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利立浦特游記(6)
- 格列佛游記(中小學生必讀叢書)
- (英)斯威夫特
- 4820字
- 2016-08-17 15:44:28
有一句話我們常掛嘴邊,賞與罰是政府行使職權的兩大樞紐,但我從未見過別的國家能像利立浦特一樣真正有效地把這一原則付諸實踐。只要你有充分的證據證明自己在七十三個月內嚴格遵守國家法律,你就可以享受一定的特權,根據不同的地位及生活狀況,從為此專設的基金中領取一筆相應的款子;同時獲得“斯尼爾普爾”或“守法者”的稱號,不過這個稱號不能傳給后代。我告訴他們,我們的法律根本沒有獎賞,只有刑罰,這些人認為這是我們政策上的一大缺陷。屹立于他們法庭上的正義女神塑像有六只眼睛,前后各兩只,左右各一只,象征她謹慎而全面;她右手提一袋袋敞開口的金子,左手執一柄尚未出鞘的寶劍,象征她喜賞不喜罰。
在選拔各項事務人才時,較之卓越的才干,他們更重視優良的品行。他們相信,既然人類需要政府,那就意味著人類的普通才能足以勝任政府的各項職務,況且上帝從未把公共事務的管理弄成一件神秘活兒,使得只有天才才能了解,而天才在一個時代里也難出一二。相反,他們認為真誠、正直、節制這些美德人人具備,大家只需實踐這些美德,加上經驗和為善之心,就可以為國效力(不過還需一段時間學習)。可是一個沒有德行的人,他們認為其再才高八斗也沒用,任何事兒都不能托付給這樣的危險分子。一個因好人的無知而犯下的錯誤,至少不會像那些道德敗壞、故意貪污的人的錯誤那樣給公眾利益帶來致命的危害,要知道手段高明的人更能加倍地徇私舞弊,更能巧妙地掩飾其罪惡行徑。
同時,不信上帝的人也不能在政府謀職。要知道,既然皇帝陛下自命為上帝在人間的使者,那他所啟用和提拔的人如果居然不承認上帝存在,利立浦特人以為,這無異于自扇耳光。
在說到上述以及如下一些法律時,讀者應當明白我指的只是他們原先的制度,并非后來那臭名昭著的政治,這些人已經由于人類墮落的天性陷入腐敗之中。讀者要注意,那些憑借在繩子上跳舞而獲取高位、因在御杖上下跳躍爬行而贏得皇恩殊榮的獎章的諸種卑劣行為,都是由當今皇上的祖父首開先例,而隨著黨派之爭越演越烈,它們才達到了眼下這樣的高潮。
如我們在書上讀到過的某些國家一樣,他們認為忘恩負義應判死罪,理由是:那些以怨報德的人理應是人民公敵,他們對恩人都要恩將仇報,對人類便會更加惡毒,這種敗類根本不配茍活于世。
看待父母和子女之間的責任問題時,他們也和我們完全不同。男女結合乃為了傳宗接代、延續香火,這是偉大的自然法則,對此他們倒沒有異議。但照利立浦特人看來,男女完全由于性欲之需而完成交合,這一點上人類和其它動物如出一轍;出于同樣的自然法則,父母對各自后代極盡呵護之能事,但他們以為,孩子絕對不必因父親生了他、母親領他出世,就應對父母盡什么義務。試想人生如此悲慘,生兒育女本身并無益處,當做父母的相遇相愛,一門心思都是情情愛愛,也壓根沒想到要生兒育女。根據諸如此類的種種理由,他們認為子女的教育絕不可以交給他們的生身父母。因此,每個市鎮上都有公共學校,除了農民和勞工,所有父母都必須把年滿二十個月的兒女送到學校里去接受教育,因為在他們看來這個年齡的兒童基本上能聽從教導。以適應不同的層次和性別,學校也分好幾種。學校里有經驗豐富的教師,他們訓練孩子們各自的生活方式,既能與其父母地位相符合,又能符合他們自身能力和愛好。
我先談談男校,再談女校。負責接收名門望族子弟的男校,配有很多莊重而博學的教師,每名教師的工作都由幾名助教協助進行。在吃飯穿衣方面,這些孩子都極為簡樸,他們接受榮譽、正直、勇敢、謙遜、仁慈、信仰、愛國等原則的熏陶,除了短暫的吃飯睡眠時間和兩小時的娛樂時間(包括體育活動),剩下的時間都被安排得滿滿的。四歲以前,由男仆伺候他們穿衣,四歲以后,無論出身多么高貴都得自己動手。至于女仆,她們年紀相當于我們的五十來歲,只干最粗賤的活。孩子們不許與仆人交談,只許在教師或助教的監督下,一小伙或一大群地集體活動,這樣他們就免于像我們的孩子那樣在幼年時期就沾染上種種惡習。
父母每年只有兩次來校看望孩子的機會,探望時間僅為一個小時,見面與分別時他們可以親吻自己的孩子;但他們不能和孩子竊竊私語,或者愛撫孩子,也不準帶玩具糖果禮物,他們探望時總有一位教師在場監護。每個家庭都必須及時繳付孩子的教育費和娛樂費,否則將由皇帝委派的官吏強行征收。
同樣的管理辦法,也適用于那些負責接收一般紳士、商人、小販和手藝人子弟的學校。不過,那些打算去做生意的孩子到了十一歲,就要離校去當學徒,而貴族子弟則繼續留在學校直到十五歲(相當于我們的二十一歲)。不過,最后三年的管教也就逐漸寬松了。
女校里的貴族孩子也接受與男孩子大致相同的教育,只是她們是由容貌整潔的女仆伺候穿衣和梳理打扮,不過總有一名教師或者助教在旁邊進行監督,直到她們年滿五歲能自己打理時為止。這些女仆倘若擅自給女孩子們講一些嚇人的蠢故事,或者玩那些我們的侍女所慣于玩弄的愚蠢把戲來給她們取樂,一經發現,就得被鞭打著進行全城游街示眾三趟,再監禁一年,最后流放到這個國家最荒涼的地方。因此,男孩女孩們都一樣不愿做懦夫和蠢材,認為這最為可恥,并且他們輕視一切不整潔端莊的打扮。我發現他們的教育沒有因性別不同而有所差別,只是女子的運動不像男子的那樣劇烈。女孩子們還要學一些持家理財的方法,她們所研究的學問范圍也稍微小些。該國人奉信:既然不可能永遠年輕,貴族人家的主婦就始終應該是一位通情達理、和藹可親的伴侶。他們認為女孩子到了十二歲就該出嫁了,這時她們的父母或監護人領她們回家,離校時對老師自是千恩萬謝,與伙伴也每每是依依惜別。
層次略低的女校里,女孩子們學習各種適于女性并符合各自不同身份的活兒。打算當學徒的也是七歲退學,余下的則留到十一歲。一個小戶人家倘若有孩子在這些學校里學習,每年除了要交納最低限度的學費,還要拿出他們每月收入中的一小部分作為孩子的一份財產,由學校的財務人員保管,因此所有父母的開支都受到法律限制。利立浦特人認為,人類為了發泄一時的性欲弄出個小孩子,卻完全要由公眾負擔教養也未免太不公平。至于有身份的人,也需依據個人情況保證撥出一定款項留給每個孩子,這部分基金,學校將永遠奉行勤儉之原則,公平地管理使用。
農民和勞工的孩子則被養在家里,因為他們的本分就是耕種田地,故而他們的教育對公眾來說無足輕重。不過養老院將贍養他們當中年老多病的人。這個帝國沒有乞丐這一行業。
在這個國家,我共住了九個月零十三天,我愿講講自己在那兒的日常生活,感興趣的讀者也許樂意聽聽。我天生大腦就極具機械才能,另一方面也是生活所需,我用皇家公園中最大的樹木為自己打造了一套相當好用的桌椅。雇了兩百名女裁縫給我縫制襯衣、被套和桌布,她們把能夠找來的幾層最牢固厚實的布料縫在一起,要知道該國最厚的布也比我們的細麻布薄。通常來講他們的亞麻布每匹長三英寸寬三英尺。為讓女裁縫們給我丈量尺寸,我躺在地上,一個女裁縫站在我脖子那兒,另外一個站在我的腿肚子邊兒,每人手里各拉著一根粗線的兩端,讓第三個女裁縫手持僅長一英寸的尺子來丈量粗線的長度。接著量了我右手的大拇指,之后她們卻不再量其它了,因為按照數學方法來計算,大拇指的兩周相當于手腕的一周。以此類推,她們又算出了脖子和腰圍的大小。我又把我的一件舊襯衫攤于地上給她們做樣本,結果她們做出了一套非常合身的襯衣。同時有三百個男裁縫受雇給我縫制外衣,但是他們給我量尺寸又用另一種方法:我跪在地上,他們在我的脖子上豎搭起一架梯子,其中一個人爬到梯子上,把一根帶錘的線從我的衣領那兒垂到地上,這恰好是我的上衣的長短,不過腰身和手臂則由我自己來量。我的衣服全在我的住處制作(他們最大的房子也無法放下這么大的衣服),做成后頗有英國的太太小姐們做的百衲衣之風,只不過我這衣服只有一種顏色。
我的日常飲食由三百名廚師負責,他們一律舉家搬到離我的住所很近的小茅屋里。每位廚師負責做兩道菜。進餐時,我一手抓起二十名服務員放在飯桌上,下頭還有一百名等候,有的端著一盤肉,有的扛著一桶葡萄酒或其它酒類。我用餐時,就像我們歐洲人從井中拉上吊桶一樣,桌面上的侍者要用繩子以巧妙的辦法把食物拉上來。我一口能吃一盤肉,喝一桶酒。他們的羊肉比不上我們的好,但牛肉卻味道極美。有一次我吃到一塊很大的牛腰肉,足足嚼了三口,不過這種情形很少。我將那些肉一股腦吞下去,連骨帶肉,就跟在我們國家吃百靈鳥的腿肉一樣,仆人們見了驚訝不已。他們的鵝和火雞,我通常一口一只,我應該承認它們的味道遠勝我們。至于他們的小家禽,我隨手用刀尖一挑就是二三十只。
皇帝陛下聽人報告了我過日子的情形,有一天就帶著皇后、年輕的王子公主們來跟我共同享受用餐之樂(他喜歡這樣說)。我請他們在設于桌面的御椅上就座,面朝我,衛隊守于近旁。財政大臣福林納浦手持他那根白色權杖,也侍奉一旁。我發覺他常常從一旁酸溜溜地看著我,我假裝沒發現,只是吃得比平常要多得多,其一是為了我親愛的祖國的榮譽,其二也想讓朝廷驚嘆一下。我相信,皇帝陛下這次光臨寒舍,定會使福林納浦再一次算計攻訐我。這位大臣一向暗地里針對我,表面上卻愛我有加,他本性陰暗乖僻,他這么做絕非正常。他向皇帝報告說,目前的財政狀況很不景氣,他往下的撥款不得不大打折扣,國庫券的價值比票面價值低百分之九方能流通,我花了皇帝的一百五十多萬斯布盧格(他們最大的金幣,和我們縫在衣服上作裝飾用的小金屬片一般大),總之,為江山社稷著想,陛下最好尋個適當的機會把我弄走。
在此,我必須維護一位品質高尚的貴夫人的名譽,因為我,她蒙受了不白之冤。誰能料想到財政大臣竟會猜忌自己的妻子呢,這全因有小人挑撥離間,胡亂說這位夫人愛上了我。這丑聞在朝廷里一時傳開,說有一回她曾秘密到過我的住處云云。對此我必須鄭重聲明,這純屬造謠、一派胡言,這位夫人只不過愛用至誠和友誼對待我罷了。我承認她常到我的住處來,但一直都正大光明,馬車里總有三四個人同往,通常包括她的妹妹、小女兒,或者一些極好的閨中密友。這事兒在朝廷的其它貴夫人身上是司空見慣的。我還可以找我身邊的仆人證明,他們什么時候看到我門口停著馬車卻不知來者何人?每次客人來訪,都先由仆人通報,我照例趕去門口迎接,我行過見面禮,再小心地把馬車和兩匹馬(倘使有六匹馬拉車,車夫就要放開其中的四匹)放在桌子上。為了防止發生意外,我在桌子周圍設置了一道活動的桌邊,大約有五英寸高。通常桌上同時有四輛載滿賓客的馬車,我就坐在椅子上把臉靠近她們。我跟客人一起談天時,車夫就緩緩趕著其它的車子在桌上打轉。在這些愉快的談話中,我度過了好多個下午。我要向財政大臣和他的那兩個告密者(我將說出他們的名字,讓他們走著瞧好了)克拉斯特利爾和德隆洛挑戰,我要他們拿出證據,除了我曾提過的瑞爾德里沙內務大臣曾外,他還是奉皇帝陛下的特遣,還有什么人私下來找過我。我自己的名聲受點損害都是小事,要不是此事關系到一位夫人的名譽,我才不會嘮叨這么半天。當時我的爵位是“那達克”,而大家都知道財政大臣則只是一個“克拉姆格拉姆”,他比我要低一等,就像英國的侯爵比公爵要低一等一樣,但是他在朝廷中的地位比我要高得多。這些讒言都是我后來偶然聽來的,至于如何偶然聽來這里就不多贅述。總之,在相當一段時間里,因為這些謠言,財政大臣都不給他夫人好臉色,對我就更壞了。幸運的是,他最終幡然醒悟和夫人重歸于好,但我卻永遠失去了他的信任。他深受皇帝寵信,不久,我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也下滑了。
第七節
有人欲控告作者犯了叛國罪——他得到消息,逃往布雷夫斯克島——他在那兒受到歡迎。
在敘述我離開這個王國的情形之前,我似乎應該把一樁兩個月來一直針對我進行的陰謀告訴讀者。當時,我對朝廷里的事情還是不太熟悉,我身份低微,也沒有知道宮廷之事的資格。我曾聽說、也曾在書本里讀到過不少關于君王和大臣們的性格描述,但我卻萬萬沒有想到,在這樣一個遙遠的國度里,君王和重臣也那樣可怕,我本來還當這個國家所奉行的政治原則能不同于歐洲國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