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前言
- 斷臂上的花朵:人生與法律的奇幻煉金術
- (南非)奧比·薩克斯
- 4625字
- 2017-06-09 09:37:55
在這些赤貧的人的眼神與言談當中,我看到他們為正義與自由奉獻心血,乃至于犧牲生命的決心。我同時也深深被他們的活力與笑聲鼓舞,它們對實踐正義所能有的貢獻,似乎遠勝于我的法學院里高妙但缺乏熱情的清談。
在不可思議的命運安排之下,我成為了一位法官。如果司法工作真的是我當初立定的生涯目標,那么我過去所做的一切都沒有浪費:八年的學業加上包括法學博士在內的三個學位、在開普敦十年忙碌的律師生涯,以及隨后橫跨三個大陸認真地在法律系執教,出版數冊專書,有些是學術性的,其他則是自傳性質。但若以法律對我人生的實際影響而言,過去的每件事都荒唐離譜:學生階段,我家曾在破曉前被警察突襲搜索,而我則受到當時所稱的“禁制命令”限制居住及行動;在執業階段,我曾兩度遭到國安警察處以“單獨拘禁”的懲罰,第一次一百六十八天,第二次則是三個月,期間國安警察還以剝奪睡眠的方式對我刑訊;當我完成博士論文時,卻有國歸不得,流亡于英格蘭;而數年之后,在莫桑比克從事法學研究時,我的祖國卻派了情報特務用汽車炸彈謀害我,導致我失去一條手臂和一只眼睛。
事實上,在我的大半生中,我既是法律的守護者,又是法律的敵人。任何參與過地下活動的人都會知道,若一個人在公共領域里以法律為行為準繩,而在暗中卻試圖顛覆法律,那么他的心靈會承受如何的撕裂。然而造成此矛盾的緣由并不難理解,而我的志愿也很清楚——只有當我們結束種族隔離,重新使法律與正義接軌的時候,我才能再次成為一個內在和諧完整的人。然而,在我這個法律人的靈魂深處,有一個好像不會產生明顯危險,但卻更加令我不安的憂慮,它被種族隔離下各種光怪陸離的現象給加劇,但其實有更深層、更復雜的起源。
開始產生這種不安時,我尚在開普敦大學就讀。陽光流貫我們的教室,而我善盡一個好學生的本分,認真聆聽教授們談論著法律向來廣受推崇的美妙的抽象性。為了應付考試,我將教科書上那些談論法治、基本權利,以及司法獨立的優雅詞句倒背如流。接著,入夜后,我會在僅靠忽明忽滅的燭光照亮的陋室里,主持開設給窮人學習的課程,并在這些赤貧的人的眼神與言談當中,看到他們為正義與自由奉獻心血,乃至于犧牲生命的決心。我同時也深深被他們的活力與笑聲鼓舞,它們對實踐正義所能有的貢獻,似乎遠勝于我的法學院里所有高深玄妙但缺乏熱情的清談。同一座城市,卻存在著兩個世界,彼此視同陌路,僅由痛苦而非希望來聯系,而我則彷徨踟躕于兩者之間。
在三十多年的律師生涯當中,我不停地與這個分裂的自我奮戰。我從沒想到,是那顆炸彈將這個分裂轟出我的人生之外。炸彈把我逐出日復一日的例行法律生活,從而讓我能自由地從頭開始過我的人生。我學習如何走路、站立、奔跑……以及草擬南非的新憲法。剎那間,令人歡欣、動容,法律教科書中那些堂而皇之的抽象概念,與過去那些被剝奪權利的人對正義的渴望,兩者融為一體,緊緊相擁。法律不再構成不義的路障,以至于為了追求自由而非沖撞、拆毀它不可,如今它反而是達成和平革命的主要工具。在接下來的制憲期間,我生命中原本捍格矛盾的力量得以調和。如果制定新根本大法的過程治愈了我的國家,那么它也一并消除了我自己深層的內在分歧。
因此或許可以這么說,若某些人生來就將做法官、從事司法工作,我則是法官一職自己掉到頭上并欣然接受的那種人。自曼德拉總統任命我和其余十位同事擔任南非的第一屆憲法法院法官以來,我有幸經歷了在人生與知識上皆精彩、豐富、引領著我精益求精的十四個寒暑。
對我來說,當法官從來就不是一個理所當然的選擇,我不認為這是我生來就該做的工作,也不是沒有其他的質疑。我早年與法律激烈的敵對關系本不該產生這種結果。更有甚者,在我流亡海外時所從事的社會與法律實證研究(social-legal studies)使我習慣觀察并反省法律人所作所為的實際意義。此外,我還不斷受到世界各地的大學和法律團體的邀約,希望我能解釋如何在一個本來幾乎要陷入種族相互屠戮悲劇的國家建立起民主憲政,在他們看來這簡直是奇跡。倘若你認為南非已民主化,卻又不相信奇跡這回事,你應當會加倍努力地找尋理性的解釋。民主轉型是如何發生的?而我的法官角色究竟在當中發揮了什么功用?
回首往事,我已在全球各地針對這些問題發表報告,各個不同的國家都得面對這些問題引發的相似爭論。這些年來我在紐約、倫敦、德里、劍橋和芝加哥等地反復進行的演講被集結成冊,準備出文集。但這卷文集缺乏貫穿首尾的內在肌理,因此為了把它們串在一起,我便開始摘錄并加入若干憲法法院的判決,有些判決是出自我自己,有些則來自我的同事。至少,這能在個人演講和司法判決之間提供有趣的對照:前者的風格相對平易近人,并有更多個人化的抑揚頓挫,后者則是如同神諭般的莊嚴公正。不過,我察覺到這個結合了我的敘事文字與法律判決摘要的作品所發揮的比較和對照作用,進一步替我的想象力提供了更加精彩的素材,它激發我去探索我在法律以外的生命閱歷和我作為法官的判決兩者之間所發生的化學反應,那雖然若有似無,卻十分微妙。一旦有了這樣的念頭,一本全新的著作開始在原有的手稿之間自然成形。
我人生中最具戲劇張力的經歷都與恐怖主義和酷刑虐待有關。對那些曾在種族隔離時期干過慘無人道之暴行的人嚴懲不貸,本會是對我的過去最直接、單純的反應。我本可以理直氣壯地問:那些當初全無惻隱之心而拒絕給予他人平等權與公正審判之人,如今怎能尋求并享受此等權利的庇護?我過去被視為恐怖分子;我反對用恐怖主義來當做爭取自由的手段;當被派來摧毀我所屬的解放組織的政府特務因事跡敗露而被擒獲時,我必須處理是否該嚴刑拷打他們的問題;我也是國家主導的恐怖主義的受害者。然而,回顧我留下來的司法文獻時,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我在法庭上做出的響應卻是復雜許多。生命閱歷無疑已改變了我對法律的理解,而不變的是那些已經經久確立且仍能與時俱進的法律思想原則。
在撰寫這本書的過程中,最讓我驚訝的發現是,在處理我與真相與和解委員會(Truth and Reconciliation Commission,簡稱真和會)的關系時,當中恰巧包括一段插曲,也就是我和指揮在我乘坐的車中安放炸彈的那位特務的會面。我一直以為這段真和會的經歷,與我身為法官的思維邏輯是分得很清楚的。但從我歷年的判決來看,我發現和解在我的法律思維當中始終是個核心的主題,并在兩邊都鮮明地表現出來。一邊強調在諸如誹謗或中傷案件當中道歉的重要性,即一種修復式正義(restorative justice)。另一邊則著重調解溝通(mediation)在和解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使擁有廣大閑置土地的富人,可以和那些在他們的土地上搭建棲身之所的窮人和平共處。
當我開始思考組織這本書的架構之后,我便忍不住想加入一章來討論歡笑在民主社會中的功用。自由斗士常被說是一群陰郁寡歡的人,只有在仇敵潰敗時才會擠出一點笑容。我在反抗運動中的經驗并非如此。在我被炸彈攻擊并接受手術之后,我一醒來就立即對自己講了個笑話。幽默若在我生命中以及爭取自由的奮戰中占有一席之地,它在開放與民主的社會中也該有相同的地位。所以,在審理“笑笑就好”一案,處理某商標遭到戲謔使用的問題時,我在判決書的開始便提問道:法律有沒有幽默感呢?
在南非制定憲法的過程中,最激烈的論戰莫過于人權法案(Bill of Rights)所規定的基本權利究竟該不該包括社會經濟權,即諸如健康、居住、獲得食物、受教育等權利。我們長久以來艱苦奮斗,爭取的便是讓這些“面包權”能和其他古典的“自由權利”一樣,納入憲法。但它們一經寫入憲法,該如何被落實的問題便接踵而來,成為對司法工作者的嚴峻挑戰。我們該如何做才能在給予社會經濟權實質保障的同時,又能謹守司法的角色與分際,不至于演變為非民選的法院篡奪了民選政府的職權?古特邦女士(Mrs. Grootboom)的案子為此立下了里程碑。每當冬雨即將來臨的夜晚,她和其他一千多人只能露宿街頭,每晚只能與星辰相伴入眠。經由憲法法院的合議,我成功地將自己的想法融入我同事查克·亞可布(Zak Yacoob)大法官主筆的判決書。如今它已成為相當知名的案例。后來,法院又處理了兩件涉及艾滋病患者權利的案子。當時我們的法庭擠滿了人,每個人身上都穿了一件寫著“HIVPOSITIVE”(艾滋病毒陽性反應)的T恤?,F場的氣氛非常激烈,而那個當下我感受到一股逆向的感染力——不是生命改變了法律,而是法律改變了生命。因此這章的結尾是一個反省,回顧我參與法院審判的客觀經歷對我的主觀人格產生了什么影響。我替這章起的標題是“哭泣的法官”。
同性戀婚姻一案第一次讓我很清楚地意識到,強烈的個人生命體悟會如何左右司法判決。我在準備將于哥倫比亞大學發表的保羅·羅伯遜講座(Paul Robeson Lecture)時,我發現有兩個看似相互矛盾的過去經歷對我影響至關重大,并塑造了我對同性戀議題的看法。第一次是在我擔任法官之前,我曾出席同性戀大游行表達支持。另一次則是我代表憲法法院出席非洲基督徒法律人協會(Christian Lawyers in Africa)會議致詞。這些經歷并沒有影響我最后的立場,但它們凸顯了我們這個開放、民主的新憲法秩序必須面對的一樁重要任務,那便是俗、圣兩方該如何化解歧見、彼此和解。若有人對我過去的人生抱有過于單純的看法,他們也許會預期我的判決很可能會將全體國民一分兩半,一半開明進步,另一半蒙昧無知:開明進步的對憲法抱持著“解放束縛”的態度,或至少不排斥這種想法;而蒙昧無知的另一半則冥頑不靈地死抓著過往迂腐的偏見不放。然而事實上,因為我們有一個嚴重分歧的社會,而透過接觸其中的各種人物,包括參與大游行的示威者以及基督徒律師,我有機會發展出一套我個人以為更加成熟細膩的立場。雖然這個立場明確地支持同性伴侶應享有和異性伴侶平等的待遇,但同時也給予基于良心而持不同立場的宗教信徒應有的尊重與憲法的認可。
最后,這些故事背后的故事需要一番交代。我是如何做出決定并寫成判決(在美國判決稱為法院意見〔opinions〕)?當我在多倫多大學授課時,我的開場白是“我的每則判決都是謊言”。這句話吸引了學生們的注意。我解釋說,謊言指的不是我的判決內容,它們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我的肺腑之言。我所指的虛偽不實,是判決書行文所表現出來的那種冷靜、井然有序的風格,粉飾了我落筆時翻來覆去的思考與劇烈的猶豫和掙扎。我感到有必要澄清一種通俗觀念,即從法官們看似權威而堂皇的口吻當中,有人會以為司法判決完全是在理性的神奇引導之下自動寫成。這使我去找出我寫過的判決中所具有的四種不同的邏輯:發現的邏輯、證立的邏輯、說服的邏輯與潤飾的邏輯。最后我必須面對理性與激情之間的關系,還有人性尊嚴與比例原則(proportionality)的概念:這些相互交織、不可分割的概念,貫穿了這整本書。
像我這樣一個成長于啟蒙理性傳統中的人,實在很不想和有關煉金術的東西扯上關系。但我必須承認,許多影響我們決策的過程在理論上雖不難理解,但實際上像煉金術一樣,以一種很難定義的神秘方式產生影響。生命經驗進入法官判決的方式,或者至少是對我判決的影響,便是如此。所以我單純想指出,從我曲折離奇、多彩多姿的人生到法院里影響深遠的工作,其間的差距不可謂不大,而將兩者熔于一爐的煉金術盡管古怪,卻是充滿挑戰、險阻與喜悅的。在寫這本書的過程當中,我自然會問自己:“人生經驗究竟是怎么影響法律判決的?”我的回答是:“無從預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