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誰在收藏中國
- (美)卡爾·梅耶 謝林·布萊爾·布里薩克
- 20235字
- 2019-01-04 14:02:16
第一章 游戲規則
2012年9月21日,美國《紐約時報》發表了一篇簡訊,標題是《蘇富比與北京公司簽署合作協議》,低調宣布了一份不同尋常的“婚約”。報道輕描淡寫地透露: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蘇富比拍賣行已與中國一家國有企業達成協議,組建了一家合資企業,以“使增長驚人的中國市場資本化”。蘇富比宣布,它將與北京歌華藝術公司聯手,盡快在中國大陸設立首家國際拍賣企業。兩家公司同意分享免稅庫房設施,蘇富比為該合資企業提供120萬美元投資作為“嫁妝”。蘇富比拍賣行的新聞稿稱,“中國及其不斷增長的收藏階層,已成為本公司最具吸引力的增長市場”,促成了“獨特而具有開拓性”的合作協議。
事實的確如此。中國正積極發展藝術品的市場運作和娛樂消費,通過拍賣藝術品,從而培育更多高貴的百萬富翁。與蘇富比的合作協議只是又增添了一個例證而已。而收藏家、古董商或專家學者等內行人士則在尋求中國藝術市場的根本性改變。對他們而言,中國仍未出現多少明顯的轉變信號。在過去十幾年的上升時期,中國政府也在努力收復在混亂的歷史時期被掠奪流失的藝術珍品。同時,為阻止大規模掠奪和非法出口古代文物,中國也加強了相關法律措施。為此,2009年,北京與華盛頓簽署了一個被很多人忽視,卻極其重要的協定:禁止美國進口一系列中國文物,包括至少有250年歷史的紀念性雕塑和壁上藝術品。
因此,北京批準與蘇富比拍賣行合作,或許是在尋求搶占拍賣經營的先機,借以應對自己正在開展的文物回流運動,收復歷史上被作為戰利品掠奪的藝術珍品。那場運動早有先兆:2000年,蘇富比和佳士得兩家拍賣行曾在香港興辦奢華的“宮廷收藏拍賣”。而當時的中國尚未真正進入角色。在佳士得的主要拍賣標的中,有兩件青銅獸首(牛首和猴首)。湊巧的是,蘇富比拍賣行也將拍賣一件青銅虎首。圓明園是清朝皇帝的夏宮,其中有座大水法噴泉,那里裝飾著十二生肖獸首,牛首、猴首和虎首即為其中之三。1860年,英法聯軍洗劫了圓明園,結束了第二次鴉片戰爭。那些獸首很可能在此期間被偷竊。中國國家文物局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有關文化財產保護的公約,要求兩家拍賣行停止拍賣那幾件青銅獸首。
北京的抗議并未說服兩家拍賣行的決策者們。它們的新聞發言人解釋說,1987年,蘇富比曾在紐約拍賣出售過青銅猴首,當時中國并未發出任何抱怨之聲。1989年,在倫敦拍賣牛首時,情況也是如此。然而時代在變遷,在許多方面對中國政府吹毛求疵的香港居民,這次卻不約而同加入了喧鬧的抗議,反對即將進行的“帝王”文物拍賣活動。示威者們高聲吶喊:“停止拍賣!讓中國文物回歸祖國!”但拍賣會仍繼續進行。
2000年獸首拍賣的結局可謂悲喜交加。在競拍爭奪戰中,中國保利集團勝出,使三件青銅獸首回歸中國。佳士得拍賣行的猴首和牛首,拍出了200多萬美元。蘇富比拍賣行的虎首則以180萬美元落槌。那次拍賣,是中國政府代理機構為收復文物藝術品首次參與的公開競拍。“本周發生了歷史性事件,”蘇倫·梅麗仙在《國際先驅論壇報》報道說,“它將對國際獲取文物的方式產生難以預料的影響。”生肖文物的所有權之爭由來已久,目前仍在繼續進行。作為國際藝術市場資深監察員,梅麗仙一如既往對此事造成的沖擊進行了敏銳評估。
那三件獸首凱旋北京后,被放入新建成的保利藝術博物館展柜。此后,該館成為從私人收藏收復藝術戰利品的庇護所。這種行為堪稱徹底顛覆了中國政府以往一些特殊時期對文物的態度。就在幾十年前,文物還屬于被人肆意痛斥謾罵的“四舊”,成群結隊的紅衛兵到處串聯,可以任意砸爛博物館展柜,對博物館研究員肆意恐嚇。中國的社會主義道路蜿蜒曲折,收復文物只是其眾多轉變中的一個。也許這種改變只是印證了一個古老、充滿智慧的民間諺語:“竹子風前把腰彎,暴雨過后再挺立。”
因此,即便年輕人尖叫痛斥“四舊”,偉大舵手毛主席本人卻對考古學家贊賞有加,稱他們擔負著科學見證中國輝煌歷史的重任。在毛主席的支持下,一個統一的、不再遭受國內外暴力侵擾的中國,最終得以大規模開展考古發掘活動,針對古代遺址發掘,發放了上千件合法挖掘鐵鏟。1974年,對秦始皇兵馬俑進行的考古發掘令這種發掘活動達到了高潮。古都西安附近的一個農民,偶然發現了那支陣容完整的軍隊。那些真人大小的陶俑士兵,被證明是中國第一個皇帝死后生活的護衛。秦始皇是一位獨斷專行的現代主義者。據說他曾焚書,把持不同政見的知識分子推入火海,將自己的新帝國命名為秦。秦兵馬俑的發現頗具諷刺意味,立刻引發了國內外極大的興趣。中國從那支凍結軍隊中,選取了一些代表,送往國外進行一系列展覽,可以說那是中國對外國最溫和的攻勢。
此后,中國的發掘活動繁榮興旺,文物市場也是如此。在國外,收藏家對源于中國的各類藝術(書法除外)似乎都有貪得無厭的胃口。更令人驚奇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的市場需求同樣充滿活力。據報道,2005年,中國80多家拍賣行的文物藝術品銷售額超過了15億美元,比前一年增長了一倍。據美國蓋蒂基金會會長詹姆斯·庫諾(James Cuno)估計,那是蘇富比和佳士得兩家拍賣行同年在美國拍賣中國藝術品銷售額的25倍(后來又傳說,那個總額包含了成功競拍但買家未付款的數額)。而且,庫諾的估計并未包括中國大陸遍地開花的地方畫廊和古董店。到了1980年(原文如此,應為2008年),中國大陸的拍賣行,幾乎賣出了價值20億美元的藝術品,大多數明星拍品被私人競拍所得。隨著經濟增長,中國的藝術市場也是水漲船高。根據美國《財富》雜志推算,2009年至2010年,中國億萬富翁的數量從64人升至115人,年增長率80%。各類藝術品銷售直線上升。2010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超越了紐約和倫敦,成為世界藝術品市場的領頭羊,占據了全球銷售額的33%,相比之下美國占30%,英國占19%,法國占5%(據設在巴黎的法國藝術市場信息公司監測)。北京一份光彩奪目的半官方月刊《今日中國》高調宣布了那條新聞。2011年3月,該雜志指出,拍賣價格最高的十件中國藝術品,只有一件在國外拍賣(2005年倫敦拍賣的一件元代雕塑),標志著低潮已過的“劃時代改變”。當然,中國的拍賣繁榮也是起起伏伏,不付款現象使拍賣銷售總額虛高。2012年,中國的藝術品拍賣總額放慢了前進步伐,被美國超越而退居次席。不管怎樣,中國以毛主席(1976年去世)不曾想象的方式,完全實現了他老人家“古為今用”的座右銘。
但是,在考古學家看來,新生億萬富翁的文物收藏熱情也附帶著一個令人沮喪的陰暗面。如梅麗仙所說,中國成千上萬的邊遠古代遺址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無拘無束非法盜掘浪潮的沖擊”。梅麗仙是最早(1994年)報道這種現象的記者之一。她寫道,東亞藝術市場正發生“一些有意思”的事情,“過去幾年,經非法盜掘者之手流入香港藝術品交易市場銷售的文物可謂泛濫成災。自20世紀80年代初以來,文物銷售一直算不上多,而如今在香港銷售的文物中稀有藝術品越來越多。人們預料它們來自一些最重要的考古遺址”。的確如此,那是一種非法盜掘犯罪行為。但是,梅麗仙對香港拍賣的一件漢代青銅像記錄道:“你能怎么‘隱蔽’?一塊高達66厘米的金屬,要經陸地一路運達沿海。而這個國家的監管可是以警惕性之高聞名于世啊!”(注:拍賣商在香港這個前英國殖民地所享有的經營自由一直勝過內地,在1997年香港回歸中國之前和之后都是如此。)
20多年前,梅麗仙將這種現象描述為“對中國歷史的肆意踐踏”。那么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如何作答的呢?考古學家始終如一地發出自己的警報。“看到目前發生的一切,真讓人震驚,”最近,北京大學的魏征教授對英國《衛報》記者說,“考古學家只是跟在盜墓賊身后跑。”他的同事雷興山教授進一步說:“過去我們常說十墓九空。現在由于盜墓,已變成了十墓九個半空。”中國考古學家們尖刻地引用了一句農民的口號:“要想富,挖古墓。要發財,開棺材。”
一個世紀以來,雖然中國明令禁止,但對古遺址的肆意糟蹋仍在持續不斷地發生。1913年至1914年,新誕生的中華民國制定頒布了法律,禁止遷移“古物”。1930年,又實施了更加強硬的法規。1950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強化了那些法律措施。為確保法律實施,在新中國成立之初,便設立了文物局。1961年,中國出臺了更嚴格的法規,擴大了受保護藝術品的定義;涵蓋了“反映各時代社會制度、社會生產、社會生活的代表性實物”。1982年,中國頒布了《文物保護法》,將所有石窟寺、古墓葬發現的文物列為國家財產,并且增添了新內容:允許私人擁有“屬于集體或個人所有的傳世文物”。實際上(正如詹姆斯·庫諾和其他人所指出的),此舉包含了某種默認,即國有企業已開始向如饑似渴的收藏家出售來自政府庫房的罰沒藝術品。在此方面打頭陣的,則是精英特權階層。
毋庸置疑,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文物保護工作,的確值得樹碑立傳。根據官方統計(1993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擁有35萬處歷史遺址,包括墓葬、宮殿、石窟、寺廟等,絕大多數未被考古發掘;時間涵蓋自青銅時代(約公元前3500年),貫穿一系列封建王朝至1911年。世界上沒有其他國家擁有中國那樣豐富的先人遺物。北京大幅度增加了文物保護經費,這一舉措值得稱贊,其中部分來自文化旅游,尤其是涌向西安及其兵馬俑軍隊的游客。與此同時,當地盜墓者被曝光、懲罰的消息也偶見報端。十幾年前,中國政府部門發現,在佳士得拍賣行準備在香港拍賣的拍品中,有一組來自承德避暑山莊(一處世界文化遺產地)的被盜佛像,那件事情成了頭版頭條新聞。持有那批文物的經銷商被拘押,他一口咬定偷盜者對他隱瞞了文物出處。把文物退還國家后,他獲得了釋放。后來,當地負責保護避暑山莊的官員受到了審判,被判有罪,最終因偷盜158件文物被判死刑。據說,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最大的文物盜竊案。2003年5月,《華盛頓郵報》派遣約翰·波姆弗雷特(John Pomfret)前往香港報道那次流拍活動。他記述了一個傳播得更為廣泛的傳言。一位匿名市場人士告訴他,盡管中國加強了文物保護,但“在過去的20年中,文化珍品的流失數量依然十分驚人”。
造成那種破壞的原因絕不僅僅是掠奪。文物保護主義者認為,文物破壞還源自中國正處在急速發展中對電力、灌溉和現代化的輕率步伐。他們以2009年竣工的三峽工程為例,建設大壩的目的是為貧困地區提供新能源,同時馴服陰晴不定的長江水,為此淹沒了超過1000平方公里的土地。(批評者們宣稱,)為拯救即將遭受滅頂之災的古代遺址,國家撥付了專項經費。但是經費的使用顯得有些敷衍了事。很快,那些將被淹沒的古墓葬變成了盜墓者的天堂。在中國其他地區,包括北京、上海、喀什、拉薩、西安等擁有豐富文化埋葬層的地方,還有歷史圣地和歷史街區,被毫不留情的熱情夷為平地,讓位于高層住宅、呆板的辦公大樓以及千篇一律的體育場。
這些事件表明,在中國文化政策的構成中,機會主義要遠遠超越意識形態。鄧小平執政以來,北京的文化官員具備了年輕一代人的現代觀念。他們主張繁榮藝術市場,樂意接受來自國外的有益意見,悄無聲息地淡化了以前的教條。這種復雜局面似乎解釋了北京對受西方影響的繪畫、電影、攝影、建筑和音樂態度的改變。在密切追蹤關注這種變化的外國人中,沒有人超過邁克爾·沙利文(長期以來,他是英國的首席漢學家,直到2013年去世)。20世紀40年代以來,沙利文一直與中國在世的藝術家交朋友,撰寫與他們有關的文章,收藏他們的作品。2001年,他在《現代中國藝術》一書中這樣評價:“20世紀,許多中國最好的藝術作品都具有政治共鳴,有的顯而易見,有的含沙射影,為那些作品增添了優勢或活力……新穎、自由、自主企業的產生、商業化,外國批評家的興趣以及藝術畫廊等,或許依然飄忽不定,卻已開始在北京、上海創造一個藝術世界,并且越來越具有國際范兒——即便它們在內容上有異,至少在風格上如此——同時,對眾多呼吁獲得關注的年輕藝術家而言,諸如表演、現代雕塑裝置、大型拼貼藝術等嶄新藝術形式,已演變成對他們的一種激勵。”
此外,海外對中國騷動藝術世界的熱愛,也成為毛主席之后中國意想不到的外交資產。2002年,北京在一個西方首都極具象征意義地設立了第一個文化中心,它位于巴黎的塞納河畔。新的巴黎文化中心展示了從青銅時代雕塑到概念藝術的作品,受到廣泛歡迎。2008年,中國在那棟石質建筑(曾為拿破侖·波拿巴后裔居所)的旁邊,增建了一座現代建筑,使房屋面積從原有的1700平方米,增加到4000平方米。中國示好的其他國家,同樣得到了設立文化中心的待遇。2011年,中國的9個海外文化中心主辦了2500場活動,吸引了60萬觀眾(根據中方統計)。中國還計劃籌建10個文化中心。北京的《中國畫報》出版了題為《文化繁榮昌盛的十年》的專刊,對上述情況進行了重新統計(2012年10月)。該畫報對中國諸如“軟實力”等新發現大加贊賞,以異乎尋常的輕描淡寫口吻,解釋了北京文化外交進展緩慢的原因:“在長期遭受孤立后,中國缺少在境外展示其現代文化的基本條件。”
然而,中國的文化攻勢還有一個秘而不宣的第二戰場。自20世紀90年代開始,針對非法轉移的藝術珍品,北京的文化藝術官員們重新審視了其中長期存在的不滿。至此,中華人民共和國總算可以不受利欲熏心的實用主義影響,以崇高的原則基礎對待文化問題。民主黨派和共產黨人等義憤填膺地回顧“世紀之辱”(1840—1949)。那時,中國備受外國人的欺辱,被迫簽訂了許多不平等條約,為享有特權的西方商人和傳教士劃出了租界。兩次鴉片戰爭戰敗后,中國更是被迫同意合法進口毀滅靈魂的毒品——鴉片。
中國的不滿和冤屈,源于人們普遍認可的歷史觀。但是,西方則強調:帝制時代的中國自身封建守舊,它以腐敗、軟弱無力,自殘式地挑釁一般的外交慣例。而且,1911年封建帝王垮臺后,新成立的中華民國的主要對手,一直是土生土長的軍閥和日本侵略者。盡管如此,不可否認的是,一個多世紀的歷史表明,在獲取中國藝術杰作,特別是北美博物館展示的那些巨大建筑裝飾和紀念性雕塑方面,西方人的狂熱要遠遠大于顧忌。底特律博物館的研究員本杰明·瑪曲撰寫過《我們博物館中的中國和日本》(1929年出版)一書,那是第一部有關美國博物館藏品的詳細目錄。瑪曲在書中小心翼翼地寫道:“在今日美國,任何有思想的收藏家,或許都會對自己一些最珍貴藏品的獲取方式深感遺憾。與此同時,他們珍愛、尊敬那些藏品,視其為世界偉大藝術作品。”
基于同樣的認識,2005年,北京開展了一個文物收復項目,對1860年至1949年從中國拿走的博物館級別藝術品進行確認。中國官員援引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估計:在47個國家至少200家博物館中,收藏了167萬多件中國文物,而目前私人收藏中國文物的數量,估計要比上述數字多10倍。中國國家文物局顧問謝辰生說:“絕大多數文物或被入侵國偷盜、被外國人偷盜,或被外國人以極低價格從中國軍閥手中購得,之后再走私出國。”為獲得確實證據,中國派出了調查團組,對主要西方博物館、圖書館和私人收藏的東亞藝術品來源進行核查。
調查團組對西方博物館的訪問,推動北京開展一場簽約運動,2004年以來,北京開始尋求與華盛頓簽署一份協議,以限制進口中國文物。那份協議類似于美國與意大利、危地馬拉、薩爾瓦多、秘魯、加拿大、塞浦路斯、柬埔寨和馬里簽署的雙邊協議。北京的簽約要求遭遇了挑戰。各大博物館的館長、學者、古董商和收藏家,從四個主要方面對北京予以反駁:其一,北京沒有采取適當措施保護本國的古代遺址;其二,在東亞動蕩年代,無價的中國文物在國外確實得到了安全保護;其三,在西方百科全書式的博物館展出的重要文物,確實提升了西方公眾對中國藝術的興趣;其四,不管怎樣,中華人民共和國自身也在積極支持國內文物市場的發展,從而刺激了對文物的瘋狂掠奪。詹姆斯·庫諾對那些辯論進行了加工,將其收集編輯成了《誰的文化》(2012)一書。
盡管如此,2009年,美國國務院批準了基本上反映中國關注問題的雙邊協定。其有效期為5年的附屬《諒解備忘錄》規定:“限制自舊石器時代至唐代的文化、考古物品以及具有250年以上歷史的紀念雕塑和壁上藝術進口到美國……沒有中國政府頒發的有效出口許可或其他適當文件,此類考古文物不得進入美國。”
時至本書撰寫時,除了下文將提到的一個例外,中國尚未對任何國外博物館有爭議的重要藏品正式提出過返還要求。相反,中國已利用其市場力量,使那些臭名昭著的掠奪歷史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這個例外便是第二次鴉片戰爭末期的1860年,圍攻北京的英法聯軍從皇家園林圓明園掠奪的文物。鴉片戰爭150周年紀念時,中國發出呼吁,要求歸還從那座具有象征意義皇家宮殿掠奪的所有文物。在中國人看來,那是一種肆意破壞,與英國額爾金伯爵破壞希臘雅典衛城帕特農神廟大理石雕塑的行為如出一轍,而額爾金事件,要比破壞圓明園早半個世紀。事實的確如此,下令火燒圓明園的,正是英國人詹姆斯·布魯斯。他是第八代額爾金伯爵,也是臭名遠揚的雅典衛城掠奪者的兒子。
實際上,老額爾金的聲名狼藉屬于罪有應得,而他兒子因火燒圓明園而落得臭名昭著,在西方卻尚有一些同情者。1860年,英國還在混亂、痛苦不堪的克里米亞戰爭(1853—1856)的泥潭中手忙腳亂,之后又發生了長達兩年的印度民族大起義。在中國的5000名英國士兵中,有許多人參加過這兩次戰爭沖突中的至少一場,對戰利品懷有強烈嗜好。而且,在第二次鴉片戰爭期間,危機四伏的中國統治者還在忙于對付太平天國起義(1851—1864)。人們一般認為那是中國現代歷史上死亡最為慘重的內戰,奪去了多達兩千萬條人命。同時,英國與路易斯·拿破侖皇帝的法國結盟,使情況變得更為復雜。在克里米亞,英法聯盟被證明令人不滿。在英國議會中,英法聯盟的主要擁護者是老邁的輝格黨首相巴麥尊勛爵。他的侵略主義言辭招來了自由派主要成員格萊斯頓、理查德·考頓以及約翰·布賴特等人連珠炮似的口誅筆伐。他們的論戰火花四濺。雙方爭論的焦點,在于是以戰爭應對戰爭,還是以英國文明使命應對封建傲慢。
唇槍舌劍的辯論主題全都匯集于1860年對宏偉的圓明園的破壞。圓明園位于北京西北十幾公里處(當時北京已是大都市,人口至少100萬)。它規模巨大,別致優雅,莊重威嚴,不僅僅是六代滿族統治者的游樂場,圓明園對于中國,如同凡爾賽宮對于法國。只是前者毫無疑問地比后者大兩倍(事實上,18世紀時,乾隆皇帝見過凡爾賽宮的照片。圓明園中有專門仿其設計建造的建筑)。圓明園布局精巧,它的內部核心區域包括了6000多畝有炫目的噴泉和彎彎升起的拱橋的絕美花園。園中的宮殿、廟宇、寶塔、圖書館、劇院以及科學家工作室、哲學家亭子,還有模擬的購物場所買賣街,構成了某種仙境。在設計上,圓明園融合了中國傳統建筑與偽歐洲巴洛克建筑風格,海晏堂屬于后者最典型的例證。在海晏堂的入口處,環繞著一個精致的生肖噴泉和水鐘,代表中國生肖的12種動物依次沿噴泉排列。生肖獸首的設計者是郎世寧,他是耶穌會傳教士,也是久居皇宮的宮廷畫師。正午時分,所有動物一起噴水。其他時候,每個動物按所設定的12時辰定時噴水。
英國詩人柯勒律治被催眠后曾在夢中寫過一首詩歌。圓明園真實再現了其中描述的壯觀歡樂場景:那里的明媚花園有蜿蜒小河相伴,古老的森林如山岡一樣久遠,高墻高塔四周環繞,池中金魚不停歡跳。詩中還預警式地寫道,“歡樂蒼穹的陰影/已在波浪之中搖晃”(實際上,柯勒律治寫作該詩,受到的是圓明園以北的元代夏宮的啟發)。1860年10月7日,成千上萬的英法聯軍士兵,發現自己闖入了帝王住所,那里到處都是搬得走的皇家財寶:珠寶、瓷器、繪畫、雕塑、金裝古籍以及能夠想象的各種家具、綾羅綢緞長袍、頭飾,甚至還有北京哈巴狗(當時京巴狗還不為歐洲所知)。
在一陣陣狂呼亂叫中,英法兩國軍隊執行了破壞圓明園的命令。英國高級專員額爾金勛爵不情愿地單方面下達了命令。法國軍隊倒是樂意參與其中(雖然法軍指揮官卡森·德·蒙托邦試圖撇清自己與那場混亂的干系)。據說,破壞圓明園的極端行為發生在中國禁衛軍扣押、拷打并虐殺12名歐洲使節(包括《泰晤士報》記者托馬斯·鮑爾比)之后,目的是向中國傳達英、法聯軍的同仇敵愾。歐洲人認為,中國的行為嚴重違反了戰爭法典。
額爾金成了西方復仇的代表,這一點頗具諷刺意味。他不是英國輝格黨首相巴麥尊勛爵的支持者,私下里還用“愚蠢”一詞形容那位勛爵的對華政策。在受命使印度產的鴉片在中國合法銷售時,額爾金痛斥英國的“商業惡棍作風”。他在日記中寫道:“雖然我被迫采取近乎野蠻的行動,但在這方面,我完全是中國的朋友。”1859年,額爾金奉命進攻并占領北京。他再次在私下表示了異議:“一般想法認為,如果我們對大棒的隨意使用足夠到位,便可在中國隨心所欲。我反對那種觀點。”然而,令額爾金傷感的是,他與掠奪中國皇家園林的行為不可磨滅地聯系在一起。如同詩人柯勒律治的詩句描述,至今,那個不祥陰影仍在中國麻煩不斷的歡樂蒼穹上不停徘徊。那么,歷史上究竟發生了什么?
雖然經歷了一個多世紀的事后檢討,對英法聯軍哪支部隊引發對圓明園施暴,其戰利品如何分配,以及珍寶最終落腳何處等問題,至今仍是語焉不詳。芝加哥大學的何偉亞對有關圓明園暴行的報道進行了研究。那些報道可謂針鋒相對。何亞偉把各執一詞的分歧歸因于國家競爭、名譽問題和對掠奪行為日益高漲的批評。2005年,他分析總結道:“無論英國還是法國,在對方看來似乎都不愿承擔破壞圓明園的責任。如果需要一個替罪羊,他們自然就想到了中國人。”額爾金勛爵本人也同樣為自己辯護。他堅持認為,破壞圓明園是意在向優柔寡斷的中國皇帝及其詭計多端的謀士傳遞一個必要信息,而不是針對手無寸鐵的中國人民。他稱自己的目的“不是掠奪,而是為報復留下鄭重其事的痕跡。(中國)犯下的滔天大罪,使我們深感震驚和憤怒”。
事與愿違,額爾金下達的命令,卻使中國皇帝與自己的人民團結起來。他們對“外國鬼子”毫無意義、羞辱性地破壞國寶的行為同仇敵愾。圓明園多達200多座建筑被付之一炬,所有能拿走的東西均被拿走(法國人抱怨英國人具有不公平優勢,他們擁有騎兵馬匹,可以拖運更沉重的戰利品)。至于圓明園遭受破壞的總量問題,有著大量的權威證詞。加內特·沃爾斯利上校是參加過克里米亞和印度作戰的榮譽老兵,他回憶道:“當我們第一次進入花園時,它使人想起童話故事中描繪的某個奇妙之地。”然而,到了10月19日,“我們從那里行軍開拔,留下了一個遭受破壞的空蕩遺址”。(后來,沃爾斯利成為有關小型戰爭的御用專家,被吉爾伯特和沙利文稱為名垂千古的“現代少將”。)另一位可靠的證人是查爾斯·戈登上尉,他曾在英國皇家工兵部隊服役。之后不久,由于在協助清政府平息太平天國起義中英勇善戰,他以“中國戈登”之名廣為人知。“你很難想象,我們付之一炬的建筑是多么美麗輝煌。”他對一位朋友寫道,“燒掉它們真讓人心痛……對一支軍隊而言,那是喪失士氣的卑劣行為。每個人都因搶劫而瘋狂。”(3年后,戈登在指揮中國“常勝軍”洋槍隊時提出辭呈,以抗議虐待戰俘。1885年,戈登死于蘇丹伊斯蘭圣戰者之手,死后被人稱為“喀土穆戈登”。)
法國的見證者也同樣贊嘆了那片皇家園林魔幻般的美麗,卻把毀掉建筑(百分之百令人遺憾)與掠奪(可以說是戰勝者的特權)區別對待。莫里斯·德·哈里森伯爵曾經擔任法國軍隊的翻譯,堅稱自己只是搶劫過程中的一個旁觀者。他對法國人的觀點進行了詳細闡述。如德國作家威廉·特羅伊爾在《藝術掠奪者》(1960)一書中所摘錄,哈里森伯爵堅持認為最初的計劃是任命3名英國、3名法國指揮官,由他們按慣例分配戰利品,并確定哪些珍品送給維多利亞女王,哪些送給拿破侖三世皇帝,之后再向所有級別的士兵分配其他戰利品。然而,搶劫開始后的第一個下午,當馬車從主要皇家宮殿把貨物拉出來時,發生了如下情況:
人們聚集起來,觀望那一過程。其中既有法國和英國的步槍兵、炮手、騎兵,也有阿爾及利亞騎兵、酋長,還有中國苦力。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四處張望,干渴的嘴唇透著貪婪。突然,一個傳言通過不同語言流傳開來:“他們把最好的東西拿走后,才輪到我們!”“見鬼去吧!我們要分享蛋糕。我們已經受夠了。什么馬丁?什么杜蘭特?”他們大笑著向前猛沖,軍紀開始渙散……中國人也突然升起一股愛國主義貪婪。他們對自己說,復仇的時刻到了——請原諒我做如此表述——他們寧可從清王朝手里搶劫生活面包,也不讓野蠻侵略者獨享所有的意外之財。
英法聯軍士兵們聽到此消息后(此時傳言當然已變得極其夸大其詞),他們的渴望隨即變成了憤怒。他們先是說:“中國人要獨吞那些珍寶!”之后又說:“中國人要把所有地方燒個精光!”一群狂熱的暴徒涌向大門。衛兵被推搡到一邊,夾雜著士兵和平民的人群蜂擁而入,后面緊跟著英法聯軍的士兵。他們被召集過來,原本要驅逐闖入者。很快,大家都對各自喜歡的東西下手。
莫里斯·德·哈里森伯爵似乎認為,在瘋狂人群涌入巨大的圓明園地界后,英國人表現得更有紀律。他們很快制定了有條不紊的制度,用以分配戰利品,仔細安排記錄每天的拍賣活動。法國人則似乎是各行其是,橫沖直撞。然后,哈里森伯爵遵循英吉利海峽兩岸由來已久的傳統,以諷刺挖苦的口吻,提出了一個富有教化寓意的判定:“當然,英國人也習慣于用鞋跟踩住亞洲人民的脖子。必須牢記的是,他們的軍隊由外籍軍團組成。在外籍軍團看來,搶劫是戰爭的基本法則之一。”此外,他最后還增補了一句挖苦:如果英國人先于法國人抵達拿破侖三世的夏宮,“他們當然會不失時機地搶奪皇帝陛下(拿破侖三世)的財產”。
從那時到今天,法國也有一些人超越了民族主義的揶揄。在評價高盧人的作為時,被引用得最多的只有簡單的一句。聽說英法聯軍在北京的所作所為后,維克多·雨果(他憎惡拿破侖三世)給法國媒體寫了一封公開信。“我們自稱文明人,稱他們為野蠻人。”自愿到海峽群島流放的雨果寫道,“那就是文明對野蠻犯下的罪行。”(為此,當今中國在圓明園遺址上,為那位法國文學巨匠塑造了雕像。)
拋開道德評價不提。無可爭辯的是,對圓明園實施搶劫后,整船整船的瓷器、珠寶、家具、繪畫、服飾、刀劍和雕塑等,起航一路向西。奉獻給法國路易皇帝和尤金尼婭·拿破侖皇后的戰利品保留在楓丹白露宮,至今仍是那里專門收藏中國藝術品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倫敦,1861年拍賣季(以及后來許多拍賣活動)的亮點都是那些帶有高檔的“源自圓明園”的標牌的東方珍寶。在進貢給維多利亞女王的眾多戰利品中,有一頂據說是中國皇帝戴過的帽子,還有一只活潑的北京哈巴狗,那是西方見到的第一只京巴狗。維多利亞女王本人授予了那只小狗一個恰當的小名“戰利品”(Looty)。
掠奪(Loot)一詞源于印地語Lut,后者又源于梵文的lotra,意為“搶劫、掠奪”。1800年,在中國和印度的英國人,已開始在會話中使用該詞。兩次鴉片戰爭和印度民族大起義后,掠奪一詞傳遍全球(如霍布森-喬布森“英—印標準詞匯表”考證)。簡言之,這個詞匯在很大程度上屬于歐洲帝國時代的產物。占領者對被占領人民財產爭論不休的占有權也是如此。一方面,戰勝者提出了獲取戰利品的權利,拿破侖將此特權發揮到了極致。法國的盧浮宮里裝滿了拿破侖從意大利、中歐、西班牙、低地國家和埃及掠奪的文物精品。另一方面,戰勝者對被占領人民的貪婪掠奪,早已是臭名昭著。古羅馬時期,西塞羅對此有過辯論,他對西西里島總督費雷思的掠奪行為給予了嚴正譴責。
然而,1860年時,與戰爭期間道德有關的成文法典尚未成形。慣例成為對占領者進行限制的傳統制動器。但是,那些慣例模棱兩可,不具有任何法律約束力。在歐洲,荷蘭出生的法學家雨果·格勞秀斯曾對其法律缺失進行過闡述。慘絕人寰的30年戰爭后,格勞秀斯提議制定世界性戰爭準則。一個世紀以后,他的提議再次受到推動。1758年,瑞士外交家埃默里赫·德·瓦特爾撰寫出版了《國際法》一書,建議制定對所有交戰方具有約束力的正式法規,對被俘戰斗人員的生命、權利、財產,以及受困于被占領地區的平民實施保護。格勞秀斯的努力沒有取得任何實際效果;即便對交戰者違反慣例予以保護的戰爭法,也是模棱兩可,成為一紙漂亮文字。
因此,1814年,當1500名英國海軍陸戰隊士兵闖入華盛頓,一把火點燃白宮和美國國會圖書館時,英國入侵者因嚴重違反“文明戰爭規則”而廣受譴責。麥迪遜總統更是譴責英國人“破壞優美紀念物和藝術”,表明他們是“有意褻瀆人道主義原則”,可能引發一場“破壞和野蠻四處蔓延的”戰爭。英國人則對美國人反唇相譏,稱英國軍隊的少將羅伯特·羅斯是一位老兵,在西班牙參加過半島戰爭,他曾三番五次向美國人提出談判,均遭到拒絕。而且,不管怎樣,美國軍隊也曾4次入侵加拿大,把加拿大位于前線附近的整座城池夷為平地(在美國人舉辦的1812年戰爭200周年紀念活動中,那些往事極少被人提及)。
長話短說。在帝國時代鼎盛時期,掠奪一詞進入了外交談判。從那時起的游戲規則一直是偽善、雙重標準、道貌岸然的大道理,根據不存在的法律申訴以及幕后的討價還價。到了1900年,世界上絕大多數人民和領土都在不超過12個國家的統治之下,包括加入戰利品爭奪戰的后起之秀美國,它剛剛把夏威夷、菲律賓和波多黎各據為己有。
1900年4月,美國紐約的卡耐基音樂廳舉辦了熱鬧非凡的美國“大一統傳教聯合會議”,來自美國各地的1000名教會代表參加了會議。那次會議對中國具有象征意義。在開幕式致辭者中,有美國總統威廉·麥金利、前總統本杰明·哈里森以及后來的總統西奧多·羅斯福。傳教士們是“世界英雄”,麥金利總統對會議代表們說,因為他們“用智慧和真理之光,點亮了盲目崇拜和迷信的黑暗”。世界英雄不但傳播了基督福音,也帶來了有用的貿易,推動了新工業,鼓勵了“法律發展和組建政府”。實際上,傳教士是國家建設者(一個當時前所未聞的措辭)。如果有什么地方更需要、更渴望傳教士取得的成就,那個地方一定是中國。會議進行期間,還在音樂廳舉辦了教會展覽,其中展示了大量中國物品,以及500多張照片,介紹了“天國”的壯觀和貧窮,使中國成為最受會議關注的國家。
那只是美國對世界人口最多的國家認知上的光明面。1888年,本杰明·哈里森展現了不太值得稱道的另一面。在接受共和黨競選總統提名時,他對有關禁止“外來種族”(中國人)入境的移民法表示支持,稱“使中國人最終與美國人民同化,這既不可能,也不令人向往”。那是美國兩黨的共同觀念。同年,民主黨競選總統提名人克利夫蘭州長,稱中國人“對我們的法律缺乏基本了解,不可能與我們的人民同化,會對我們的和平、福利事業帶來危險”。
西方自認為高人一等,中國人對此充滿戒心。1900年,情況進一步惡化。對北京(當時西方人稱之為Peking,中文發音為Beijing)的圍攻,使那一年被人銘記于心。這場圍攻就是很快便為人所知的義和團運動。在美國和歐洲人看來,圍攻北京只是一場道德鬧劇,勇敢的西方人打敗了被誤導、決心屠殺無辜基督徒的野蠻人。當代媒體報道、少年小說、好萊塢電影(包括1963年查爾頓·赫斯頓和艾娃·加德納主演的一部電影)以及大量外交官、士兵、牧師和記者的傳記,無不反復強調這個基本觀點。在被圍困的兩個月期間,北京使館區里面約有1000名外國平民,包括記者。1900年8月,他們被一支多國救援軍隊解救,那種情況前所未有。
在那場大戲結局的參與者中,有十幾位美國人沖鋒在前。麥金利總統強調說,他們發揮了突出作用。同年早些時候,麥金利總統宣布了(針對中國的)著名的“門戶開放”政策。政策規定,今后,所有國家平等享有進入中國的權利,顛覆了英國、俄國、法國、德國、意大利和日本相互爭奪的勢力范圍。(實際上,如喬治·凱南在1951年出版的《美國外交》一書中所觀察到的,那只是一種華而不實的策略,目的是幫助麥金利再次當選總統。凱南認為,在美國吞并菲律賓和波多黎各后,該政策顯得既不新鮮,也不具有操作性。“我們自己建立了差別對待制度,與門戶開放的政策自相矛盾”。)
中國東部的山東省貧窮,人口密集。義和團運動在那里興起,引發了中國的義和團危機。1897年至1900年,山東遭遇持續干旱,農田荒蕪,變成了一片焦土。而山東的低洼之地,則遭受黃河洪水淹沒。不久前,山東那片受災區域被作為德國勢力范圍劃分給威廉二世皇帝。隨后,傳教士、鐵路建造者、城市開發者、啤酒釀造者(中國最著名的青島啤酒即起源于此)等涌入山東。1897年,兩名天主教傳教士被殺。作為補償,德國皇帝要求德國有權建設一個新的海軍基地和天主教堂,由中國政府出資。否則,他發誓說,中國人將會感受到“德國人的鐵拳重擊他們的脖子”。德國的威脅之聲在回響,北京的封建官僚們既無能為力,也不愿向山東提供急需的人道主義援助。
那個事件成了一個導火索。幾個月之內,義和團運動發展成一股遍及全國的敵對武裝。它的成員兇猛,相信自身刀槍不入。義和團運動公開聲明自己的使命是驅逐或懲罰全體洋人,特別是天主教皈依者。1900年春天,義和團的人數急劇成倍膨脹,他們把那一年視為宗教復興的新曙光。1990年,史景遷出版了《追尋現代中國》一書。他寫道,缺乏協調組織領導的義和團成員漂泊進入了北京。他們“身著紅黑混雜的制服,或戴黃頭巾、紅綁腿,腰間纏著護身符”,在大街上游蕩,開始騷擾,并時而殺害皈依天主教的中國人。當義和團對歐洲工程師和傳教士實施殺戮,甚至掀翻鐵軌、燒毀車廂、砍斷電話線時,洋人的擔心變成了驚恐。
發生那一切時,英國正陷入1899年至1902年的布爾戰爭。戰爭以“黑暗的一星期”開始。其間,英國的傳奇部隊被滿臉大胡子的南非農民打得灰頭土臉。在南太平洋,美國軍隊在努力安撫剛被解放的菲律賓人,鎮壓那里竟然不領情的菲律賓游擊隊。同時,中國仍處于恢復之中,它輸掉了1894年至1895年與崛起的鄰居日本進行的中日戰爭,結果是日本占領并控制了朝鮮。同一時期,俄國商人和哥薩克人正在中國清朝統治者的家鄉滿洲加緊秘密活動。世界各地的霸主,似乎都在遭受圍攻。英、美、法國的政治家憂心忡忡,迫切想要在新世紀曙光到來之際找到出路,重獲西方傳統的軍事活力。
中國出現的義和團運動簡直就是魔鬼送來的禮物,它變成了慌亂的歐美和正崛起的日本的完美陪襯。趁中國當局猶豫不決,義和團占領了環繞北京使館區的大街。1900年6月,年邁的慈禧太后迫切希望獲得公眾支持,她冒失地與義和團運動站到了一邊。慈禧太后抗議外國人欺人太甚:“他們壓迫我們的人民,褻瀆我們的神靈。老百姓深受其苦,每個人都希望報仇。這就是勇敢的義和團追隨者焚燒教堂、殺死基督教徒的原因。”當時,大約有1000名西方人(包括日本人)以及約2000名中國基督教徒把自己封閉在北京定義明確的使館區。不出所料,洋人很快推選克勞德·麥克唐納爵士擔任他們的指揮官。他衣冠楚楚,蓄著長髯,胡須打蠟,是英國派駐清朝宮廷的公使,也是一位在埃及參加過殖民戰爭的老兵。
義和團切斷交通線后,外國使節、家屬,以及中國基督教徒亂作一團。他們在韃靼城墻(現存的內城墻)和臨時障礙物后,勇敢地面對狙擊手的槍彈、疾病和饑餓。聚集在北京天主教北堂的人群也岌岌可危,他們的指揮官是狂妄自大、具有領導力的皮埃爾·瑪麗·阿方斯·法維爾主教。但是,義和團并未對那里發動大規模進攻。除了北京,在有城墻環繞的天津(當時,美國人和英國人將其拼寫為Tientsin),義和團包圍了一個孤立無援的外國人租界區,其人群中包括年輕的采礦工程師——后來成為美國總統的赫伯特·胡佛。西方人對可能發生大屠殺的恐懼四處蔓延。喜歡打嘴仗的八國領導人擱置了爭議,同意組建一支國際救援隊。最終,它擴大為一支擁有4萬強壯士兵的聯軍。聯軍士兵來自大英帝國、新晉的自信心滿滿的美國、沙皇俄國、威廉皇帝的德國、法蘭西共和國、哈布斯堡王朝的奧匈帝國、薩瓦王朝統治下的意大利以及日本帝國。
8月14日,西方救援軍隊沖進首都北京,驅散了已是手忙腳亂的義和團。至此,對北京長達55天的圍攻告一段落。慈禧太后及其朝臣落荒而逃。隨后是懲罰性和約,戰勝者強迫中國支付大量賠償,數額是其1900年總收入的4倍。此時的“天朝”已是低三下四,淪落為仆人,任由外國主子們擺布。而且,慈禧太后跑路后,八國聯軍還占領了故宮,時間長達一年之久。在那些歲月里,仍頻繁發生對藝術藏品的掠奪。
1908年,慈禧太后壽終正寢。1861年以來,她一直是中國的實際統治者。慈禧太后發跡時,只是一名美貌的滿族四等后妃。在一個幸運之夜,她被選中與清代第9任統治者咸豐皇帝同眠,并生下了咸豐皇帝唯一的兒子。那個孩子便是同治皇帝,他在6歲時繼位。他的母親慈禧,則如英國聯合攝政王一樣執政。同治在19歲時駕崩。慈禧搖身一變,成了自己侄子——光緒皇帝的養母和攝政者。慈禧本人意志堅定,充滿才智,使自己的統治得以延續。她經歷過起義、軍事慘敗和大饑荒,都幸免于難,還挫敗了清王朝的改革嘗試。慈禧生活奢靡,身著黃袍或鑲有3500顆完美珍珠的披肩時,顯得光彩照人。
但是,慈禧身上體現出的正是中華帝國喪失的東西:對帝國價值和領土主權的自豪感。1912年2月12日,第12任也是最后一任皇帝溥儀被迫退位。后來,他成了日本在偽滿洲國的傀儡統治者。最后在毛主席領導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做了一位園丁。
在戰勝者西方人看來,義和團運動似乎被定義成了黑暗之子與光明之子之間的戰斗。光明之子獲得了勝利,加速了一個衰老的中央王國應得的土崩瓦解。隨著時間的推移,那種自吹自擂的情況也逐漸消失。在1949年后的中國,狂熱的義和團運動以早期反抗帝國主義的起義獲得了新生,只是時而誤入歧途。歐洲和美國的修正主義者則強調,中國基督徒與義和團之間的沖突屬于互毆。在一場內戰中,雙方的傷亡人數都很可觀,據稱多達12萬人。歷史學家奧德·阿內·維斯塔德居住在英國,他在《中國與世界》(2012)一書中寫道:“2000年,當梵蒂岡將被義和團殺害的116名天主教徒封為圣徒時,中國外交部指出,那些人同樣也是‘作惡多端的罪人,他們強奸、搶劫,從事西方帝國主義的間諜活動’”。在美國,奧柏林學院對其1902年紀念碑文進行了修訂,稱該院畢業的死于義和團之手的傳教士屬于“被屠殺烈士”。奧柏林學院位于美國俄亥俄州,被認為是具有自由思想的藝術學院。該院師生對此進行了廣泛爭論。之后的1995年,該院又為紀念碑新增了一塊牌子,紀念同在百年前義和團運動中被殺害的中國烈士。
總而言之,幾十年前,哈佛大學的沃爾特·蘭格出版了《帝國主義外交》(1935年首次出版,1951年修訂)一書,提出了今天被認為屬于修正主義的觀點。當時,蘭格在此研究領域出類拔萃,“總的來說,在應對義和團運動及其余波方面,歐洲外交官們沒有多少值得自豪的作為”。他寫道:
自1895年至1900年,在對待中國方面,歐洲一直缺乏任何敬重,缺乏任何理解。對歐洲人而言,“天國”只是一個有待其充分開發利用的巨大市場,是一塊如同牛排一樣供其宰割的遼闊疆域。在西方外交通信中,幾乎找不到任何對東方情感的欣賞,或對其變革中遭遇的卑劣行為有任何同情。歐洲的絕大多數記錄都屬于此類內容。武力是和平之父,鐵拳是成功對付中國的唯一方法。
蘭格的上述觀點,得到了莎拉·派克·康格(她是時任美國駐北京公使埃德溫·康格的妻子)私下描述的印證,“如我在北京這里所見,我不奇怪中國人為何憎恨外國人”。1899年,她在給侄子的信中寫道:“中華帝國不屬于外國人,可他們經常顯得兇猛、沖動。中國人被當作狗一樣對待,根本沒有任何權利。難怪中國人有時候會咆哮、會咬人。”在康格女士經常提到的居高臨下的美國人中,恰巧有其丈夫的副手、一等秘書赫伯特·斯奎爾斯。此人方下巴,當過騎兵軍官,在義和團圍攻北京使館區期間,成了指揮官克勞德·麥克唐納爵士的參謀長。他們兩人一致認為有必要借機教訓一下中國人,讓他們永生難忘。此舉有助于解釋為什么在多國部隊抵達北京不久后發生的掠奪活動中,那位一等秘書會拿出東西外賣。
隨著義和團成員四處逃散,北京的槍聲平息下來。“解放者”們舉辦慶祝游行,軍樂隊吹吹打打,彩旗高舉飄揚,很熱鬧。同時,驚恐萬狀的商販們則打出了這樣的標語:“尊貴仁慈的先生,請不要向我們開槍!”1900年8月28日,八國聯軍士兵與外交使團隊伍一起,勝利穿越天安門,進入不再神圣不可侵犯的紫禁城。國歌奏完,講話結束后,“解放者”們一路穿越宮殿區,對宮廷太監的怒目視而不見。他們在曾經不可褻瀆的皇帝寶座前大擺姿勢照相,開始奪取他們能夠抓住的一切。
1992年,斯特林·西格雷夫出版了《慈禧太后傳》,那是他撰寫的有關慈禧太后的修正主義傳記。他在書中寫道,隨著掠奪愈演愈烈,西方人“開始了一場針對中國人的大屠殺,與其假定罪行遠不相符”。勝利者的正義來得迅速而殘暴。電影膠片記錄了普通中國百姓目瞪口呆凝視被砍掉的人頭的恐怖畫面。絕大多數外國人——外交官、士兵、牧師——都參與了被《悉尼先驅報》稱為“掠奪狂歡”的活動。許多非軍事人員也與那場掠奪狂歡脫不了干系。很快,記者們對狂歡中的大屠殺進行了記述。狂歡持續了數個星期,而不是幾天。掠奪狂歡遍及北京的各個角落,而非只限于北京郊外的一個區域。所有那一切,都與四十年前對圓明園進行的掠奪形成了鮮明對照。
其他事情也有了改變:戰爭法則。要說有哪個標志性事件經常被忽視,那就非亞伯拉罕·林肯莫屬了。他頒布實施了第一部全面、定義清晰、文明的戰爭守則。1863年4月24日,林肯總統簽署了《第100號通令》,形成了有關對待戰俘、敵方擁有財產以及“戰場戰利品”的書面規定,其用語明白無誤。該命令第35、36條明確規定,保護“古典藝術作品、圖書館、科學藏品”,通過和平協商確定其最終所有權。
因此,麥金利總統(其本人為美國內戰老兵)發出命令,要求在北京的美國軍隊停止掠奪活動,結果是枉費心機。擔任八國聯軍統帥的德國陸軍元帥馮·瓦德西伯爵也是同樣失望。他隨后寫道:“涉及藝術品掠奪,每個國家都相互推諉。事實上,所有國家無一例外,都瘋狂參與了掠奪。”彼得·佛萊明是編年史作者。1959年,他出版了有關帝國戰爭編年史的《圍攻北京》一書。佛萊明寫道,“毫無疑問,那種公然破壞藝術的行為應受到譴責”,“但是,復仇精神廣為流傳,北京城已陷入混亂之中,有一半城池已被拋棄。人們或許會問:掠奪剛發生時,是否有可能予以制止?掠奪一旦開始,再進行阻止就變得更不可能。骯臟的搶劫活動持續了數月”。
在掠奪后舉辦的重要藝術品拍賣活動中,從北京掠奪的藝術品仍未被視為掠奪物。恰恰相反,英法聯軍1860年對于所獲的戰利品大言不慚地稱其“來自圓明園”,這有助于抬高其競拍價格。1900年以后,情況變得有所不同。掠奪活動在繼續進行,但否認戰利品出處,對其遮遮掩掩的做法開始流行。那種情況在美國使團一等秘書赫伯特·斯奎爾斯身上得到了印證。此人1901年9月離開北京時,攜帶了“裝滿幾節車廂的中國藝術品,被專家們認為屬于現存最為完整的收藏之一”。那批藏品大部分是瓷器、青銅器和雕刻,“從傳教士和軍隊掠奪物品拍賣中購得”。
1901年,《紐約時報》發自北京的報道也是如此。報道進一步說,斯奎爾斯曾試圖將其收藏捐贈給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據大家說,斯奎爾斯是一位時髦、留長髯、野心勃勃的外交家。之前在常駐日本期間,他已開始收藏瓷器。來北京任職后,他便開始與古董商們建立長久的合作關系。他的助手中文流利,其妻哈里亞特·巴德·伍德考克屬于社會名流,善于編織社交網。在他們的協助下,斯奎爾斯成了一名見多識廣的古董買家。但是,他本人是否參與了搶劫活動?媒體的報道對他參與其中深信不疑,甚至還有人說,斯奎爾斯的一些頂級藏品購自法威爾主教。后者是斯奎爾斯所屬教堂會眾的天主教牧師(主教否認自身有過錯行為,但承認賣出過一些東西,目的是向大批饑餓群眾提供食物)。據目擊者說,首批進入紫禁城宮殿區進行搶劫的人中,包括美國使館的那位一等秘書。
還有更多的跡象表明,人們的道德觀念正發生改變。喬治·斯托里是紐約著名博物館的一名重要研究員。當《紐約時報》一名記者問他接受“被掠奪的藝術”是否合適時,他辛辣地答道:“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不接受被掠奪物品。”接著進一步解釋說,“我認為,任何宣稱斯奎爾斯的捐贈與掠奪物有關的說法,都令人氣憤。我聽說,斯奎爾斯是一位紳士,擁有美國頂級的瓷器收藏。博物館理所當然地認為斯奎爾斯先生的收藏是正當所得。他是一位紳士,那沒有問題。我認為,博物館沒有任何理由拒絕接受那批藏品。”
顯而易見,到了1901年,掠奪已轉變成人們不能接受的行為。人們期望捐贈者至少要顯得德行高尚。因此,一個世紀以后,中華人民共和國借這次轉變的機會,以正式公開的道德規范來挑戰西方的收藏家、古董商和拍賣行。隨著時間的推移,毛主席的繼承者們學會了使用資本主義工具去糾正西方帝國大廈的不人道行為,甚至贏得了非馬克思主義者的喝彩。可以假設,北京的復仇因子,或許已大膽涉足完全屬于偷盜的陰暗面。
如前所述,中國激進的文物收復運動始于香港。2000年,中國正式要求佳士得和蘇富比拍賣行撤除其擬在香港拍賣的三個青銅獸首。隨后在2003年,發生了第二次交鋒。那次的捕獲對象,是一個青銅野豬或豬(有不同名稱)的獸首。中國搶救流失海外文物專項基金私下以130萬美元的價格將其購回,回購的出資者是澳門企業家、賭場大王何鴻燊。那件青銅噴泉獸首也轟動地在保利博物館內展出。中國國家文物局肯定贊揚了何鴻燊的“愛國行為”。隨后發生了第三次交鋒。2005年1月,中國集郵公司準備發行一套十二生肖郵票,使用了四個已回歸獸首的形象,其余下落不明的8個獸首形象,則借助了藝術想象。2007年10月,香港蘇富比拍賣行宣布了一個具有挑釁性的專題拍賣:“清宮遺珍”,突出展現了十二生肖中的馬首。“那是一件贓物,”國有上海博物館的代表,買家許勇祥抗議道,“它不該出售,而是應該通過政府返還中國人民。”盡管那件青銅獸首有望拍出超過770萬美元的高價,但蘇富比拍賣行安排寄賣人與何鴻燊進行了私下協商。據說,后者為此支付了890萬美元。中國再次將澳門賭王視為國家英雄,對其予以喝彩。那件青銅馬首則加入了保利博物館正在擴大的生肖動物群。
所有那一切,引發了最能產生共鳴的最后樂章,并在另外兩件流失的獸首——兔首和鼠首身上得到了集中體現。2009年2月,巴黎藝術市場特別推薦了當日特色:佳士得拍賣行即將開拍“伊夫圣羅蘭珍藏”,拍品由那位前女裝設計師的伙伴皮埃爾·貝爾挑選構成。在巴黎大皇宮舉辦了拍品預展,其中包括一個尖鼻子鼠首和一個大圓眼睛兔首。那場拍賣會涵蓋了從印象派到奧斯曼帝國瓷器的拍品。在預熱宣傳時,佳士得拍賣行刻意保持低調,僅突出強調了拍賣標的中的其他亞洲藝術品。
那種做法未收到效果。中國憤怒抗議拍賣圓明園文物,兩只青銅獸首占據了媒體的頭版頭條。北京的外交部指責該拍賣違反了國際公約,侵犯了中國人民的文化權利和感情。為阻止拍賣,85名中國律師在巴黎提起了訴訟。法國主要中文報紙《歐洲時報》出版人楊詠橘,代表海外華人發聲:“拍賣被盜物品,令人無法接受。”學生們則揮舞森林一樣的標語牌,游行示威。周超是法國一所理工學院的學生,他一邊散發抗議小冊子,一邊說:“我們希望,法國人民能理解我們的合理合法要求。”
佳士得拍賣行仍肆無忌憚。該公司的決策者決定繼續拍賣,堅持認為拍賣活動完全合法。青銅獸首競拍時,叫價十分踴躍。最終,一位匿名電話競拍人,拍得了兔首和鼠首兩件青銅器,總成交價相當于3600萬歐元。后來顯示,獲勝競標人叫蔡銘超,是一位收藏家,也是中國“國寶基金會”的代表。他宣布:由于兩件獸首的所有權屬于中國,是被盜文物,他不會為此付款。
在隨后產生的各種雜音中,西方評論家回想起,實際上,那些生肖噴泉從未良好運轉過。而且,不管怎樣,它們的設計出自歐洲人之手,并非純正的中國貨。皮埃爾·貝爾也在其中攪和,節外生枝地提出了人權問題,稱如果中國改變對西藏的政策,他會無償返還兩件青銅獸首。2013年4月,此事最終落幕。時逢法國總統弗朗索瓦·奧朗德訪問中國,法國億萬富翁弗朗索瓦·亨利·皮諾承諾將獸首歸還中國。顯然,他家族所屬的公司持有那兩件獸首(皮諾家族擁有艾特密公司,掌控著一系列奢飾品品牌,包括古馳、寶緹嘉等,更重要的是,還包括伊夫圣羅蘭公司和佳士得拍賣行。艾特密公司與中國大陸的生意幾乎占其經營額的10%)。
中國宮廷流失文物數量巨大(中國人估計約有160萬件),此類文物返還的要求,究竟到哪里算是盡頭?這是一個好問題,但還缺乏可信、符合邏輯而又公正的準確答案。只要無法達成共識,這種不確定的狀態就將繼續維持。同時,人們的怒火也難平息,針鋒相對的搶劫有可能還會繼續進行下去。
新聞:2010年8月,在瑞典斯德哥爾摩的皇后宮,一群盜賊潛入皇家宮殿的中國館。他們打碎了3個展柜,在幾分鐘內攜帶一大批“古老、精美的中國展品”逃之夭夭。一位瑞典文物專家宣稱,隨著過去幾年中國藝術品價格的飆升,它們有可能被冒險運往中國。
新聞:2012年1月,英國的伍利沃利斯拍賣行拿出一個金盒子拍賣,上面裝飾著小珍珠、琺瑯和帶有花紋的玻璃嵌板,蓋子上附帶優美的題字:“1860年10月從北京圓明園掠奪,(簽字):國王騎兵衛隊隊長詹姆斯·岡特。”據拍賣行發言人說,那些文字會使拍品的潛在價值增加50%。他又補充道:“岡特隊長有可能從圓明園拿走了金盒。他不認為它是盜竊物品,而是把它當成了戰利品,當成一個偉大成就的紀念品或者獎賞。”此舉在中國立刻引發狂風暴雨般的抗議。然而,銘刻確實抬高了拍賣價格。金盒子的落槌價相當于764694美元,賣給了一位匿名中國競拍人。那人再次拒絕付款。
新聞:2012年4月,盜賊們闖入了英國都漢姆大學東方博物館的馬爾科姆·麥克唐納展廳,拿走了一個中國清代大玉碗和一件瓷雕,兩件展品的總估價達到200萬英鎊。玉碗的年代是1769年,出自查爾斯·哈丁爵士的收藏。它們先后伴隨麥克唐納(1901—1981)收集的戰利品來到都漢姆。麥克唐納是英國工黨首相拉姆齊·麥克唐納的兒子,曾在亞洲和非洲擔任外交官,善于排解糾紛。后來,英國警察逮捕了兩名涉嫌參與偷盜的嫌疑人。之后,兩件展品被警察追回。
新聞:2012年5月,英國警察逮捕了兩名嫌疑人,確信他們參與了劍橋大學菲茨威廉博物館的盜竊案。該案涉及18件珍貴中國文物,絕大多數是玉器。
新聞:2013年1月,在被挪威警方稱為膽大包天的一次盜竊活動中,卑爾根市科德博物館的中國收藏中,丟失了23件中國藝術品和文物。它們屬于約翰·威廉·諾特曼·馬特(1864—1935)收集的戰利品。馬特是一位探險家,當過兵,參加過鎮壓1900年義和團運動的多國聯軍。這是三年間第二次有明確目標的盜竊行動。2010年,盜賊們拿走了56件藏品。卑爾根市藝術博物館館長厄蘭·霍思登認為,那些盜賊有一個“購物清單”,因為“他們完全清楚自己要拿什么東西”。
新聞:2013年9月,數百名英國警察開展了全國性的黎明搜捕行動,逮捕了17名男子和2名婦女。他們被指控謀劃偷盜了菲茲威廉博物館的文物,絕大多數文物已被追回。此后,警方在歐洲范圍內開展了一項有關偷盜博物館珍貴藏品的調查,認為那些東西被中國收藏家“訂購盜走”。
上述事件是否包含何種寓意?會不會是有人訂購了被盜藏品?到底是誰卷入了“文化黑客”的事件當中?考慮到中國在經濟和外交方面的重要地位,為解決諸多的歷史爭議應該采取哪些合乎情理的措施?當然,一個好的開端是:美國人應徹底交代自己是如何、為何收藏了中國——本書的主題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