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朝那些事兒5:增補版
- 當年明月
- 2723字
- 2019-01-03 09:02:28
◆陷阱
自從“庚戌之變”后,徐階的日子是越過越好了。雖然沒有進入內閣,卻享受著內閣成員待遇,被封為太子太保(從一品),還經常被叫到西苑,陪皇帝陛下聊天喝茶,成為了朝中的紅人。
徐階有點忘乎所以了,際遇的變化使他產生了錯覺,皇帝的寵信。同僚的逢迎,這一切都讓他相信,勝利似乎已經不再遙遠。
事實上,真正的機會并未到來,而他的水平也還差得太遠。
之后那場突如其來的打擊,很快就將他從美夢中驚醒。
這件事是從死人開始的。不久前,孝烈皇后死了。按說死了就死了,開追悼會埋掉拉倒,可是嘉靖先生搞禮儀搞上了癮,下文給禮部,要求讓這位皇后進入宗廟(專用術語祔廟)。
這是違反禮儀規定的,堅持原則的徐階先生隨即上了一封奏疏,表示女后不能入廟,只能放到奉先殿。
當嚴嵩聽到這個消息后,當即拍手稱快,因為他知道,徐階馬上要倒霉了。
嚴嵩是對的,徐階很快就為他的原則付出了代價,嘉靖先生大怒,當即把徐階叫了進來,怒罵了一頓。
這個場景如果放在夏言身上,下一幕必然是對罵,夏先生一貫無懼無畏,為了原則,和皇帝干仗也是家常便飯。
參考消息 一舉兩得
孝烈皇后死后,嘉靖又想到了廟的老辦法。消息一出,群臣紛紛反對,眼看又是一場腥風血雨。這時,嚴嵩想了個讓帝君臣子都沒話說的解決辦法:“皇上圣明,您把烈皇后的牌位藏在睿皇后(嘉靖母親)的牌位后面不就行了?”——好方法!正面看上去只有一個牌位,拜的時候可以順手拜倆。嘉靖一聽就樂了,這辦法可行!朝上一宣布,誰也沒有不同意見,于是臣子的面子有了,皇帝的里子也有了,嚴嵩也很高興能為大家貢獻一次創意。去掉拍馬屁這一層不看,也算是免除了一次朝堂上的紛爭和無數人的囹圄之災。
徐階和夏言一樣,也是個堅持原則的人,但這熟悉的一幕卻并未出現,徐階只是低著頭,聽著皇帝那無理的怒斥。
他還記得,夏言就是這樣死去的。那人頭落地的場景回映在他的眼前。
于是,在旁側嚴嵩那虎視眈眈的目光下,徐階作出了決定:
“皇上圣明!”
犧牲尊嚴是不夠的,要想在這場殘酷的游戲里笑到最后,還必須背離原則,因為眼前的敵手,是一個不講原則的人。
而要戰勝一個無原則的對手,唯一的方法就是放棄所有的原則。
稱宗也好,祔廟也罷,哪怕你自封玉皇大帝,哪怕你把自家的奶媽、用人都放進宗廟,我也不管了。
在時機到來之前,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徐階及時察覺到了即將到來的危險,贊同了皇帝的意見,躲過了一劫。然而,他沒有料到,自己曾經的一個無意舉動已惹下大禍,而更為不幸的是,嚴嵩已經抓住了這個破綻。
在這之后的一天,嘉靖在西苑單獨接見嚴嵩。雙方有意無意地開始閑聊,聊著聊著,話題就轉到了徐階的身上。
出人意料的是,嚴嵩在談到徐階的時候,竟然是贊不絕口,反復夸獎這人勤于政事,用心干活,而且青詞寫得也很好。一番話說得嘉靖連連點頭。
當然,你要是指望嚴嵩先生突發精神失常,那是不現實的,精彩的在后面:
“徐階這個人確實不缺乏才能啊,”嚴嵩嘆息一聲,補上了最為關鍵的一句,“只不過是多了點二心而已。”
這就是傳說中罵人的最高境界——先夸后罵,夸罵合一。
嘉靖收起了微笑,沉重地點了點頭,他贊同嚴嵩的意見。
這句話是有來由的,嘉靖三十年(1551)二月,徐階曾經向皇帝上書,請求早立太子。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上書建議了,之前還有幾回,只不過都被嘉靖壓了下來。在禮部尚書徐階看來,立太子是必須的,既是出于禮儀需要,當然也有潛含意思:您每天都煉丹服丹,哪天突然食物中毒掛了,咱們也得有個準備吧。
不過,這個要求在嘉靖看來,就變成了另一個意思——我還沒死,你就準備另起爐灶了。
就這樣,老謀深算的嚴嵩只用一句話,就粉碎了徐階在皇帝心目中的美好形象,使他再次沉入了谷底。
這之后,皇帝對徐階的態度越來越冷淡,很少召他進入西苑,也不再好言相向。
雖然皇帝沒有明確的表態,敏銳的徐階依然感受到了這種疏遠,用不著去打聽,他也知道是嚴嵩搞的鬼。
同僚們的嗅覺是十分靈敏的,之前處于事業上升期的徐階是鳳凰,但涅槃之后,自然就變成了野雞。眾人就此紛紛離去,徐階又一次回到了孤立無援的起點。
殘酷的事實教育了徐階,他終于明白,自己雖然得寵,但在皇帝心中的地位還遠遠趕不上嚴嵩。而他要挑戰的,是朝中第一大政治集團——嚴黨,有著數不清的關系網和錦衣衛的幫助,更重要的是,在嚴嵩這位政治厚黑高手面前,他的功力還差得太遠。
但是不要緊,現在還來得及,我將重新開始。
從此,徐階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不再隨便議論朝政,可嘉靖卻似乎并不領情,對他仍十分冷淡。但徐階并沒有慌張,在仔細分析形勢后,他終于發現了一條制勝之道。
參考消息 為兒子服孝
徐階和嘉靖因為太子的問題已經產生過不只一次的矛盾了。嘉靖二十八年,剛剛行完冠禮才兩天的太子薨逝。雖然冠禮只過去了兩天,但很久之前就已經進行了冊封,依照禮制,百官須服喪,還要嘉靖作陪。可嘉靖不光看著喪服別扭,就連想起來都覺得這事特別別扭,于是不許百官穿喪服。徐階這時剛當上禮部尚書一個月,自然要站出來主持正義。雖然嘉靖有嚴嵩的附和,但最后還是不得不妥協了,小心眼兒的嘉靖自然默默記住了這件事。
徐階的隱忍與應對

而這條道路,正是死去的夏言用生命告訴他的。
受到嚴嵩蠱惑的嘉靖已經厭煩了徐階,然而,他卻沒有發現,自己四周的人已經悄悄改變了態度,經常會夸獎徐階的才德(左右多為言者)。久而久之,他慢慢地改變了對這個人的看法。
從某個角度來看,夏言正是死在了那些被他怠慢的太監手中,而徐階絕對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此外,沉默的徐階開始認真在家里寫青詞,用心搞好文學創作,而滿意的嘉靖也終于改變了態度,經常叫他上門聊天。
另一方面,不管在人前人后,只要說到嚴嵩,徐階總是贊譽有加,還經常上門聯絡感情。雖說嚴老狐貍還把他當對手,但徐階的行為卻也或多或少地打動了他。
畢竟只是個小角色而已,不用再費多大力氣。嚴嵩依然相信自己的判斷。
于是在經歷了大起大落之后,朝局又一次恢復了平靜,雙方暫時處于休戰狀態。
然而,在這片寂靜的背后,徐階正密切注視著嚴嵩的一舉一動,上朝、退朝、應酬、結伙。他耐心地審視著這位老江湖的各種舉動,在尋找破綻的同時,他也在不斷地學習著敵人的權謀與手段。
在日復一日的揣摩與觀察中,徐階漸漸縮小了自己與對手的差距,他已經成為了一個足智多謀、深不可測的人物。
但隱忍和沉寂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它終將爆發在最后那一刻。雖然徐階已經麻痹了嚴嵩,獲得了皇帝的信任,但他十分清楚,要想取得勝利,現在的條件還不夠,他必須主動發起攻擊,以獲得更多的資源和更大的優勢。
進攻的時候到了,但不能打草驚蛇,也不能最后攤牌。目前所缺少的,只是一個合適的攻擊目標。
經過仔細的考量,徐階終于找到了這個標靶。
于是在等待兩年之后,徐階打破了這片死般的寧靜,將他的矛頭指向了那個合乎要求的人——仇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