反問,“兇手殺完人后,往尸體上涂抹了大量的大醬。我剛才問過這位小哥,他告訴我,這是你們這里的習俗,往傷口上涂抹大醬,說是能止痛和加速傷口愈合?!?
“我們這里確實有這種習俗?!毙叹犻L不滿地看了一眼法醫,才不情愿地點了點頭。
“但我們并不知道,羅杰也不可能知道。這是我們第一次到這個地方來。更何況,”靜丫頭深吸了一口氣,“如果羅杰殺人之后做出砍、切的舉動是為了泄憤,那他為什么還要涂抹大醬幫被害人止痛?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那你的意思呢?”刑警隊長微微皺眉。
“報復!”
“報復?”刑警隊長愣了一下,“你剛才不是說,是幫被害人止痛?”
“可是被害人已經死了?!膘o丫頭冷笑道,“再這么做就沒有任何意義了。所以,只有兩種可能,第一,是出于愧疚,但如果是這個原因,兇手在涂抹大醬的時候會非常小心,均勻涂抹,覆蓋所有傷口。”
“是這樣的嗎?”刑警隊長看向法醫,眼神里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法醫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卻咬著牙慢慢搖了搖頭:“不是,是胡亂涂抹上去的?!?
“看起來,是不是也很像泄憤?”靜丫頭連忙問。
“對?!狈ㄡt點頭。
“這就對了。這說明,兇手常常遭到這種待遇,受傷后,被害人讓他(她)這么處理自己的傷口,兇手在借用這個機會發泄心中的不滿。這很明顯地說明,真正的兇手根本就不相信大醬有這種功效,他(她)掌握的知識讓他(她)相信更有科學依據的辦法。我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你們不會還猜不到兇手是誰吧?”靜丫頭看著刑警隊長,目光中帶著期盼。
“我知道你說的是誰?!毙叹犻L點了點頭,“但她這么做的動機是什么?我們前期的調查結論很明確,被害人對廖娟非常好,她沒有殺人動機。”
“這就得找到羅杰才能知道了。”靜丫頭看了一眼夜色下巍峨的山巒,“羅杰現在失蹤,必然是害怕什么,或者掌握了重要的線索,但他不相信你們。更有可能,羅杰被困在了什么地方?!?
刑警隊長沒有說話,皺眉思索著。大概過了五分鐘,他才長出了一口氣:“行吧,那就這樣吧,先去找羅杰?!?
靜丫頭的臉上終于浮出了一絲喜悅,用力抓住了我的胳膊。
“不過,張警官,我下這個命令,并不是因為你的‘廖娟是兇手’的理由說服了我,而是,按你的說法,我們判斷羅杰是兇手確實草率了?!毙叹犻L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靜丫頭,似乎認定,為了說服警方連夜進山繼續尋找羅杰,靜丫頭將殺人的嫌疑硬安在了廖娟的身上。
靜丫頭沒有接話,眼下,我們并不在乎誰才是本案的真正兇手,只要老羅不是,只要當地警方馬上調集人手繼續進山找到老羅,保住他的命就行。
此時,距離我進入這個與世隔絕的山村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山里起了霧,星光和月光都被一層薄薄的霧氣籠罩著,朦朧,虛幻。
一層水汽鋪在地面上,讓崎嶇的山路又添濕滑。
在這樣的環境下進山找人,無疑是非常危險的,一個不小心,可能連我們的命都會搭在這里。但我們顧不了那么多,耽誤一分鐘,老羅生還的可能就減少一分。
“干嗎不跟他們實話實說,你不是有更充分的理由懷疑廖娟嗎?”
艱難地爬上了半山腰,我擦了擦額頭細密的汗珠,微微彎下腰,左手撐著膝蓋,右手捂住了胸口,大口喘息著。
“你指什么?”靜丫頭一臉無辜。
高功率的強光手電筒在夜色中射出耀眼的光芒,漫無目的地晃動著,這樣的光芒在山中有十幾處,只是不知道此時的老羅在哪里,有沒有看到這些希望之光。
我慢慢直起身,胸口的絞痛讓我微微皺了皺眉。
“廖娟的身世。很顯然,根本不是她說的那樣,八成是被拐到這個地方的;她身上那股味道,還有那些傷,你也看到了,顯然,她經常挨打,也總被抹大醬。這些,加上你對尸體形態的分析,都能讓警方有充分的理由懷疑她?!?
“然后呢?”靜丫頭笑了一下,神色漸漸轉冷,“廖娟殺人的動機是什么?如果因為被虐待,10年了,她為什么非要選擇在我和小騾子來的時候動手?為什么一定要把殺人的罪名推到小騾子的身上?為什么她偏偏放過了我?這些問題我們都說不清,你覺得,當地警方會怎么做?”
我怔了一下,愣愣地看著她。
“沒錯,如果我把那些證據都告訴當地警察,確實能幫他們盡快破案,但那些人就會盯著這些不放,他們會把全部——至少大部分精力放在調查廖娟上,那時候誰來幫我們找小騾子?就憑我們兩個人,在這種環境下,在這么短的時間里,有希望救出小騾子嗎?”
靜丫頭的追問再一次讓我無話可說,她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這么做有點違反職業道德,但是,現在只有這種似是而非的理由才能讓他們幫我們找人。”
“那是一條人命啊。”我看著黑黢黢的山巒,“他們就眼睜睜地看著?”
“那是四條人命啊,破案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一個立功受獎,一個吃力不討好,最多拿面錦旗——我知道不應該這么說,但是,我冒不起這個險。小明哥,你明白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嗡——”“嗡——”
寂靜的夜色里,突然傳來了兩聲嗡鳴。靜丫頭愣了一下,從口袋里翻出了手機,手機的屏幕亮著,原本因為沒有信號而失去接受功能的手機此刻卻倔強地顯示出了一格信號和一條未讀的短信提示。
靜丫頭的手有些顫抖地劃動屏幕?!笆切◎呑樱 彼@叫了一聲,把手機遞給了我。
短信只有幾個字:“12點,走?!卑l送的時間卻是在兩天前,兇案發生的那個晚上。
我皺緊了眉,一條條信息開始在腦海里回放,似乎有什么重要的東西就要被我抓住了。
后腦致命傷死去的孩子。
凌亂切割的創傷。
尸體上的大醬。
終日被虐待的女人。
未婚先孕。
“你看過《金福南殺人事件始末》嗎?”我喉頭滾動,咽下了一口帶著腥甜的唾沫,“10年前,韓國的一部片子。”
“你是說……”靜丫頭瞪大了眼睛,“像,這情節,太像了。”
寂靜的夜晚,深沉的夜色籠罩著山村。
原本躺在床上熟睡的老羅突然睜開了眼睛,翻身而起。
他知道廖娟有話對他說,卻不知道是什么事。他小心地越過靜丫頭,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廖娟的房門前,剛到門口,房門就從里面打開了。
廖娟衣著整齊,左手挎著一個包裹,右手牽著睡眼惺忪的孩子。
“你這是要干嗎?”老羅壓低了聲音。
“快走,帶我們走,晚了就來不及了!”廖娟的語氣中充滿了哀求,手死死地抓住了老羅的胳膊。
旁邊的房間里傳來了一聲咳嗽,燈亮了起來。廖娟趕忙把羅杰拉進了屋里,關上了門。
兩個人大氣都不敢出,聽著隔壁住著的男人起身,開門,走到院子里,悠閑地放起了“水”,伴隨著水聲還有舒爽的呻吟。
男人這泡尿撒了一分鐘,才心滿意足地走回房間,關了燈。片刻,屋里就響起了鼾聲。
“怎么回事?”老羅試圖掙脫廖娟的手,低聲問道。
廖娟沒有撒手:“我是被人販子賣到這兒的。羅杰,你得帶我走,只有你能帶我走,求求你!”
老羅沒有答話。黑暗中,廖娟看不清老羅的表情。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給你。”廖娟的聲音有些嘶啞,她抓著老羅的手慢慢舉了起來。老羅的手用力向后一抽,手上的戒指卻留在了廖娟的手里。
“現在不是時候,再晚點,等他們徹底睡著了之后再走?!崩狭_已經明白了廖娟的處境,他深吸了一口氣,“我去叫靜丫頭。”
“別走!”廖娟卻一把抱住了老羅,“別離開我。我等了10年,10年啊,終于有人能帶我走了,求求你,別離開我,我怕你一走,就再也不回來了。”
“不會的?!崩狭_的手尷尬地高舉著,“我得去叫靜丫頭,我不能丟下她?!?
“我害怕。”廖娟的身體忍不住顫抖著,“你發短信告訴她不行嗎?”
老羅猶豫了一下,終于還是掏出了手機。
他不知道,這個決定接下來引出了無窮無盡的麻煩。
他更沒有注意到,在這個閉塞的山村里,手機根本沒有信號,他的短信沒能及時發出,靜丫頭也沒有接收到他的短信。
此時的她,在那幾根香草的作用下,睡得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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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小明哥,你就別安慰我了。”靜丫頭掩著嘴輕笑了一下,“我知道小騾子不會做對不起我的事的。我就是奇怪,為什么小騾子沒事,我睡得那么死呢。”
“那碗湯。”我叩了叩腦門,“你們倆晚上吃的一樣,除了那碗湯,我沒記錯的話,廖娟是特意等到老羅喝了湯才走的?!?
“你的意思是……”靜丫頭臉色陰沉。
“我也不想把人想得那么壞,但是,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危險。廖娟可能真的是打算把你留下吧。”我嘆了口氣。
只要有可能,人人都會成為暴君,這是大自然賦予人的本性。同樣,為了自己能安全逃脫而置他人的安危于不顧,也是大自然賦予人的本性。
廖娟在求助老羅的時候,未嘗沒有這樣想過,自己已經人老珠黃,帶著一個并不是丈夫親骨肉的孩子。假如在往常,她的逃走必然會引起這個山村的震動,但有靜丫頭留下來,結果就完全不一樣了吧。
我沒有逃走,我是用一個比我更年輕、更漂亮的女孩兒換回了自由。
靜丫頭沒有接話,側過了頭,眉宇間露出了傾聽的神色。
我剛要說話,靜丫頭就豎起了一根手指,放在了唇邊:“小明哥,你聽?!?
“什么?”我怔了一下。
“好像有人在喊救命!是小騾子,一定是他!”靜丫頭興奮得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