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信仰的一個重要方面,就是破除偶像崇拜,這是在《圣經》里被反復強調的。但是,即使在《圣經》里,我們也能看到,在古代,人們對偶像崇拜的固執是根深蒂固的。所以,在基督教的傳播史上,教會與偶像崇拜的斗爭,相當艱難。有時,明里暗里,會有一點妥協。天主教和東正教里的圣像,其實就是這種妥協的產物。事實上,原本作為異端的新教,倒是對偶像崇拜特別的反感,也特別的決絕。而天主教和東正教,教堂里華美的上帝、耶穌和圣母的畫像,實際上也等于是某些變相的偶像崇拜。
在中國傳教的傳教士,無論天主教還是新教,都特別在意克服中國信徒的偶像崇拜情結。但在現實中,中國教徒即使領洗多年,依舊無法完全擺脫舊日偶像崇拜的情愫。中國文化的抽象因素本來就不夠強大,而底層民眾,則必須有一個具體的形象,才方便頂禮膜拜。中國的佛教和道教,都是造像的里手。而非佛非道的民間信仰,不僅造神,而且造像,有一神靈,必有一神像。人們相信超凡世界的存在,對于神靈甚至鬼怪,人們或者基于交易,希圖從神靈那里得到好處;或者由于恐懼,通過討好規避加害。這些都需要一個具體的神像,也好與之發生聯系。可以說,傳統的中國,遍地都是神廟,到處都是偶像。即使是祭祀祖先的宗祠,也有牌位和畫像,在外國人看來,也是把祖宗當偶像來崇拜的。
在拜上帝教創立的時候,教禁甫開,天主教此前還多少有點基礎,新教則剛剛起步。教會的反偶像崇拜工作,八字都沒有一撇。但從新教脫胎而來的拜上帝教,卻展現出一種特別激烈的偶像破壞姿態,太平天國起事之后,所到之處,所有的佛寺道觀以及民間小廟,俱在掃蕩之列。農民最喜歡且禮拜最殷的龍王廟,首當其沖,因為洪秀全繼承了《勸世良言》的說法,認為龍就是蛇,而蛇則是魔鬼撒旦。南方人習慣性地將所有廟里的偶像,都稱為菩薩。而在太平天國語境里,菩薩就是該殺,他們后來印的書籍,凡是涉及菩薩,都換成該殺。蕭朝貴最初在借天兄名義下凡的時候,還說觀音是個好人。但是,到了后來的宗教風暴中,觀音也一樣是該殺。打到鎮江之后,著名的金山寺,被徹底毀掉,讓洋人看了,都膽戰心驚。
在這世界上,很少見這樣的宗教清洗和信仰清洗。只要在太平天國人的視線之內出現所有偶像,都被搗毀砸碎了。和尚道士,如果不趕緊躲避,也沒有好下場。中國歷史上的幾次由上層發起的毀佛運動,也頂多就是讓和尚尼姑還俗而已。在這個方面,拜上帝教很像基督教的某些原教旨性質的極端教派,排除異端時不留半點情面。
其實,在洪秀全創教之初,他親自策動的詆毀和打砸神像活動,還僅僅限于破邪神層面。比如在廣西貴縣賜谷村,攻擊村里的六烏廟。廟里供的,本是一對因戀愛而死的男女,被奉為十分靈驗的神靈。洪秀全覺得他們淫奔茍合,傷風敗俗。他到了紫荊山區之后,則糾合信眾,前去象州搗毀甘王廟。甘王,原是當地的一個淫蕩的兇神,殺其母,勾引男女相交茍合,類似于江南地區的五通神、五道神。人們是出于恐懼,才禮拜他的,跟人們供奉火神一樣。實際上,即使是清朝官方,對于這樣的淫祠邪神,也是持排斥態度的。凡是好事的地方官,多半要出面禁止。這些淫祠邪神的存在,一般都是由于民間供奉過殷,官府管不過來,只好睜眼閉眼,隨它去了。專找這樣的偶像打砸,其實還算不上是宗教意義上的破除偶像崇拜。但是,這種行為,對于拜上帝教的傳播,卻有非同尋常的意義。
對于絕大多數人來說,即使聽信了洪秀全和馮云山等人的說教,拜上帝教所引進的神靈體系,畢竟是一個陌生的東西。無所不能的上帝的神通,對中國人來說,需要檢驗。盡管基督教總是宣傳有神跡,我們卻沒有在拜上帝教里找到這些神跡。對上帝的驗證,需要拜上帝教教主自己出面。很多人,尤其是中國人,都有迷信根底。人們膜拜一個神靈,固然有強烈的功利動機,想要通過一種禮敬的方式與之交換,獲取更多的利益。比如求子、去病、升官發財等等,許愿、還愿,就是一個交易的過程。但這交易背后,則是承認神靈的神通。這神通,固然可以幫人做事,但能福人,也能禍人。對于大眾而言,所謂的神,就是一種具有超凡本領的超人,得罪不起。所以,多數人都害怕得罪神靈。有些神靈,比如像火神、五通神以及后來被洪秀全們打砸掉神像的甘王,干脆就像流氓惡棍一樣,專門禍害人。人們供奉他們,就是為了討好這些惡神,從而減少一點傷害,就像給地痞流氓交保護費似的,無非求個太平。
那么,在這種時候,如果有人大著膽子,公然挑戰這些神靈,將他們的偶像(老百姓視這些偶像如神的本尊)當眾打壞,卻沒有遭到惡報,干脆什么事都沒有。那么這種行為本身,不是宣告那些被損壞的神像,沒有靈驗,而是說明行動者本身,具有更大的神通,或者被神通更大的神靈所庇護。所以,洪秀全們干得越歡,動作越大,引起的反響越是強烈,則拜上帝教的傳播,就越有受眾。洪仁玕說,洪秀全攻擊六烏廟之后,當地人非常憤怒,期待六烏神顯靈,殺死洪秀全。但是,洪秀全沒事兒,反而六烏廟卻因為白蟻蛀蝕垮掉了。顯然,這樣的“后果”,對于拜上帝教的傳播,是大有助益的。
應該說,中國民眾的宗教信仰,缺乏彼岸意識,缺乏虔誠性,平時都會有很大的搖擺。哪個神靈顯得比較靈驗,香火就多,相對不靈了,廟宇就門可羅雀,沒人理了。像甘王、五道神這樣的神怪,原本就是老百姓無事生非造出來。這樣的造神,在歷史上就沒有間斷過。所以,拜上帝教弄出個上帝來,人們也未必會感到特別奇怪,只是這上帝是否有本事,人們還要看。看到太平天國這幫人聲勢浩大地掃蕩菩薩,不分青紅皂白,全部掃蕩干凈,但是卻沒有招致天譴,沒有雷劈,甚至沒有生病,幾位大首領都活得好好的;而且進軍神速,攻城拔寨。這本身,就是對拜上帝教上帝的最好宣傳。
對于外國人來說,他們很難理解,像中國這樣一個偶像崇拜如此深入的國家,怎么可能突然之間,來了一伙以暴力打砸偶像,將他們原先供奉的神靈統統打倒的人,還會被民眾接受?他們不知道,其實這種掃蕩偶像的行為,恰是可以解釋掃蕩之所以發生的道理。功利主義的信仰導致信仰的對象無關緊要,要緊的是有那么個信仰。信仰就像一個供神的佛龕,佛龕里放哪個神佛,還是放上帝,其實對于那時的中國百姓,并不是最重要的。只要出來一個超越所有神的大神,而且被證實了,那么,諸神必然退位。當信仰傳統神靈的官方節節敗退之時,也就是傳統信仰土崩瓦解之日。當龍王、觀音菩薩、關圣帝君和媽祖娘娘這些平日香火最旺的菩薩,在面對羞辱和打砸自己神像的人,都不出來顯靈的時候,上帝的崇拜也就可以浮現了。不消說,這種無所不在,無所不能的上帝,實際上是借著太平軍掃蕩諸神,給自己帶來了地位,而這個地位,給太平軍帶來了巨大的戰斗力,讓他們如摧枯拉朽般地掃蕩了大半個中國。
其實,不僅對于信眾來說,上帝需要驗證,就是對洪秀全和馮云山他們來說,上帝的存在,也需要驗證。不用多,打掉了一個兇神惡煞的甘王,拜上帝教的領袖們自己的信念也堅定了。到了洪秀全晚年,實際上他已經深陷自己創造的神話里面,全然不能自拔了。從這一點來說,他倒是幸福的。盡管洪秀全是從美國牧師羅孝全那里得到的基督教義的傳授,而羅孝全據說又是個執拗的基本教義派牧師,但洪秀全對于偶像崇拜的決絕態度,其實跟他的老師沒有多少關系。他遵循的,更多的是自己的邏輯,中國式傍大個兒的邏輯。
只是,中國人功利性的信仰心理,并沒有因信一次上帝而消解。傳統崇拜的記憶,也不那么容易消失。只要事實再一次證明上帝沒那么靈驗,代天父立言的東王都可以被殺掉,而且是被自家的兄弟殺掉,那么,上帝的神通,也就打了折扣了。太平軍失敗得越多,折扣就越大,當初輕而易舉落下來的上帝信仰,慢慢地,就變成了懷疑和懊悔。舊日的信仰記憶,再次恢復,傳統信仰,再次復歸。這種時候,天國的命運,也就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