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 加繆作品系列(3部)
- (法)加繆
- 4000字
- 2017-09-06 14:17:15
也正是在這樣一個時刻,我再一次拒絕見指導神甫。我當時正躺著,從天空里的某種金黃色可以看出,黃昏已經臨近。我剛好放棄了上訴,感到血液在全身正常流動,我不需要見指導神甫。很久以來,我第一次想到了瑪麗。她已經好些日子沒有寫信給我了。這天夜晚,我反復思索,心想她大概是已經厭倦了給一個死刑犯當情婦。我也想到她也許是病了或者是死了。生老病死,本來就是常事。既然我跟她除了已經斷絕的肉體關系之外別無其他任何關系,互相又不思念,我怎么可能知道她具體的近況呢?再說,從這時開始,我對瑪麗的回憶也變得無動于衷了。如果她死了,我就不再關心她了。我覺得這是正常的,因為我很清楚,我死后,人們一定就會忘了我。他們本來跟我就沒有關系。我甚至不能說這樣想是無情無義的。
想到這里時,指導神甫進來了。我一見他,就輕微地顫抖了一下。他看出來了,對我說不必害怕。我對他說他今天來沒有按慣常的時間。他回答說,這是一次完全友好的訪問,與我的上訴無關,事實上他對此也一無所知。他坐在我的小床上,請我坐在他旁邊。我拒絕了。不過,我覺得他的態度很和藹。
他坐了一會兒,把手擱在膝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雙手細長而又結實有力,使我聯想到兩頭靈巧的野獸。他慢慢地搓著雙手,而后,就這么坐著,老低著頭,好久好久,有時我甚至忘了他還坐在那兒。
但是,他突然抬起頭來,兩眼直盯著我,問道:“您為什么多次拒絕我來探望?”我回答說我不信上帝。他想知道我對此是否有絕對把握,我說我沒有必要去考慮,我覺得這個問題并不重要。他于是把身子往后一仰,背靠在墻上,兩手放在大腿上,好像不是在對我說話,說他曾經注意到有的人總自以為有把握,實際上他并沒有把握。我聽了沒有做聲。他盯著我發問:“您對此有何想法?”我回答說有這種可能。不過,無論如何,對于我真正感興趣的事我也許沒有絕對把握,但對于我不感興趣的事我是有絕對把握的,恰好,他跟我談的事情正是我不感興趣的。
他把眼光移開,身子仍然未動,問我這么說話是否因為極度絕望。我向他解釋說我并不絕望,我只不過是害怕,這很自然。他說:“那么,上帝會幫助您的。我所見過的處境與您相同的人最后都皈依了上帝?!蔽一卮鹫f,我承認這是那些人的權利,這恰恰說明他們還有時間這么做。至于我,我不愿意人家來幫助我,而且我已經沒有時間去對我不感興趣的事情再產生興趣。
這時,他氣得兩手發抖,但他挺直身子,理順了袍子上的皺褶。然后,稱我為“朋友”,對我說:他這樣對我說話,并不是因為我是一個被判死刑的人;在他看來,我們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被判了死刑。我打斷他說這不是一回事,而且他這么說無論如何也不能安慰我。他同意我的看法,說:“當然如此。不過,您如果今天不死,以后也是會死的。您那時還會碰見同樣的問題,您將怎么接受這個考驗?”我回答說,我今天是怎么接受的,將來就會怎么接受。
聽了這話,他霍地站了起來,兩眼逼視著我的兩眼。他這種把戲我很熟悉,我常用它跟艾瑪尼埃爾與塞萊斯特鬧著玩,通常,他們最后都把目光移開。指導神甫也深諳此法,我立刻就看穿了他,果然,他直瞪著兩眼,一動也不動,他的聲音也咄咄逼人,這么對我說:“您難道就不抱任何希望了嗎?您難道就天天惦念著自己行將整個毀滅而這么茍延殘喘嗎?”我回答說:“是的?!?
于是,他低下了頭,重新坐下。他說他憐憫我,他認為一個人這么生活是不能忍受的。而我,我只感到他開始令我厭煩了。我轉過身去,走到窗口下面,用肩膀靠著墻。他又開始向我提問了,我心不在焉地聽著他。他的聲音不安而急促。我覺得他是動感情了,因此,我就聽得比較認真了。
他說他確信我的上訴會得到批準,但我仍背負著一樁我應該擺脫的罪孽。在他看來,人類的正義算不了什么,上帝的正義才是一切。我向他指出,正是前者判了我死刑。他回答說,它并沒有因此就洗刷掉我的罪孽。我對他說我壓根兒就不知道何謂罪孽,法庭只告訴我是罪犯。我是犯人,我就付出代價,別人無權要求我更多的東西。我說到這里,他又站了起來,我想,在這么狹小的牢房里,他如果要活動活動,就別無其他選擇,要么坐下去,要么站起來。
我的眼睛盯著地面。他向我走近一步,停下來,好像是不敢再往前走。他的眼光穿過鐵條望著天空,對我說:“您錯了,我的兒子,我們可以對您要求更多,我們會向您提出這樣的要求,也許會的?!?
“那么是什么要求?”
“要求您看?!?
“看什么?”
神甫朝他周圍看了看。我突然發現他答話的聲音已變得疲憊不堪了,他說:“所有這些石塊都流露出痛苦,這我知道。我沒有一次看它們心里不充滿憂傷。但是,說句心里話,我知道,你們這些囚犯中身世最悲慘的,都從這些黑乎乎的石塊上看見過有一張神圣的面孔浮現出來。我們要求您看的,就是這張面孔?!?
我有點激憤起來。我說我每天瞧著這些石壁已經有好些個月了,對于它們,我比世界上任何人、任何東西都更為熟悉。也許,曾經有好久的時間,我的確想從那上面看見一張面孔,但那是一張充滿了陽光色彩與欲望光焰的面孔,那就是瑪麗的面孔。我白費了力氣?,F在,徹底完了。反正,從這些潮濕滲水的石塊里,我沒有看見浮現出什么東西。
指導神甫帶著一種悲哀的神情看了我一眼,我現在全身都靠在墻上,陽光照在我的前額上,他說了句什么,我沒有聽清,接著他很快地問我是否允許他擁抱我,我回答說:“不?!彼D過身去,朝墻壁走去,慢慢地把手放在墻上,輕言輕語地說:“您難道就是這么愛這個世界的嗎?”我沒有作任何回答。
他背對著我站了好久。他待在這里使我感到壓抑,惹我惱火。我正要請他離開,不要再管我,他卻轉身向我,突然大聲叫嚷了起來:“不,我不信您的話,我確信您曾經盼望過另外一種生活?!蔽一卮鹫f那是當然的,但那并不比盼望發財、盼望游泳游得更快,或者盼望自己長一張更好看的嘴巴來得更為重要。這都是一回事。他打斷我的話,他想知道我是如何設想另一種生活的。于是,我朝他嚷了起來:“就是那種我可以回憶現在這種生活的生活?!绷⒖?,我又對他說,我已經受夠了。他還想跟我談上帝,但我朝他逼近,試圖最后一次向他說明我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不想浪費時間去跟上帝在一起。他企圖變換話題,問我為什么稱他為“先生”而不是“我的父親”,這可把我惹火了,我對他說他本來就不是我的父親,他到別人那里去當父親吧。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說:“不,我的孩子,我在您這里就是父親。但您不明白這點,因為您的心是迷茫的。我為您祈禱?!?
這時,不知是為什么,好像我身上有什么東西爆裂開來,我扯著嗓子直嚷,我叫他不要為我祈禱,我抓住他長袍的領子,把我內心深處的喜怒哀樂猛地一股腦兒傾倒在他頭上。他的神氣不是那么確信有把握嗎?但他的確信不值女人的一根頭發,他甚至連自己是否活著都沒有把握,因為他干脆就像行尸走肉。而我,我好像是兩手空空,一無所有,但我對自己很有把握,對我所有的一切都有把握,比他有把握得多,對我的生命,對我即將來到的死亡,都有把握。是的,我只有這份把握,但至少我掌握了這個真理,正如這個真理抓住了我一樣。我以前有理,現在有理,將來永遠有理。我以這種方式生活過,我也可能以另外一種方式生活。我干過這,沒有干過那,我做過這樣的事,而沒有做過那樣的事。而以后呢?似乎我過去一直等待的就是這一分鐘,就是我也許會被判無罪的黎明。沒有任何東西,沒有任何東西是有重要性的,我很明白是為什么。他也知道是為什么。在我所度過的整個那段荒誕生活期間,一種陰暗的氣息從我未來前途的深處向我撲面而來,它穿越了尚未來到的歲月,所到之處,使人們曾經向我建議的所有一切彼此之間不再有高下優劣的差別了,未來的生活也并不比我已往的生活更真切實在。其他人的死,母親的愛,對我有什么重要?既然注定只有一種命運選中了我,而成千上萬的生活幸運兒都像他這位神甫一樣跟我稱兄道弟,那么他們所選擇的生活,他們所確定的命運,他們所尊奉的上帝,對我又有什么重要?他懂嗎?大家都是幸運者,世界上只有幸運者。有朝一日,所有的其他人無一例外,都會判死刑,他自己也會被判死刑,幸免不了。這么說來,被指控殺了人,只因在母親的葬禮上沒有哭而被處決,這又有什么重要呢?沙拉瑪諾的狗與他的妻子沒有什么區別,那個自動機械式的小女人與馬松所娶的那個巴黎女人或者希望嫁給我的瑪麗,也都沒有區別,個個有罪。雷蒙是不是我的同伙與塞萊斯特是不是比他更好,這有什么重要?今天,瑪麗是不是又把自己的嘴唇送向另一個新默爾索,這有什么重要?他這個也被判了死刑的神甫,他懂嗎?從我未來死亡的深淵里,我喊出了這些話,喊得喘不過氣來。但這時,有人把神甫從我手中救了出去,看守們狠狠嚇唬我。而神甫卻勸他們安靜下來,他默默地看了我一會兒。他眼里充滿了淚水,他轉過身去走開,消失掉了。
他走了以后,我也就靜下來了。我筋疲力盡,撲倒在床上。我認為我是睡著了,因為醒來時我發現滿天星光灑落在我臉上。田野上萬籟作響,直傳到我耳際。夜的氣味,土地的氣味,海水的氣味,使我兩鬢生涼。這夏夜奇妙的安靜像潮水一樣浸透了我的全身。這時,黑夜將盡,汽笛鳴叫起來了,它宣告著世人將開始新的行程,他們要去的天地從此與我永遠無關痛癢。很久以來,我第一次想起了媽媽。我似乎理解了她為什么要在晚年找一個“未婚夫”,為什么又玩起了“重新開始”的游戲。那邊,那邊也一樣,在一個生命凄然而逝的養老院的周圍,夜晚就像是一個令人傷感的間隙。如此接近死亡,媽媽一定感受到了解脫,因而準備再重新過一遍。任何人,任何人都沒有權利哭她。而我,我現在也感到自己準備好把一切再過一遍。好像剛才這場怒火清除了我心里的痛苦,掏空了我的七情六欲一樣,現在我面對著這個充滿了星光與默示的夜,第一次向這個冷漠的世界敞開了我的心扉。我體驗到這個世界如此像我,如此友愛融洽,覺得自己過去曾經是幸福的,現在仍然是幸福的。為了善始善終,功德圓滿,為了不感到自己屬于另類,我期望處決我的那天,有很多人前來看熱鬧,他們都向我發出仇恨的叫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