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勒皮他 巴爾尼巴比 拉格奈格 哥拉達覺和日本游記(8)
- 格列佛游記(中小學生必讀叢書)
- (英)斯威夫特
- 4300字
- 2016-08-17 15:44:28
我還大談了諸多其它設想,對永生不老和塵世快樂的本能渴望,讓我很輕易就變得滔滔不絕。在座的各位聽了我的談話的翻譯后,用本國語交流了好一陣子,我的見解不時引發出他們的陣陣大笑。最后,我的翻譯代表大家給我糾正了幾個錯誤,這些錯誤源自人類共有的愚蠢,因而他們說我不用負什么責。他說,“斯特魯特布魯格”為他們國家特有,巴爾尼巴比和日本都沒有這樣的人種,他曾有幸被陛下派到這兩個國家去任大使,發覺那兩國的人們都對這件事情感到難以置信。一開始,當他向我說起這件事時,我也覺得很驚奇,因此我是把它當做一件十足新奇的事接受,幾乎不敢相信其真實性。他在上述兩個國家居住期間,曾和許多人談過話,發現無人不渴望長壽。無論何人,哪怕是一只腳都已進了墳墓的人,卻仍然還要拼死保住另一只腳。天性使然,年歲極高的人仍然希望能再多活一天,而把死亡看作是最大的痛苦。只有在拉格奈格島上,人們對生的欲望才不那么迫切,因為早有各種先例擺于他們面前。
他說,我所設想的生活方式純屬荒謬的妄想,即使最想入非非的人,也不會傻到去假定人能青春常在、永遠健康、精力充沛。因此,問題不在于一個人能否選擇永葆青春,永遠幸福安康,而是一個人如何在年老體衰,諸事不便的境況下永久地茍活下去。盡管無人愿意在這種艱難的情況下長生不老,但在前面提到的兩個國家(巴爾尼巴比和日本),他發現每個人都渴望遲些死,越遲越好,他幾乎沒聽說過誰愿意死,除非實在受不了極端痛苦的折磨。他問我,據我觀察,同樣的情形在我旅行過的那些國家以及我的祖國是否也普遍存在呢?
說完這通開場白后,他詳盡地描述了“斯特魯特布魯格”的情況。他說,約摸三十歲以前,他們和凡人大同小異;而打那以后,他們就日漸憂郁和沮喪,并且情節愈加嚴重,直到八十歲。這些都源自他們的親口承認,否則一個時代也生不了兩三個這樣的人,根本無法進行普遍的觀察。當他們活到八十歲(在這個國家,八十歲被公認為壽命的極限),不但具備其它老人所有的毛病和荒唐行為,而且還因為長生不死,又橫生出諸多其它毛病和荒唐行為。他們不僅偏執暴躁、貪婪頹唐、虛偽多舌,還無情無義,常人的感情都沒有,頂多只對自己兒孫還有些感情。嫉妒和妄想占據了他們的主要情感,引起他們嫉妒的事情主要是年輕人的縱欲淫樂和老年人的死亡。他們嫉妒前者,因為他們自己已無法再享受肉欲的快樂;而他們一看到舉行葬禮就哀嘆和抱怨,是因為別人都已進入安息的港灣,他們卻永遠無望抵達那里。他們只記得自己在青壯年時期學到的知識和經歷的事情,別的什么也不記得,而即使這些也遠非全面準確,所以要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和原委,寧可相信一般的傳統說法,也別相信他們最可靠的記憶。他們當中最快活的還是那些年邁昏憒、完全糊涂了的老朽,這些人不像別的同類那樣惡習重重,所以反倒能多得到一些憐憫和幫助。
如果一個“斯特魯特布魯格”碰巧跟他的同類結婚,按照王國的恩典,等兩人中比較年輕的一人活到八十歲的,婚姻關系就可以解除。法律認定這種恩典相當合理,不應讓一個將永存于世的無辜罪人負擔一個妻子,使他的痛苦加倍。
一旦年滿八十歲,法律就認定他們已死亡,他們的產業頃刻被子孫后代們繼承,只余下很小的一部分維持他們的生活,有些貧困的人還要接受公眾的救濟。至此后,他們既無法令人信服,也不能為公眾謀利,不得從事任何工作。他們不能購買或租賃土地,也不允許在民事和刑事案件中做證人,甚至不能參與地界的勘定。
到了九十歲,他們的牙齒、頭發就掉光了,他們喪失了吃喝的欲望,有什么吃什么,有什么喝什么,因為這個年紀他們也沒有味覺功能了。他們所患的疾病會一直拖著,既不加重也不見好。他們談話時連一般事物的名稱、人名都忘掉了,甚至連自己的至親好友都記不起來。由于同樣的原因,讀書自娛是永遠無望了,因為他們的記憶力太差,一個句子看了前面忘了后面,這一缺陷把本來還有可能享受的惟一的樂趣也給剝奪掉了。在這個國家,語言總在不斷演變,一個時代不懂另一個時代的語言,活到兩百歲以后,他們也就無法跟鄰近的凡人交談了,頂多只能講幾個簡單的詞。如此一來,他們雖然身在本國卻像外邦人一樣感到生活中諸事不利。
我只記得這些針對他們的描述,后來在一些朋友的帶領下,我見過五六位不同年齡的“斯特魯特布魯格”,最年輕的不超過二百歲。盡管別人告訴他們我是個偉大的旅行家,周游世界,他們卻毫無興致,也不提個問題問問我,只是一個勁地要我給他們(就是紀念品)。這是一種文雅的乞討,他們雖被公眾供養著(法律嚴格禁止他們乞討),事實上津貼少得可憐。
人人都鄙視憎惡他們。因為他們的出生被認為是不祥之兆,而出生的情況都記載得十分詳細,所以你只要查一查登記薄就可以知道他們的年齡。不過登記薄上記載的還沒有超過一千年的人,也許因為年代久遠或者社會動亂,一千年前的記載都被毀掉了。通常推算他們年齡的方法是,詢問他們還能記得哪一位國王或者大人物,然后再去查歷史,因為顯然他們腦中的最后一位君王不會在他們八十歲以后才登基。
我所見過的最令人痛心的人便是他們,而女人比男人更可怕。除去因極度衰老而產生的一般缺陷,她們還有其它可怕之處,其程度隨年齡增長而日漸加劇,簡直難以形容。在六個人當中,我能很快辨識出誰年紀最大,盡管他們之間年齡相差不過一兩百歲。這下讀者們應該會相信,因為我的所見所聞,想成為長生不老之人的愿望越加減弱了。打心底里,我為我原先那些美妙的幻想感到羞愧,我認為如此茍活還不如死掉,而且樂意接受任何暴君所能想出的死法。國王聽說了我和朋友們的這些談話,很是得意地打趣,他說希望我運兩個“斯特魯特布魯格”回國,也讓我的同胞們不再恐懼死亡,可惜該國的基本法律嚴禁此行為,要不然我倒真愿意自掏運費不辭辛苦地把他們弄回去。
我得承認,該國關于“斯特魯特布魯格”的法律極為合理,任何他國若處在相似境況,都有必要執行這些法律。否則,年老的必然結果乃是貪婪,這些永生不老的人最終就會成為整個國家的壟斷者,這些人掌握社會的權力,但沒有能力經營管理,結果必然會使整個社會毀滅。
第十一節
作者離開拉格奈格,乘船去日本——從那里他換乘荷蘭船來到阿姆斯特丹,從阿姆斯特丹回到英國。
我猜讀者也許會對上述這個頗為不同尋常的故事感興趣,至少我從未讀過類似的故事。倘我記錯了,我只能說旅行家們在描述同一國家時往往會不約而同地關注同樣的細節,這不必加上抄襲借鑒前人著作的罪名。事實上,該國和日本之間貿易頻繁,日本的作家很可能曾有過關于“斯特魯特布魯格”的記載,但我在日本沒逗留多久,對他們的語言也一竅不通,所以我就沒進行什么調查。不過我但愿我這點撥能挑起荷蘭人的好奇心,他們有能力來彌補我的不足。陛下曾三番五次要封我官爵,但見我堅決想回祖國,也就快活地放我走了。他親自為我給日本天皇寫了介紹信,此外還給了我四百四十四塊大大的金子(這個民族很喜歡雙數)和一枚紅色的鉆石,回國后我拿它換了一千一百英鎊。
在一七〇九年五月六日,我向陛下和我所有的朋友們鄭重道別。這位極為仁慈的君王派出一支衛隊,送我到該島西南部的皇家港口格蘭古恩斯達爾德。六天后,我找到一艘可載我去日本的船,我們一路航行了十五天。
在日本東南部一個叫做濱關的港口小鎮,我們上了岸。這城位于港口之西,一條狹仄的海峽向北通向窄小的內海,而內海的西北岸就是首都江戶[68]。上岸后我就拿出拉格奈格國王給天皇陛下的信,讓海關官員過目,他們很熟悉上面加蓋的御璽,那御璽有我的手掌那么大。其上的印文是“國王從地上扶起一位跛腳乞丐”。城里的官員們聽說我手持那樣一封信,就以接待大臣的規格接待了我。他們為我備了馬車和仆人,并義務送我去江戶。在那里我獲準覲見,我呈上那封信,為此他們舉行了隆重的拆信儀式,接著一位翻譯將信解釋給天皇聽,又向我轉述陛下的命令,問我有什么要求盡管提,天皇都將看在他的拉格奈格王兄的份上逐一滿足。這個翻譯常與荷蘭人打交道,很快就從我的相貌看出我是個歐洲人,他便用熟練地道的荷蘭語重復了一遍陛下的命令。我早有準備,回答稱我原是一名荷蘭商人,船在一個非常遙遠的國度沉了,之后一路橫渡海陸直到了拉格奈格,再坐船來到日本,我知道我的同胞常在這里經商,希望有機會能隨他們中的一些人返回歐洲去。說完我極其謙恭地請求天皇開恩,下令把我安全送往長崎。此外我還有一個請求,那就是陛下能否看在我的恩人拉格奈格國王的面上,開恩豁免我不用執行踐踏十字架儀式[69],我的同胞到這兒來都要執行這種儀式,而我并非來做生意,來到這個王國是純屬遭遇不幸。天皇聽了我的第二個請求的翻譯后,似乎有些吃驚,他說他敢說我是我的同胞中第一個因這個儀式感到愧疚的人,他真懷疑我是否真是荷蘭人,卻絲毫沒料到我是基督徒。雖然我提出了上述理由,但看在拉格奈格國王的份上,他還是格外開恩地將就了我的怪僻性格。但這件事必須辦得巧妙些,要做得仿佛是官員一時大意把我放了過去的。否則,他說,這秘密一旦讓我的荷蘭同胞發現,他們一定會在途中割斷我喉嚨。我讓翻譯傳達了我對這份意外恩典的感激之情,當時恰有一支要去長崎的軍隊,天皇便吩咐指揮官要將我安全送抵那里,又特別就十字架的事叮囑了一番。
一七〇九年六月九日,經過一段漫長艱苦的航程,我們終于抵達了長崎。在這艘載重四百五十噸的阿姆斯特丹的“阿姆波伊納號”大商船上,我很快就與幾名荷蘭水手交上了朋友。我的荷蘭話講得不錯,因為在萊頓讀書時我在荷蘭呆過很長一段時間。水手們很快就得知了我最近的行程,他們好奇地詢問我航海及生活經歷。我隱瞞了絕大部分,盡可能編了一個簡短而可信的故事。我在荷蘭認識不少人,能捏造我父母的名字,假說他們是蓋爾德蘭省出身的卑微百姓。我本要付給船長(一個叫德奧德拉斯·凡格魯爾特的人)去荷蘭的應付船費,但當他得知我是個外科醫生后,聲稱只要我愿意在本行業方面為他服務,他只收我半價。在我們開船以前,有幾名水手一再問我可曾舉行過上述那種儀式。我總是含糊敷衍:我已滿足了天皇和朝廷的各種要求。然而,一個漁船船長心懷不軌,他指著我向一位官員報告,說我還沒有踐踏過十字架,但對方已接到指示放我通行。這個流氓因此被鞭笞了二十下肩膀,此后再沒人敢用諸如此類的問題來煩我了。
一路上無事,我們一帆風順地駛到好望角,在那兒稍作停留,取了些淡水。一七一〇年四月十日,我們安全抵達阿姆斯特丹,除了途中三人死于疾病,一人在離幾內亞海岸不遠的地方從前桅上失足墜落海里之外。不久,我就坐上一艘阿姆斯特丹的小船回往英國。
我們于四月十六日抵達唐茲錨地,次日清早我上了岸,在整整飄泊了五年半之后,我再次見到了親愛的祖國。我直取瑞贅夫,當天下午兩點鐘就到達了,我見到了妻子和家人,大家都安然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