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意大利文藝復興期的繪畫(1)
- 藝術哲學(傅雷全集)
- (法)丹納
- 3084字
- 2017-04-13 14:24:07
諸位先生:
去年開始講課的時候,我給你們說明了一條普遍的規律,就是作品與環境必然完全相符;不論什么時代,藝術品都是按照這條規律產生的。今年研究意大利繪畫史的時候,我又找到一個顯著的例子,使我能夠在你們面前應用這條規律,證實這條規律。
第一節 意大利繪畫的特征
我們現在研究的是一個輝煌的時代,公認為意大利最了不起的創造,包括十五世紀的最后二十五年和十六世紀最初的三四十年。在這個小小的范圍之內,象雨后春筍一般出現一批成就卓越的藝術家:雷奧那多·達·芬奇,拉斐爾,米開朗琪羅,安特萊·但爾·沙多,弗拉·巴多洛美奧,喬喬納,鐵相,賽巴斯蒂安·但爾·比翁波,高雷琪奧。這個范圍界限分明,往后退一步,藝術尚未成熟;向前進一步,藝術已經敗壞;往后去是作風還粗糙,干枯或僵硬的探路人,如保羅·烏采羅,安多尼奧·包拉伊烏羅,弗拉·菲列波·列比,陶米尼谷·琪朗達約,安特萊阿·凡羅契奧,芒丹涅,班魯琴,卡巴契奧,喬凡尼·貝利尼;往前去是作風過火的門徒或才力不足的復興者,如于勒·羅曼,羅梭,帕利瑪蒂斯,巴末桑,小巴爾瑪,卡拉希三兄弟和他們的一派。以前藝術還在抽芽;往后藝術已經凋謝;開花的時節在兩者之間,大約有五十年。——固然,早一個時期有一個差不多火候成熟的畫家瑪薩契奧;但他是深思默想的人,作了一次天才的表現,是一個孤獨的發明家,眼光突然超越了他的時代,也是一個無人賞識,沒有后繼的先驅者,生前孤獨,貧窮,死后墓碑上連銘文都沒有;他的偉大直要半世紀以后才有人了解。固然,后一時期還有一個興旺而健全的畫派,但那是在威尼斯,因為那個得天獨厚的城邦比別的城邦衰落較晚,意大利其余的地方由于異族的統治與壓迫,社會的腐化,已經人心墮落,氣質敗壞,威尼斯卻還保持長時期的獨立,強大與寬客。——這個美滿的創造時期可以比做一個山坡上的葡萄園:高處,葡萄尚未成熟;底下,葡萄太熟了。下面,泥土太潮;上面,氣候太冷;這是原因,也是規律;縱有例外,也微不足道,并且是可以解釋的。也許在低下的地段能碰到一株單獨的葡萄藤,因為樹液優良,不管環境如何也結成幾串甜美的葡萄。但這株葡萄藤是孤獨的,不會繁殖,只能算作變格;因為活躍的力在積聚與交叉的時候,總不免在規律的正常過程中羼入一些特殊現象。或許上面的地段也有偏僻的一角,葡萄藤長得很好;但那個地方必定具備適當的條件:泥土的性質,小山的屏障,水源的供應,使植物能找到別處所沒有的養料或者保護。所以規律并不動搖,我們的結論只能說,那兒具備優良的葡萄藤所必需的土壤與氣候。同樣,產生優秀繪畫的規律仍然完整,決定這種繪畫的時代精神與風俗概況是可以探索的。
首先需要對意大利畫派下一個定義;按照通常的說法稱之為完美的,古典的,我們并沒指出特征,只是定了等級。但它既然有它的等級,當然有它的特征,就是說有它的領域,有它不會超越的范圍。——意大利畫派對風景是瞧不起的,或者是不重視的;靜物的生命要等以后法蘭德斯的畫家來表達。意大利畫家采用的題材是人;田野,樹木,工場,對他只是附屬品;據華薩利的記載,意大利派公認的領袖米開朗琪羅說過,那些東西應當讓才具較差的人作為消遣與補償,因為藝術真正的對象是人體。晚期的意大利畫家固然也畫風景,但那是最后一批的威尼斯派,尤其是卡拉希三兄弟,在古典繪畫趨于哀落的時候。而且他們的風景不過是一種裝飾,一座以建筑為主的別莊,一所阿爾彌特的花園,一個牧歌式的華麗的舞臺場面,替神話中的談情說愛與貴族的行樂做一種高雅而適當的陪襯:畫的樹木是抽象的,說不出什么種類;山脈布置得非常悅目,神廟,廢墟,宮殿,都按照理想的線條安排;自然界喪失了它原有的獨立性和獨特的本能,完全服從人的支配,為他點綴宴會,擴展屋子的視野。——另一方面,他們讓法蘭德斯畫家去模仿現實生活,描寫當時的人穿著普通服裝,在日常起居和真實的家具中間過日子的情形,描寫他吃飯,散步,上菜市,上市政廳,坐小酒店,象肉眼看到的那樣,或是貴族,或是布爾喬亞,或是農民,連同他的性格,職業,身分的無數凸出的特點。意大利畫家排斥這些瑣碎的東西,認為鄙俗。他們的藝術越成熟,越避免描頭畫角式的正確與形似。正當輝煌的時代開始的時候,他們在畫面上不再放進肖像;但菲列波·列比,包拉依烏羅,安特萊阿·特·卡斯大諾,凡羅契奧,喬伐尼·貝利尼,琪朗達約,連瑪薩契奧在內,一切前期的畫家都在壁畫上放進同時代的人的形象。從粗具規模的藝術到發展定局的藝術所邁進的一大步,便是發明完美的形體,只有在理想中找到而非肉眼所能看見的形體。——在這個界限之內,意大利古典繪畫還有一個限制。在它作為中心的理想人物身上,固然能分辨出精神與肉體,但一望而知精神并不居于主要地位。
這個古典畫派既沒有神秘氣息,也沒有激動的情緒,也不以心靈為主體。——從喬多與西摩納·梅米到貝多·安琪利谷為止,文藝復興前期那一派優美而尚未成熟的藝術,最關心虛無縹緲與崇高的世界,出神入定的無邪的靈魂,神學的或教會的定律。古典繪畫可不表現這些,它已經走出基督教與僧侶的時期,進入世俗的與異教的時期。——古典繪畫決不強調暴烈或痛苦的景象,引起憐憫和恐怖,象特拉克洛阿的《列埃日主教的被刺》,特岡的《死亡》或《桑勃族的戰敗》,阿利·希番的《哭泣的人》。它也不表現深刻,極端,復雜的感情,象特拉克洛阿的《哈姆雷特》或《塔索》。它不追求微妙或強烈的效果;那是下一時代,藝術的衰落已經很顯著的時候的現象,例如蒲洛涅畫派中的嫵媚與出神的瑪特蘭納,嬌嫩而若有所思的圣母,慷慨壯烈的殉道者。悲愴沉痛的藝術專門刺激興奮而病態的感覺,當然為講究平衡的古典藝術所不容。它決不為了關切精神生活而犧牲肉體生活,并不把人當做受著器官之累的高等生物。只有一個雷奧那多·達·芬奇走在時代之前,發明一切近代觀念和近代知識;他是個包羅萬象,精湛無比的天才,永不滿足的孤獨的探險家,他的預見超過他的時代,有時競和我們的時代會合。但是對于別的藝術家,往往連達·芬奇在內,形式便是目的,不是手段;形式并不附屬于面貌,表情,手勢,環境,行動;他們的作品以形象為主,不重詩意,不重文學氣息。徹里尼說過:“繪畫藝術的要點在于好好畫出一個裸體的男人和女人。”當時的畫家幾乎都學過金銀細工和雕塑;他們的手都摸過隆起的肌肉,彎曲的線條,骨頭的接榫;他們所要表現給人看的,首先是天然的人體,就是健康,活潑,強壯的人體,角力競技的本領,動物的稟賦,無不具備。并且這也是理想的人體,近于希臘典型:各部分比例的均勻與發展的平衡,經過挑選而描繪下來的姿勢的美妙,衣褶與周圍的人體布置的恰當,形成一個和諧的總體;整個作品給人的肉體世界的印象,和古代的奧林潑斯一樣,是一個神明的或英雄的肉體世界,至少是一個卓越與完美的肉體世界。——這是意大利古典藝術家特有的發明。固然,別的藝術家更善于表現別的題材,或是田野生活,或是現實生活,或是內心的悲劇與秘密,或是道德教訓,或是哲學觀念,或是歷史上的事實。貝多·安琪利谷,亞爾倍·丟勒,倫勃朗,梅佐,保爾·波忒,荷迦斯,特拉克洛阿,特岡的作品,包括更多的教訓,教育,心理現象,日常生活的恬靜,活躍的夢想,玄妙的哲理和內心的激動。意大利文藝復興期的畫家卻創造了一個獨一無二的種族,一批莊嚴健美,生活高尚的人體,令人想到更豪邁,更強壯,更安靜,更活躍,總之是更完全的人類。就是這個種族,加上希臘雕塑家創造的兒女,在別的國家,在法國,西班牙,法蘭德斯,產生出一批理想的形體,仿佛向自然界指出它應該怎樣造人而沒有造出來。
第二節 基本形勢
以上說的是作品,按照我們的方法,現在需要認識產生作品的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