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黎明(12)
- 約翰·克利斯朵夫(傅雷全集)
- (法)羅曼·羅蘭
- 4944字
- 2017-04-11 14:37:11
孩子用他那種一貫的邏輯釘著問:“可是,舅舅,反正從前是人家編的呀……”
高脫弗烈特固執的搖搖頭:“那是一向有的。”
孩子緊跟著又說:“可是,舅舅,難道人家不能再編些別的,新的歌嗎?”
“為什么要編?各種各樣的歌都有了。有的是給你傷心的時候唱的;有的是給你快活的時候唱的;有的是為你覺得累了,想著遠遠的家的時候唱的;有的是為你恨自己的時候唱的,因為你覺得自己是個下賤的罪人,好比一條蚯蚓;有的是為了人家對你不好,你想哭的時候唱的;有的是給你開心的時候唱的,因為風和日暖,天朗氣清,你看到了上帝的天堂,他是永遠慈悲的,好象對你笑著……一句話說完,你心里想唱什么就有什么歌給你唱。干嗎還要我編呢?”
“干嗎要編?為的要做個大人物啊!”孩子一肚子全是祖父的教訓和他天真的夢想。
高脫弗烈特溫柔的笑了笑。克利斯朵夫有點兒生氣了,問:“您笑什么?”
高脫弗烈特回答:“噢!我啊,我是個挺平常的人。”
他摩著孩子的頭,問:“那末你是要做個大人物了,你?”
“是的,”克利斯朵夫挺高傲的回答。
他以為舅舅會夸他幾句,不料舅舅又問:“干嗎要做大人物?”
“為編些好聽的歌呀!”
高脫弗烈特又笑起來:“你想編些歌,為的要做個大人物;你想做個大人物,為的要編些歌。你倒象一條狗追著自己的尾巴打圈兒。”
克利斯朵夫聽了大不高興。要是在別的時候,他決不肯讓一向給他嘲笑慣的舅舅反過來嘲笑他。同時,他做夢也想不到舅舅會那樣聰明,一句話把他駁倒。他想找個理由或是什么放肆的話頂回去,可是找來找去找不到。高脫弗烈特接著又說:“大人物有什么用?哪怕你象從這兒到科布倫茨一樣大,你也作不了一支歌。”
克利斯朵夫不服氣了:“要是我想作呢!……”
“你越想作越不能作。要作的話,就得跟它們一樣。你聽啊……”
月亮剛從田野后面上升,又圓又亮。地面上,閃爍的水面上,有層銀色的霧在那里浮動。青蛙們正在談話,草地里的蛤蟆象笛子般唱出悠揚的聲音。蟋蟀尖銳的顫音仿佛跟星光的閃動一唱一和。微風拂著榛樹的枝條。河后的山崗上,傳來夜鶯清脆的歌聲。
高脫弗烈特沉默了半晌,嘆了口氣,不知是對自己說還是對克利斯朵夫說:
“還用得著你唱嗎?它們唱的不是比你所能作的更好嗎?”
這些夜里的聲音,克利斯朵夫聽過不知多少次,可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真的!還用得著你唱嗎?……他覺得心里充滿著柔情與哀傷。他真想擁抱草原,河流,天空,和那些可愛的星。他對高脫弗烈特舅舅愛到了極點,認為他是最好,最美,最聰明的人,從前自己把他完全看錯了。克利斯朵夫不了解他,大概他很難過吧。他悔恨交集,真想叫出來:“舅舅,不要難過了,我以后不跟您淘氣了!原諒我吧,我多愛您!”可是他不敢說。——忽然他撲在舅舅懷里,沒法說出心里的話,只熱烈的擁抱著舅舅,說了好幾遍:“我多愛您!”高脫弗烈特又驚又喜,親著孩子,一疊連聲的嚷著:“怎么啦?怎么啦?”然后他站起來拉著他的手說了聲:“得回去了。”克利斯朵夫很不高興,以為舅舅沒有懂得他的意思。可是快到家的時候,高脫弗烈特對他說:“以后,要是你愿意,咱們可以在晚上再去聽上帝的音樂,我再給你唱別的歌。”等到克利斯朵夫不勝感激的擁抱舅舅,預備去睡覺了,他看出舅舅是完全了解他的。
從此他們常常在晚上一塊兒散步:一聲不出的順著河邊走,或是穿過田壟。高脫弗烈特慢慢的抽著煙斗,克利斯朵夫拉著他的手,對著黑暗有點害怕。他們坐在草上;靜默了一會之后,高脫弗烈特和他談著星辰,云彩,教他辨別泥土,空氣,和水的氣息,辨別在黑暗中飛舞蠕動,跳躍浮游的萬物的歌聲、叫聲、響聲,告訴他晴雨的先兆,夜間的交響曲中數不清的樂器。有時高脫弗烈特唱些或是悲涼或是快樂的歌,總是那一派的;而克利斯朵夫聽了也總是一樣地激動。他要唱的話,一晚也只唱一支歌。克利斯朵夫又發覺,凡是要求他唱的,他總唱得很勉強;最好是要他自動想唱的時候。往往你得不聲不響的等個老半天,正當克利斯朵夫想著“他今晚不會唱了……”的時候,高脫弗烈特才唱起來。
一天晚上,恰好舅舅不唱歌,克利斯朵夫忽然想起把他費了許多心血,覺得非常得意的作品,挑一個唱給他聽。他要表示自己是個了不起的藝術家。舅舅靜靜的聽完了說:
“多難聽,可憐的克利斯朵夫!”
克利斯朵夫懊喪得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高脫弗烈特帶著可憐他的意味又說:
“為什么你要作這個呢?多難聽!又沒人硬要你作。”
克利斯朵夫氣得滿面通紅的頂了句:“祖父可說我的音樂挺好呢。”
“啊!”舅舅不慌不忙的回答。“他一定不會錯的。他是個挺博學的人,對音樂是內行。我一點也不懂……”
停了一會,他又接著說:“可是我覺得很難聽。”
他非常安靜的瞅著克利斯朵夫,看見他又氣惱又傷心,便笑著:“你還作些別的調子嗎?也許我更喜歡別的。”
克利斯朵夫認為這意思不錯,也許換一個調子可以消滅剛才那一支的印象,便把他作的統統唱了一遍。高脫弗烈特一聲不出,等他唱完了,才搖搖頭,十分肯定的說:
“這些更難聽了。”
克利斯朵夫咬著嘴唇,下巴發抖;真想哭出來。舅舅仿佛也很喪氣的,一口咬定說:
“哦!多難聽!”
克利斯朵夫帶著哭聲嚷道:“可是為什么您要說它難聽呢?”高脫弗烈特神色泰然的望著他,回答道:“你問我為什么?……我不知道……第一因為它無聊……對啦……它無聊,它沒有意思,所以難聽……你寫的時候,心里就沒有什么可說的。干嗎你要寫呢?”
“我不知道,”克利斯朵夫聲音怪可憐的說。“我就想寫一個好聽的歌。”
“對啦!你是為寫作而寫作的。你為了要做一個大音樂家,為教人家佩服才寫作的。你驕傲,你扯謊:所以你受了罰,你瞧!誰要在音樂上驕傲,扯謊,總免不了受罰。音樂是要謙虛,真誠。要不然還成什么音樂呢?那不是對上帝不敬嗎?褻瀆上帝嗎?他賜給我們那些美麗的歌,都是說真話跟老實話的。”
他發覺孩子不高興,想擁抱他。可是克利斯朵夫憤憤的躲開了:幾天之內他對他生了氣。他恨舅舅。他再三對自己說:“他是頭驢子!什么都不知道。比他聰明得多的祖父,可認為我的音樂很好呢,”然而他心里明白舅舅還是對的。那些話深深的印在他腦子里了;他覺得自己扯了謊很可恥。
所以他雖然老是記恨,從此寫音樂的時候總忘不了舅舅;因為想到舅舅看了要怎么說,他常常把寫的東西撕掉。要是不顧一切的寫完了一個明知不大真誠的調子,他便很小心的藏起來。他最怕舅舅的批評;只要高脫弗烈特對他某一個曲子說一聲:“嗯,還不太難聽……我喜歡這個……”他就高興極了。
有時他為了出氣,故意搗鬼,把名家的作品冒充自己的唱給他聽,倘若舅舅偶而認為要不得,他就樂死了。可是舅舅并不著慌。看到克利斯朵夫拍著手在他身邊快活的直跳,他也真心的跟著笑了;而且他老是這樣的解釋:“這也許寫得很好,可是沒說出一點兒意思。”——他從來不愿意聽曼希沃他們的那些小規模的音樂會。不論作品多美,他總是打呵欠,表示不勝厭倦。過了一忽他支持不住,無聲無息的溜了。他說:
“你瞧,孩子,你在屋子里寫的那些,全不是音樂。屋子里的音樂好比屋子里的太陽。音樂是在外邊,要呼吸到好天爺新鮮的空氣才有音樂。”
他老是講起好天爺,因為他很虔誡,跟那兩位雖然每星期五守齋而自命為強者的克拉夫脫父子不同。
不知為什么,曼希沃忽然改變了主意。他不但贊成祖父把克利斯朵夫的靈感記錄了下來,而且花了幾晚功夫親自把樂稿抄了兩三份,使克利斯朵夫大為驚奇。人家無論怎么問他,他總一本正經的回答說:“等著瞧吧……”或是一邊笑一邊搓著手,使勁摸著孩子的頭算是跟他開玩笑,再不然是高高興興的打他幾下屁股。克利斯朵夫討厭這一類的親熱;可是他看到父親的確很快活,不知道為什么。
曼希沃跟約翰·米希爾常常很秘密的在一塊兒商量著什么。一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很驚訝的聽見說,他,克利斯朵夫,把《童年遣興》題獻給雷沃博大公爵殿下了。原來曼希沃先設法探聽親王的意思,親王表示很樂意接受這個敬意。于是曼希沃得意非凡的宣布,事不宜遲,應當立刻進行下列幾項步驟:第一,備一份正式的申請書送呈親王;——第二,刊印作品;——第三,組織一個音樂會演奏孩子的作品。
曼希沃和約翰·米希爾又開了好幾次長久的會議,很緊張的討論了兩三晚。那是不準人家去擾亂他們的。曼希沃起草,修改;修改,起草。老人直著嗓子說話,仿佛在那里吟詩。他們有時爭執,有時拍桌子,因為找個字兒找不到。
然后,他們把克利斯朵夫叫去,安排他坐在桌子前面,拿著筆,右邊站著父親,左邊站著祖父。祖父嘴里念著文句,教孩子寫下來。他完全不知道寫的是什么,一則他每寫一個字都得費很大的勁,二則父親在他耳邊直嚷,三則祖父把抑揚頓挫的音調特別加強,使克利斯朵夫聽了就心慌意亂,再也顧不到去聽它的意義。老人也跟孩子一樣緊張,他沒法坐下,老在屋子里踱來踱去,按著文字的內容做出各種表情,又時時刻刻來看孩子寫的那張紙。克利斯朵夫給兩顆掩在背后的大腦袋嚇昏了,吐著舌頭,筆也抓不穩,眼睛也看不清,不是筆劃的勾勒太長了,就是把寫好的給弄糊涂了;——于是曼希沃狂叫,怒吼,米希爾大發雷霆;——只得從頭再寫,過了一忽又從頭再寫;趕到快寫完了,毫無斑點的紙上忽然掉了一大滴墨水:——于是大家擰他的耳朵,他眼淚汪汪的,可不準哭出來,因為怕弄濕了紙;——然后從第一行起再來過。孩子以為那是一輩子沒有完的了。
終于完工了,約翰·米希爾靠著壁爐架,把信再念一遍,快樂得連聲音都發抖;曼希沃仰在椅子里,眼睛望著天花板,顛頭聳腦的裝做內行,體味著下面那封信的風格:
高貴尊嚴之殿下!
竊臣行年四歲,音樂即為臣兒童作業。自是以還,文藝之神寵錫有加,屢頒靈感。光陰荏苒,倏屆六齡:文藝之神頻頻以抒寫胸臆為囑。顧渺小幼弱,稚癔無知,臣愚又安敢輕于嘗試。唯神命難違,不得不勉力以副,乃成拙作,謹敢不辭罪戾,瀆呈于吾高貴之殿下之前,以博一粲。伏維殿下聰明睿智,德被六藝;四方才士,皆蒙恩澤;區區愚忱,當邀洞鑒!
臣約翰·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脫誠惶誠恐百拜具呈
克利斯朵夫什么也沒聽到;他能把工作交代已經高興之極,唯恐人家要他再來一遍,便趕緊溜到野外去了。他對剛才寫的東西一點概念都沒有,也完全不把它放在心上。可是老人念了一遍,又念一遍,想更深切的體味一番;念完之后,他和曼希沃一致認為是其杰作。信和樂器一經送呈,大公爵也表示同樣的意見。他叫人傳話,說兩者的風格都一樣的動人。他批準了音樂會,傳令把音樂研究院的大廳交給曼希沃支配,并且答應在舉行音樂會那天召見兒童藝術家。
于是曼希沃趕緊組織音樂會。宮廷音樂聯合會答應幫忙;初步奔走的成功愈加觸動了他喜歡大場面的脾氣,便同時籌備用精美的版本刊印《童年遣興》。他本想在封面上加一張他和克利斯朵夫兩人的鏤版像,孩子坐在鋼琴前面,他自己拿著提琴站在旁邊。但他不得不放棄這個計劃,并非為了費用太貴,——那是曼希沃決不顧慮的,——而是為了時間趕不及。于是他換了一幅象征的圖,畫著一只搖籃,一支小號,一個鼓,一只木馬,中間是架豎琴在那兒放光。書名上有段很長的獻辭,親王的名字印得異乎尋常的大,作者的署名是“約翰·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脫,峕年六歲”。(其實他已經七歲半了。)插圖的鏤版費很貴,結果祖父賣掉了一口十八世紀的雕有人像的柜子;那是老人從來不肯割愛的,雖然古董商華姆塞跟他提過好幾回想收買。可是曼希沃絕對相信,樂器發售預約的收入不但抵得夠成本,還能有多余。
還有一件事要他們忙的,就是克利斯朵夫在音樂會中穿的服裝。他們為此特意開了一個家庭會議。曼希沃的意思,想要孩子穿著短裝,光著腿,象一個四歲的孩子打扮。可是克利斯朵夫年紀雖小,已經長得很壯健;而且,大家認識他,也瞞不過人的。于是曼希沃想出一個非常得意的念頭,決定了燕尾服和白領結。魯意莎說他們要叫可憐的孩子鬧笑話了,但她的反對毫無用處。曼希沃猜透眾人的心理,認為這種出人不意的裝束一定能博個滿堂彩。事情就這樣決定了,裁縫給叫來量這個小人物的尺寸。另外還得置辦講究的內衣和漆皮鞋,又是些貴得驚人的東西。克利斯朵夫穿著新裝拘束不堪。為了使他習慣起見,人家要他穿了新衣把他的作品練了好幾次,又教他怎么行禮。一個月中間他老坐在琴凳上,連一刻兒的自由也沒有了。他氣憤之極,可不敢反抗:因為他想到自己要完成一件顯赫的事業;他為之又驕傲又害怕。并且大家很疼他:怕他著涼,用圍巾裹著他的脖子;鞋子有人替他烘燥,怕他腳上受寒;飯桌上他吃的是最好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