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白天與他的史學研究
2009年初秋,我由文友董炳月博士帶路,到北京西山去拜訪暌目多年的著名畫家張仃及其夫人、詩人灰娃。席間,我問起灰娃的個人口述歷史之書進展如何,灰娃答曰:“在整理之中,擬交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簡體字版,依前約,將繁體字的完整版交由你出版。”張仃在旁意味深長地說:“希望能給灰娃出一本好書。”此后就埋頭在他的《篆字大辭典》中。他的臥榻之旁,除了幾巨冊辭典之外,就是等身之高的《魯迅全集》,灰娃說:“張仃每天都要讀魯迅、研究他的篆字,他說一天不讀好像就不舒服似的。”在貌似平淡的語氣中,我卻感受到這二位文化老人自青春時代燃起的理想熱情依然熾熱如故。
飯后,張仃先生去小憩,我們就聽灰娃說她的往事,臨別之前,張老為我題了“天道酬勤”四個篆字,筆力雄健,毫無蒼老之態,沒想到這一次分手竟成訣別。在我們見面后不到兩周的9月21日凌晨,張老突發腦溢血住院。我于10月初趕到北京,卻受阻不能去探望他。只好不斷地打電話與灰娃聊,聽她訴說張老的病狀、她的揪心以及舊事種種。那年的冬天也特別冷。我在年底又去了一趟北京,想去探望灰娃,但大雪封山,路不好走,也只能在電話里聊聊。
張仃先生是去年2月21日辭世的,享年九十四歲。在中國美術館為他舉辦紀念個展時,我終于與灰娃見面,她強忍悲痛,卻淡定地在開幕式上做了一個簡短而又令人動容的發言。然而,此后她卻病倒了,失眠不斷地折磨著她,舊疾復發,苦不堪言,我們幾位朋友相約著經常打電話去與她聊聊,想借此排遣她心中的悲痛。而我與她談的最多的,還是她的那本個人傳記。
有一次,她與我談到了她的三段婚姻。她十二歲就到了延安。那時,張仃就是教她們這些“兒童藝術學園”的老師。抗戰勝利后,灰娃和一位二野的年輕軍官武昭峰結婚了。他們有了一個兒子,即我在后文提到的武壯白先生。朝鮮戰爭爆發后,武昭峰奔赴朝鮮戰場,是百戰不殆的常勝將軍王近山司令員最喜愛的戰將之一。王近山,據說就是幾年前內地最具人氣的電視連續劇《亮劍》的主角李云龍的原型之一。武昭峰時任二野三兵團四十九團的參謀長,在抗美援朝的第五次戰役中犧牲了,時年二十三歲。灰娃因此成了烈士遺孀。
她的第二段婚姻是1964年與共和國開國少將白天共結連理。自武昭峰于朝鮮犧牲之后,灰娃輾轉于病榻、北大未名湖畔,因患有肺結核,兒子武壯白長期寄養于部隊老戰友蘇力大姐處。她又因不理解當時政治運動的頻繁,遂罹患郁憂癥。直到1960年代初,因老戰友的說項,她認識了白天將軍。1964年他們正式結婚,兒子武壯白才回到她的身邊,一家人也能過上安定的小日子了。在灰娃眼中,白天是個大好人,性格突出,愛憎分明,特立獨行,好讀書,善思考,說話理直氣壯,心安理得,又有擔當,極為正派,是一個文雅、懂禮貌、尊重女性的儒將軍,不足之處是過于理性,寧折不彎。
在她的這些斷斷續續的言談中,不知怎地我對白天將軍大感興趣,可惜的是灰娃在她的口述史中有關他的文字太少,這不能怪她。因為白天是個沉默寡言的軍人出身的學者,從不在他們母子倆前顯擺自己的赫赫戰功和個人的傳奇生涯。而且,他們結婚沒兩年,“文革”就爆發了。白天作為一個職業舊軍人,又因彭德懷介紹他加入共產黨,從事的又是歷史研究,所以就得整天交代問題。不久又因摔斷了腿而一邊接受批判,交代問題,一邊纏綿病榻,1973年終因病去世。一代戰將,竟在生命的最后歲月中遭受如斯折磨,抱恨辭世,能不為之噓唏不已乎?!
關于白天的更多細節,讀者可以參閱灰娃所撰《我額頭青枝綠葉》(繁體字版,天行健出版社,2011年10月初版中的第十六篇“我的婚姻”)。
但是,我還是要據史料及武壯白先生提供的數據,將白天將軍的簡歷做一個較為全面的介紹,武壯白在答筆者問中說:“‘文革’中,我的繼父白天曾讓我為他謄抄他給革委會的‘交代材料’,現在,據我所能回憶,記錄如下……”我綜合了幾方面數據,對其行狀作一個述略。
白天(1907—1973),原名魏巍,字浩然,湖南隆回縣人。十七歲(1924年)投考黃埔軍校,為第四期學員。同學之中,有中共名將林彪、劉志丹等,更有國民黨軍中赫赫有名的將領張靈甫、謝晉元、胡璉、李彌、文強、高魁元等。他雖思想左傾,卻沒有參加共產黨。大革命失敗后,他一度感苦悶彷徨,隱名埋姓,在上海流浪。后在國民革命軍中從軍一段時間,1933年到南京陸軍大學學習。
“1936年駐軍江西時,國民黨藍衣社在青年軍官中發展勢力,白天被列為對象。但他在參觀一次該社組織的集會后,認為該組織有法西斯氣氛而予以拒絕。此舉沒有遭藍衣社報復,完全得益于他的革命軍嫡系軍官身份。”(引自武壯白答筆者問)。
白天又是一個抗日名將,曾任國民革命軍83師團長、師參謀長。1933年3月,他協助剛剛失利的劉戡的83師在古北口、喜峰口一帶取得對日戰役(又稱長城戰役)勝利。第83師隸屬中央精銳第17軍(軍長徐庭瑤),以德軍裝備在古北口以南的南天門構筑陣地,3月14日投入戰斗,從4月28日到5月上旬,第83師連續在372高地、425高地、車頭峪、大小興開嶺、上堡子、筆架山、香水峪等地與日軍血戰,傷亡慘重,抗擊了武器裝備占優勢的日軍近七十天。長城抗戰是中日十四年戰爭的第二次大規模主力抗戰。白天因表現英勇,被召至南京授予中將軍銜,任國民革命軍第93軍參謀長,劉戡為軍長。隨后,93軍進駐山西泗水、沁水一帶進行抗日。白天甚得劉戡倚重。此時,白天以考察名義赴延安,受到延安衛戍司令肖勁光的接待。毛澤東與羅瑞卿分別會見了他。他回到山西后,就與八路軍太行總部取得聯系,并和彭德懷進行了會面。回93軍后即組建干訓大隊,團結東北流亡青年及進步青年軍兵參加抗日活動,因而引起軍統的懷疑與監視。
1938年,白天在武漢會見了周恩來,并就中國抗日戰爭戰略問題進行了交流。
1940年,白天與中共中央的聯絡人在河南洛陽被捕,據說當時白天剛托他帶一封信到延安去。不久,蔣介石電召白天去重慶,白天懷疑此去兇多吉少,劉戡對白天十分義氣,他亦同意放白天離去。他不僅設宴相送,淚灑宴席,而且相約今后不以兵戎相見。白天于是帶領四個進步青年離開93軍,奔赴延安。這四個人分別是:楊公素(“文革”中駐尼泊爾大使、外交部亞洲司司長)、余克堅(“文革”前北京市外貿局局長)、劉峰(二機部某局局長)、余納(某飛機制造廠廠長,后被打成右派)。
白天抵延安后,被派至太行山八路軍總部任參謀處處長。1941年,在彭德懷、申伯純的介紹下入黨,中共中央直接批準他入黨,他也從原名“魏巍”改名為“白天”,并擔任八路軍前委參謀處長、軍委高參室副主任。
百團大戰前夕,因意見不合(白天認為該計劃將完全暴露中共多年積蓄的軍事力量,并必招致日軍的殘酷報復行動,不同意該計劃),在自己的意見不能得到應有的重視之下,白天離職返延安。
解放戰爭時期,白天奉調往東北民主聯軍總部參謀處工作,在他的老同學林彪手下任四野教育處處長、補訓師副師長。參與策劃并實施長春第一次攻堅戰,為以后的遼沈戰役攻堅做了重要工作。遼沈戰役中,白天擔任四野第13縱隊(炮兵縱隊)參謀長。在長春之戰中,國民黨第60軍起義后改編為四野第50軍,被調派與二野配合進軍大西南,白天任該軍副軍長兼參謀長,參與指揮對川西地區的三十萬國民黨軍殘部的清剿。
1949年后,白天任解放軍50軍副軍長兼川西軍區副司令員。朝鮮戰爭爆發,彭德懷出任中國人民志愿軍司令員后,找白天談話,準備委以赴朝參與指揮的重任。但是,白天被要求對當年反對百團大戰一事做出檢討。白天在書面檢討中承認在百團大戰時期對領導的態度不好,卻因在括號中注有至于領導同志的問題“在這里就不提了”一句,未能赴朝參戰。
解放軍軍事學院于1950年10月30日在南京成立,劉伯承為首任院長。白天被委任為該院戰術教授會主任,后又調任總參軍訓部訓練局副局長。
五十年代前期,中國全面倒向蘇聯,“反蘇”亦是一個很可怕的罪名。白天又一次在這個問題上獨樹一幟。在和蘇聯專家的合作中,他堅持己見,認為以當時的國情,對設想中可能爆發的戰爭之戰略安排上,應以游擊戰作為指導思想,從而與蘇聯專家意見相左,并產生了尖銳矛盾,以致難以相處,可見他個性之耿介。
此后,白天被調任豐臺炮兵學校校長。1955年,白天被授予少將軍銜。
1960年代初,白天向中央軍委提出申請,欲轉業到地方工作。我們不知道,這位戎馬一生、素有軍事學涵養的傳奇將軍,怎么會想到要離開部隊呢?是因為他反對蘇聯專家的意見而被扣上“反蘇”的帽子,或是因看不慣什么而萌生去意?這一切都無從知悉。軍委派葉劍英元帥找他面談,表達了部隊缺少科班出身的高級軍官,希望他繼續留在軍隊工作的意見,予以挽留。這位老軍人卻固執地堅持自己的請求,結果是不歡而散。
我們沒能從文字數據中去找出一些蛛絲馬跡來證明白天當時的心境,他會不會是因彭德懷的“廬山事件”而受到牽連呢?“文革”中,曾有一張大字報指摘說:“大反黨分子、大野心家彭德懷說過‘我就喜歡白天,他能當面和人吵架,卻從不背后說人一句不是’。”這張大字報將白天定性為“彭德懷的黑干將”。想來,這樣的指責亦非空穴來風。
中共中央派鄧小平出面處理白天轉業到地方的事,將他下放到哈爾濱任副市長兼市委組織部部長。
大概沒過多久,中共中央有關部門同意調白天回北京工作。在征求他的意見時,白天就提出,想到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學部歷史研究所做軍事史研究工作,中央批準了他的請求。1963年,他被選為北京市政協委員。
1964年,白天被任命為歷史研究所副所長,也在這一年,他同灰娃正式結婚。當時的歷史研究所集中了一批中國最好的歷史學者。在歷史所工作后,白天潛心于中國農民起義的歷史研究之中。白天所在的是歷史所還是近代史研究所,這一點存疑,我想有機會還是要核實一下,就他的研究狀況,應當是在近代史所,當時的所長是范文瀾先生。
在談到1964年的這個細節時,我曾多次問灰娃,白天有沒有留下什么研究著作?一開始,灰娃說記得有篇文章是研究黃巢農民起義的,但好像沒有著作。我不死心,說能否在他的遺物中找找看。她說得問問她的兒子武壯白。壯白就這樣與我聯系上了。上文說過,在“文革”中,壯白一直陪著這位繼父去街道“革委會”交代問題,而白天卻從不與他談論過去的那些事兒。但壯白肯定地說,在歷史所工作期間,他撰有唐末黃巢、王仙芝為主的農民起義及失敗的研究論文,明確提出該義軍擁有根據地的論點。由于這一觀點與毛澤東的“黃巢、王仙芝是典型的流寇主義”(大意)的論點相悖,因此在歷史所里受到某專家的批判。但白天堅持實事求是的觀點,還是從軍事史研究的角度完成了《唐末農民戰爭的戰略問題》的論稿,這在當時可是一件不好玩的事,他竟敢與毛主席唱反調。憑這一點就可以挨批判,被打倒的。
使我感到異常高興的是,武壯白先生告訴我,白天曾留下一部《太平軍戰略失誤初探》的遺稿。不久之后,他就將這部當時用打字機打的全稿以電子掃描文件寄來給我。封面是白天將軍用蒼勁的毛筆自題的書名,更令我意外的是,其中竟附有十五張他以紅藍筆手繪的軍事地圖與戰役圖,按圖中的編號,應有十九張,但現在由白天手編的原著中卻只有十五張,毫無疑問,這是一部珍貴的軍事史研究著作。
然而,當今浮躁的學術風氣甚囂塵上,有興趣鉆研史學的更屬鳳毛麟角,還有多少讀者愿意去讀這樣的一部索然無味的軍事研究史著作?而文稿中所使用的是充塞于60年代的政治術語,且動輒以毛澤東軍事思想來做分析,不脫當年個人崇拜的論調和階級斗爭的主旋律。平心而論,在那樣的語境下與政治范式中,這樣的歷史研究究竟還有多少價值?
但是,我們還是決計將之付梓,我想,理由還是因為它是一份尚未面世、不為人知的學者之作,本書的學術價值在于下述三方面:
一是本書填補了太平天國研究的一個空白。適如上文所指出的:白天是解放軍高級將領中的科班出身者,軍事學學殖深厚,且帶兵打過仗,有豐富的軍事斗爭實踐,而其古文根底也好。他與另一位解放軍的軍事學家郭化若將軍常切磋研討,灰娃回憶道,“文革”后,她曾聽郭化若先生說過:白天投入八路軍之后,雖然入了黨,但黨內某些人一開始就懷疑他是國民黨派過來的,于是就派人暗中監視他。他喜讀書、研究問題。多年來養成一個習慣,每晚必讀書,必做筆記。這就被人懷疑是在寫情報,于是緊密監視,然而又從沒有發現他往外投遞過什么郵件。當然,這是白天至死也不知道的。
作為一名正直的職業軍人,他在和平時代傾注全部心血寫成的論著所具有的重要史學價值不可言喻。眾所周知,太平軍其實是一個農民起義的武裝集團,他們所建立的太平天國并無在全國真正實行過“均田”思想及其治國方略。而研究太平天國的史學者,從簡又文、羅爾綱、范文瀾等一直到后來的戚本禹,都是文人學者。像白天這樣的軍事學家來研究這個軍事戰略失誤的問題,其實也是抓住了太平天國為什么走向失敗的歷史教訓,這不僅僅是填補了一個空白,而且提供了一種新的史學研究角度。
其二,單純從字面上看,此書充滿了政治八股的術語以及枯燥的軍事理論,不值一哂。然而細讀下去,有些觀點卻發人深思。此書寫作在1964年至1965年間,正是“文革”前夕。而正是在1963年8月,近代史研究所主辦的《歷史研究》雜志發表了戚本禹的史學論文《評李秀成自述》一文,指出太平天國忠王李秀成的自述是一個革命變節者的自白書,因而否定了解放以來將《李秀成自述》說成是農民革命英雄“堅定的革命立場”的表現,云云。一石激起千層浪,史學界、文學界乃至全國到處都有議論紛紛,贊否二方激辯連連,中共高層及當時的史學權威都介入了這場論爭,甚至連周恩來、毛澤東都予以關注。直至1964年春天,毛澤東在研究了關于太平天國的資料之后,做出了十六字批示:“白紙黑字,鐵證如山;忠王不終,不足為訓。”因而一錘定音,李秀成被判為農民起義革命的叛徒(詳情參閱戚本禹撰著的《評李秀成》一書)。
然而,白天卻在這部書稿中堅持了他的觀點。譬如主張對洪秀全要給予全面評價。他尖銳地指出,太平軍在進入南京建立天朝后,就開始了腐敗變質的過程,洪秀全忙于稱帝封王、營造天朝皇苑,享受后宮佳麗,養尊處優,缺乏遠見,政治上的蛻化變質才是軍事斗爭失敗的根本原因,洪甚至連李自成都不如,在天京未失守之前不能同將士浴血守城,而竟以自殺而結果。書中的后半部分對忠王李秀成的軍事指揮做了細致的分析,有肯定也有批評,他雖不同意有些人將之稱為“卓越的軍事統帥”,但也公允地指出:“讀史至此,我們雖不能不批評李秀成,但也絕不能因此而全盤否定他,像某些學者說他是叛徒那樣予以蓋棺論定……(他的)功還是大于過的。”試問,在“文革”前夕,在毛澤東已指責李秀成是叛變革命的定評下,他還敢“逆龍麟”而不作違心之說,確是需要有難能可貴的學術勇氣的。
其三,2011年是太平天國起義一百六十周年,正好與辛亥革命隔了一個甲子。而沒有太平天國對清王朝的動搖與大傷元氣,就沒有辛亥革命的成功。對于太平天國革命的評價,這一百多年來有兩種對立不同的評判。作為一場農民起義,一定會有它的合理性與進步性。太平天國革命發生于晚清時代,其實是迎合了民眾對腐敗的晚清政府的反動。它的造反之所以能在南中國引起如此巨大的震動,以至于各地有捻軍等的相呼應義軍的蜂起等等,都說明了它所賦有的正義性及受到民眾的擁護。因而,始有“金田奮旅,朱旗既舉,應若興云……不三載而瓦解金陵,奠都江左”的大變局。當然,太平軍對于中國傳統文化的摧毀與破壞,對佛道等宗教之排斥,是應當受到否定的。這也是其不得人心之舉,即所謂“有兵而無民,曰有政而無教” 也。它的失敗與以前的黃巢、李自成的農民起義殊途同歸,說明其歷史的局限性。當然,太平軍不同于黃、李等歷史上農民起義的是,太平軍與清軍的對抗中加進了列強勢力的干涉與參戰,西方的堅船利炮開始在實戰中被運用,這也使得歷來以冷兵器為主的農民起義的傳統戰爭模式變成了現代化戰爭的初級形式。太平軍失敗的另一個原因也是因為帝國列強為了自身的利益而開始干涉中國的內政所致。這也是研究中國近代史的一個重要課題。白天的書稿就以相當的篇幅分析了上述原因及結果。
筆者并非歷史研究者,對太平天國研究產生興趣肇自與武俠小說家梁羽生的結緣。梁羽生本名陳文統,廣西蒙山人。他的家鄉就是太平軍揭竿起義強攻下的第一個縣城,太平天國也是在城中的武廟前宣布開國封王的。抗日戰爭時,梁羽生拜來他家鄉避難的太平天國研究專家簡又文為師。梁的老同學、廣西師大教授鐘文典先生早年在北大為鄭天挺教授門人,五十年代院校調整后調回廣西,以研究太平天國史著名。他曾多次帶我去蒙山看太平軍的一些遺跡,說到這段歷史時更是如數家珍。而梁羽生畢生創作了三十五部武俠小說,以清代歷史為背景的竟占了一半。他一直想寫一部以太平天國為背景的歷史小說,終沒有成事,引以為憾。也許是受到他的影響,十幾年來,筆者編輯過王元化先生及其父親合譯的太平軍友人、英國人呤唎的《太平天國親歷記》(上、下二冊);復旦大學教授潘旭瀾先生的《太平雜說》;今年8月又推出戚本禹的《評李秀成》一書。包括白天這部論稿,已經編輯出版了有關太平天國研究的論著四部,其中對太平軍有截然不同的兩種觀點,這還不包括其他由香港天地圖書公司出版的《石達開》、《曾國藩》、《太平天國》(電視連續劇集)等文學作品。在香港這個蕞爾小島上,天地圖書有限公司有幸出版了這么多部有關太平天國研究之書,也算是為這一段中國近代史留下一些“以史為鑒”的文本。
國學大師饒公宗頤曾在五十三年前為簡又文先生的《太平天國典制通考》(香港,簡氏猛進書屋,1958年)撰序,語曰:“結悲異代,嘆息彌深,猶憶一燈如豆,無廢鉛槧于中宵。”我今編此書,想起白天將軍當年埋頭墳典之中,寫出這部心血之作,蒼天有眼,終讓這部書稿在塵封近五十年之后不致以埋沒無聞。
謹以此書奉獻給本書的作者、已故的白天將軍的在天之靈,也向為保存這本書稿不至于被銷毀的灰娃女士、武壯白先生表示深深的敬意。
本文系由孫立川先生為《太平軍戰略失誤初探》(白天著,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2年2月)一書撰寫的長文《尋找一部湮沒的史著》修訂而成,經孫先生同意,在《溫故》全文刊出,以期向讀者展示白天先生的生平事跡和史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