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故事的開頭(1)
- 我們那些傳奇(全集)
- 柳曉楠
- 4907字
- 2017-04-14 11:17:48
這依然是個略感濕熱的白天,淡淡的陽光被包裹在一層輕薄的霧氣中,讓這座城市的鮮艷中和了一點溫順的柔和。那些許似有似無的清涼得益于昨夜今晨的一場小雨,它賜給了人們點點閃亮的晶瑩,凝結在每束熱帶植物的枝葉和那些金碧輝煌的寺廟屋脊上。
十一月份的曼谷就是這樣的天氣。
張國柱輕輕地放下碗筷,注視著自己的妻子黃雅英,她的午餐還沒有結束。男人的眼神稍顯得有些不夠沉靜,但這似乎并不代表著催促,而是一種微妙的無措與緊張,就好像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希望時間過得更快還是更慢。
這是一對來自北京的中年夫婦,年紀都還不到五十歲,平素的衣著和輕緩的舉止讓兩人完全有別于周遭那些同樣來自中國的旅游者們。今天,一群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讓這間華僑小旅社的餐廳里充滿了嬉鬧與喧雜,他們在高聲談論著一切關于這個國度的新鮮見聞,而張國柱和黃雅英似乎也已經習慣了每日餐時都沉浸于這種寬懷的傾聽當中。
黃雅英了解丈夫的心情,因為她同樣也感到了今早醒來后的心跳要明顯地快于往日。這是他們來到曼谷后的第七天,而且這一天也真的是如同期望中的那樣,成為了此次泰國之行當中的最為重要的一天。
但黃雅英并沒有去刻意加快自己的速度,而是拿過丈夫的碗又盛進了多半碗清淡的面湯,輕聲說了句:“再喝點兒湯吧。”這種與寥寥的青菜一起清煮著的幾乎不加任何油鹽調味的寬面,是女人特別拜托旅店的華人老板兼大廚為自己和丈夫所準備的,也是在這里最能夠讓他們感受到舒適的食物。
而張國柱見此便也又接過了碗,重新放到了自己的嘴邊……夫妻倆在一起努力維系著這不想失去的安穩與平靜。
就這般一整個中午……
步出這家旅社的門口就是流經曼谷城區的湄南河的一條支流水道。午后時間,水面上已經擠滿了那種細長的木質小船,上面排坐著來自外國的游客們或是滿堆了各式準備出售的水果、小吃和紀念品,交次迎錯,往來穿梭。在河岸邊,鱗次櫛比的露天販攤可以用一望無垠來形容,那些令人喪失理智的泰式美食在散發著誘人的魔力,它們包括了用大量的辣椒和咖喱烹制而成的火紅螃蟹,蘸上了蝦醬和魚露的烤雞、魷魚以及炸香蕉,還有用透明的大玻璃樽滿裝著的新鮮椰奶與芒果、菠蘿、檸檬等色彩各異的瓜果榨汁。
張國柱夫婦安靜地穿行在這片身旁的繁華之中,走著自己的路。他們希望在下午三點鐘之前抵達位于曼谷市中心的泰國國家體育館(The National Gymnasium of Thailand),距離這里不遠也不近。去那里,乘坐曼谷市的輕軌列車會最為便捷,不過在此之前,他們要先求助于一位剛剛結識了的本地朋友。
“突突車”(TukTuk)是一種在東南亞很為常見的由三輪摩托車所改裝而成的小型出租車,而一位好的突突車司機也往往會是初到曼谷后人生地不熟的外國游客們得以仰仗的第一線草根向導。眼前這輛可載兩人的小突突嶄新而潔凈,藍色的鋼板外殼和紅黑相間的皮革座椅閃爍著光澤,黑色的塑料頂棚下除擋風玻璃以外三面空敞。它的司機是一名皮膚黝黑的精壯小伙兒,發不準泰語名字讀音的張國柱管他叫“阿瓦”。阿瓦是由旅店老板介紹來的,可以用簡單的英語和張國柱交流,他負責每天準點把兩位中國朋友送到輕軌車站。
伴隨著路邊涂抹著鮮紅油彩的大象頸下的清脆鈴聲,突突車穿過了一片風格完全不同的居民街區。這一帶寧靜祥和,空氣中飄灑著佛的祝福,披著橘紅色裹袍、挎著棕色布包的泰國僧侶們或獨自一人,或三五一隊,悠然地踏著拖鞋清閑漫步,在接受著人們虔誠的施舍與饋贈。而在沿途的一間間民宅和店鋪前,還不時能夠看到一些濃粉盛裝的泰國婦女正在專心地用小刀切削雕刻著香蕉的莖葉,并為之配飾上了艷麗的折紙與彩花。不少制作好的成品就擺放在門前,那是如此美麗的一捧捧芬香的花團,每一件都是溢漾巧思的精致天工,讓人驚嘆著這是今生所能見到的最美的事物。她們是在制作“水燈”。
“今天就是泰歷十二月十五,水燈節呢!”阿瓦不失時機地提醒著他的乘客。
“水燈節”是泰國人極為看重的傳統節日之一,也是彌泛著炫綺東方風情的美輪美奐之夜。每到這一天,人們都會制作出精美的燃點上了蠟燭的水燈去漂流在湄南長河的清澈水面之上,同時,也會向空中施放出孔明燈和煙火,來以此寄托內心里對于美好的夢與愛的向往和忠貞。當點點熠熠的繁星將水空相接,寂靜中,幽柔而空靈的歌聲在遠方吟動,花與葉承載著心的暖,徐徐游向天際,那正是人們為了擁吻真美而進行著的一場至純至潔的典禮祭祀。傳說中,這一夜如果可以和生命里最為重要的親人們一起共度,那些夢想之中的所有夙愿就都可以伴隨著漫天燦爛焰火的到來而得以成真。
并且,泰國政府每年也都會在這類節日期間組織多場盛大的文藝演出,以及承辦一些高規格的國際體育賽事來借以吸引游客。
在這段不到十五分鐘的路程上,黃雅英一直在目不轉睛地欣賞著沿路的風景,雖然已經看過了五遍,但她還是決定要在今天細致地再看一遍,因為她知道這已將會是最后的一遍了。這是黃雅英這輩子第一次出國,并且也是第一次和所有的家人們一起同處在了北京以外的另一座城市里。她的一家除了她的丈夫,還有他們的獨生女兒張雨心。
黃雅英與張國柱靠得很緊,女人貼附在丈夫的臂膀上,既為這難得的一刻感到幸福,又在為那即將來到的并不確定的下一刻而承受著被揪緊了心房的煎熬。而張國柱則是用他寬厚且又溫暖的手握緊了妻子,一如他在這二十多年來一直所做的那樣。
輕軌站到了。平時這趟車程的費用是五十泰銖,而張國柱今天給了阿瓦一百元,并告訴他,今天是最后一次坐他的車了。阿瓦聽后,把合十的雙手真誠地舉在了額頭前并深深地鞠下了一躬:“祝你們好運,也祝她好運,佛會保佑她的。”張國柱看著阿瓦,還以了一個真心對待朋友的笑容:“謝謝,我們也祝你以后好運,阿瓦。”……
軌道列車疾馳于高架橋上,張家夫妻透過車窗在俯視著這座城市。眼前,現代感四溢的摩登樓宇在盡情揮灑著挺拔,而那些如純金般光輝耀目的宏大廟宇和皇家古建筑也仿佛都在恣意地向人們炫耀著,它們身上那份珠光寶氣的精雕細琢到底曾耗費掉了多少個千年。
在這段輕軌行程中有一處路上的景觀兩個人每天都會格外地關注,那是塊設置于某一川流熙攘的十字路口一角的巨型樓頂電子屏幕,這幾天來,一直在循環播放著同一部引人注目的廣告宣傳片。那部片子是半個多月前攝制完成的,畫面炫麗精美,內容是為了推廣與造勢此刻正在曼谷舉行著的一項國際體育賽事:“第一屆世界女子自由搏擊錦標賽”。
在片子里,世界各國明星級別的女子自由搏擊運動員們都有亮相,當介紹到中國隊的主要選手時,背靠背地出現了兩名女孩,右邊的那一位擁有著飄逸的長發、高挑的身材和俊俏的面龐,穿著藍色的運動緊身衣,面對著鏡頭在微笑。她就是張雨心。
是的,張國柱和黃雅英的女兒張雨心參加了在曼谷舉行的世界女子自由搏擊錦標賽,并且,進入到了今天的決賽日。
列車繼續向前奔馳著,途經了在到達國家體育館前的最后幾棟值得一看的建筑。那又是一座在曼谷幾乎隨處可見的寺廟,金黃與綠青色交疊著的屋頂上,每處檐角都延展出了一副彎翹的枝干,就像是藏羚羊的角,而殿群中央高聳起的浮屠塔尖則是威嚴地直刺向了天頂的云端,令人遠遠望而生敬。
但相對不太一樣的是,這里還有幾尊碩大的佛像雕塑挺立在了露天。
黃雅英一直不理解,為什么泰國會有著如此眾多的“青面獠牙”造型的佛祖。這些佛像通體披戴著金質的頭盔與鎧甲,而所有裸露出來的肌膚和面部則全部涂成了嚴苛又突兀的藍色,他們怒目圓睜地面向著善男信女,卻也得來了最為臣服的跪拜與豐厚的供奉。
或許,慈祥或猙獰的主觀感受本就是寄存在了人心的無形幻化之中,當你真正做到了悟由心生的時候,便是空色回轉,萬物為無,而人之一生一夢也就概是如此了吧……坦白講,黃雅英并不懂得那些深奧的佛學哲理,就只是在忽然之間有了點直白的感慨而已,同時,她也開始感覺到,這些神明在本質上也肯定不會真的像是看上去的那么可怕。于是,她便也學著這幾天常見到的泰國人的樣子,把雙掌合于胸前,閉上了眼睛……
大約在下午兩點四十分的時候,張國柱和黃雅英到達了曼谷國家體育館。
這是一座宏偉而富含著泰國人民族底蘊的著名體育館,不論是在文體還是政治領域。這里曾經舉辦過無數次的泰拳比賽,其中可以載入史冊的經典對決不勝枚舉。這里也很多次成功地上演過世界各地不同流派格斗術間針鋒相對的自由搏擊賽事,根基為泰拳的本土男女選手們也都是戰績彪炳、領盡風騷。
在體育館的外圍環廊中,懸掛著泰國各個時期的如民族英雄般禮受敬拜的先輩拳手們的油筆畫像。而在這些畫像的下方就是本次賽事的組委會特別為參賽各國代表團所開辟出來的,用以推介本國本民族的傳統武術格斗項目的自我宣傳展區。這一帶很吸引人,也非常熱鬧,有時會有精彩的現場表演,就像是個嘉年華。張國柱偶爾也會在中國代表團的展位前駐足一下,這里立有一幅巨大的李小龍身穿那圖騰樣的黃黑相間運動裝向著天空高高側向踢腿的全景圖片,而每當中國隊的選手們獲得了勝利的時候,還會向大家贈送出軟質的雙節棍玩具來作為慶祝加留念的幸運小禮物。
走完嚴格的安檢流程,夫妻倆進入到了體育館的內館。
近期才進行過特別修葺的場館內部分外明亮、潔整,且富有著金屬光暈,顯得很有些前衛科技感。整館的固定與臨時座席總共可以容納下一萬余人,由于是屬于較早落座的觀眾,此時張國柱和黃雅英的身邊還盡是一些空座位,不過以他們的估計和官方所公布出的門票銷售數據來看,今天這里必定將會是一個座無虛席的爆滿狀態。兩人的門票是自費購買的(不含餐全場次套票),座席的位置并不算太好,望向場地中央的比賽擂臺的角度有些偏,而那里也就是近日以來各國運動員們連番激斗的核心主戰場了(自半決賽日起設為單一擂臺)。
正式比賽會在下午四點準時開始,在此之前,先入場的觀眾可以一邊欣賞著各國藝人們帶來的墊場演出,一邊兼顧著擂臺正上方所吊裝的六面電視大屏幕,來以此回顧一下今天各級別決賽的出戰選手們所走過的連勝晉級之路……
此時此刻,體育館內負責影像轉播工作的各國電視工作者們也都開始了他們最后一天的忙碌。泰國本地電視臺負責制作面向全球的衛星直播信號,攝像師和導播們已在進行著例行的測試調制,而場館北面主席臺的正上方就是各國電視臺為本國觀眾提供母語現場解說的專用評論席,其中有幾家現在也已是提前展開了主持人對特邀嘉賓的賽前訪談。
何耀強與現場解說員并肩坐在這略顯局促的小隔間里,等待著耳機中北京演播室的導播提示將音頻信號切換到他們這里的技術口令。這里是中國電視臺的轉播評論席,由于本次世錦賽中國選手們取得的優異成績已經引起了國內觀眾們的強烈關注,所以今天特別在賽前一個小時就開始了對最終決賽日的全程現場直播。
“觀眾朋友們你們好,我是楊健,今天我還是在泰國曼谷的國家體育館,繼續為您帶來第一屆世界女子自由搏擊錦標賽的現場轉播。”口令傳來了,現場解說員開始了他的工作。“今天是本屆世錦賽的最后一個比賽日,也是最終的決賽日,所以我們特別邀請到了中國國家女子自由搏擊隊的副總教練,何耀強何指導來作為我們今天現場解說的評論顧問。”
“大家好。”何耀強向前躬了躬身子,以便讓自己可以調整到最能夠湊近麥克風的舒服姿勢。這是一位三十六七歲,有點小帥的南方男人,他皮膚白皙、面容精致,眼神中飽含著親和與儒雅,而嘴角上似乎也總是掛著一絲慣常性的淡然微笑。
“何指導,我們都知道本次世錦賽上咱們中國姑娘們的發揮非常出色,在總共四個級別當中,中量級和次中量級咱們都進入到了最后的決賽,尤其是在次中量級上,中國選手丁建秋和張雨心實現了在決賽中的會師,而在重量級和輕量級的競爭中,中國運動員也分別都打進了四強和八強。”楊健開始拋磚引玉了。
“是的,本次比賽我們的運動員發揮了她們的水平,丁建秋和張雨心基本上已經是世界同級別選手中當之無愧的強者,而闖進了中量級決賽的隋清也具備著相當的實力。”何耀強也很快進入了角色。
“那么根據賽程,今天下午將率先決出輕量級和重量級的冠軍,之后再依次進行中量級和次中量級的決賽。這樣的安排也是很有意思,一般搏擊類賽事的出場順序往往都是量級越大,也就是體重越重的組別越靠后,而本次比賽卻打破了這個慣例,這是不是也和女子自由搏擊項目當中偏中量級別的運動員們多會體型更加優美、形象更為出眾,也更能夠有效地吸引到觀眾們的矚目有關呢?何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