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布羅布丁奈格游記(2)
- 格列佛游記(中小學生必讀叢書)
- (英)斯威夫特
- 4785字
- 2016-08-17 15:44:28
時值正午十二點,傭人送來了午飯。菜就是滿滿一碟肉(這倒也符合農家儉樸的生活傳統),那碟子的直徑足有二十四英尺。共餐的有農夫、他的妻子、三個孩子和一位老奶奶。他們坐下后,農夫把我放在桌上離他不遠的地方。飯桌有三十英尺高,我嚇得直發暈,盡可能地離桌邊遠一些,以防跌落下去。那妻子切下一小塊肉,連同一些面包屑放在一個木盤子里,擱到我面前。我十分禮貌地行了個禮,拿出刀叉就吃了起來,他們見狀十分開心。女主人吩咐女傭取來一只容量約為兩加侖的小酒杯,斟滿了酒,我十分吃力地用兩只手將酒杯捧了起來,以極為恭敬的態度把酒喝下,一邊用英語竭力提高嗓門道:為夫人的健康干杯。大家都開心地笑了起來,幾乎把我的耳朵都震聾了。酒并不難喝,味道像淡蘋果酒。接著主人向我作手勢要我走到他面前那塊切面包用的板子那兒去。我一直驚魂未定(寬容的讀者會很容易體會并原諒我的),所以在桌上走的時候,不巧被一塊面包屑絆了一跤,摔趴在桌子上,不過并無大礙。我馬上爬了起來,看到這些好人都很關切的樣子,我就拿起帽子(我一直出于禮貌把帽子夾在腋下),揮過頭頂,連呼三聲萬歲,表示我并沒有跌傷。就在我繼續向我的主人(此后我將這樣稱呼他)走過去的時候,他那坐在他身邊的小兒子,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家伙,猛地抓住我的雙腿,將我高高地舉在空中,嚇得我全身發抖。他父親趕緊把我從他手里搶過來,還狠狠地打了他一記耳光,呵斥傭人把他帶走,不允許他再吃飯了,這記耳光真是力道千鈞,要在歐洲,一隊騎兵也受不了如此的重擊。為防止因此而跟那孩子結怨,而且也從心底里對他的冒犯表示諒解,誰在童年時代不愛玩弄麻雀、兔子、小貓、小狗之類的小動物呢?于是我跪下來,指著孩子,盡可能地讓主人明白,我希望他能饒了他兒子。那父親答應了,小家伙重新回到座位上,我走過去吻了他的手,我的主人也拉過他的手讓他輕輕地撫摸我。
大家繼續吃飯,這時女主人的愛貓竄到她懷里來了。我背后一陣喧鬧,聽起來就像十二個工人在織襪子,扭頭看去才發現原來那畜生在打鼾,當女主人愛撫著喂它時,我見到了貓腦袋和一只爪子,我估計那只貓足有三頭公牛那么大。我老遠地站在桌子的另一邊,與貓相距五十多英尺,女主人也怕它突然跳過來抓我,所以緊緊地抱著它。盡管如此,那畜生猙獰的模樣還是讓我感到分外忐忑,可是倒也沒有發生什么危險。我的主人把我放到距它不足三碼遠的地方,它竟對我視而不見。我常聽別人說起,而且自己旅行的經歷也能證明,在猛獸面前逃跑或表露恐懼,只會引起它來追蹤攻擊你。因此,面對危險,我拿定主意要表現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于是我毫不畏懼地在它面前踱步,來回五六趟,距離它不到半碼遠,它把身子往回縮,倒似乎有些怕我。至于狗,我倒不大害怕,這時候正好有三四條狗進了屋子,這在農家極其尋常;其中的一條是獒犬,身軀比四頭大象還要大,另外的一條灰狗,不如獒犬大,卻更高些。
快吃完午飯時,保姆懷里抱著個一歲的小孩走了進來,他一見我就放聲大哭,那哭聲極響,從倫敦橋至切爾西[18]都能聽到,他像平常孩子一樣呀呀了半天要拿我去當玩具。做母親的只知道溺愛孩子,就把我拿起來送到孩子跟前,他立刻攔腰抓住了我,一口吮住了我的頭,我大吼起來,嚇得那個小淘氣一松手就把我丟了,要不是他母親用圍裙接住了我,我肯定跌斷了脖子。保姆用了一只撥浪鼓哄孩子不哭,這是一種空心的盒子,里邊裝上幾塊大石頭,用一根纜繩拴在孩子的腰間,但無濟于事。她只有使出殺手锏,讓孩子吃奶。我得承認,我從來沒有見過大得如此令人反胃的乳房,我真不知如何形容,才能讓好奇的讀者對其大小、形狀及色澤有所認識。乳房聳出足有六英尺高,周長至少有十六英尺。乳頭幾乎有我的半個頭大,乳頭和乳房上布滿黑點、皰疹、雀斑,沒有比它更令人作嘔的東西了。她坐在那里以便于喂奶,我就站在桌上,離她很近,所以看得真真切切。這使我不禁想起了英國的太太小姐們,她們的皮膚多美啊,也許只是因為她們跟我自己的身材一樣,如果想吹毛求疵的話,那只好借助于放大鏡了。我們曾做過試驗,最光滑潔白的皮膚透過放大鏡看,也粗糙坑洼、色澤難看。
我記得,那些利立浦特小人的容貌在我看來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就此,我曾同那里的一位學者談論過,他是我的好友,他說從地面上遠看時,我的面貌比較俊俏光滑,但是當我把他拿在手上,讓他從近處看我的時候,他得承認,乍看之下著實恐怖。他說我的皮膚上有許多大坑,胡茬比野豬鬃還要硬十倍,面孔色彩紛雜,看了讓人十二分地不舒服。不過請允許我為自己辯白一下,我其實和我國的大多數男同胞一樣漂亮,每次旅行也沒能把我曬黑。另一方面,說起朝廷里的那些貴夫人時,他常常跟我說,這個人有雀斑,那個人嘴太寬,還有什么人鼻子過大,可是我什么端倪也瞧不出來。我承認學者對我長相的見解十分精辟,所以我在這里必須說明一下,否則讀者們會真的以為這些巨人都是丑八怪呢。平心而論,這是一個俊俏的民族,特別是我的主人(雖然他僅僅是一個農夫),在距他六十英尺遠的地方看他,模樣還是相當勻稱端莊的。
我的主人吃過午飯要去干活。從他的神情和態度中,我能判斷出他在仔細地叮囑他的妻子要好好關照我。我累得昏昏欲睡,女主人看出來了,就把我放到她自己的床上,給我蓋上一塊干凈的白手帕,但那手帕比一艘戰艦的主帆還要大,也粗糙得多。
我大約睡了兩個小時,做了個夢,夢見自己正同妻兒一起呆在家里,醒來后又平添了好些煩惱。我發現在一間兩三百英尺寬、兩百多英尺高的大房間里,自己孤伶伶地躺在一張二十碼寬的床上。女主人料理家務去了就把我鎖在房里。床離地有八碼。因為生理上的需要,必須下來不可。我不敢高聲叫喊,即便是喊了,我睡的房間離那家人所在的廚房如此之遠,我這樣的嗓音也根本不頂用。正當此即,兩只老鼠緣著床幃爬了上來,在床上跑來跑去亂嗅一氣。有一只差點跑到了我的臉上,我嚇得一骨碌爬了起來,抽出腰刀進行自衛。這兩只可怕的畜牲竟敢對我兩面夾擊,其中一個用前爪抓住了我的衣領,幸好不等它傷害到我,我就劃破了它的肚子。它倒在了我的腳下,另一個瞧見了同伙的下場,慌忙逃跑,在逃跑過程中背后被我狠狠地砍了一刀,血涔涔地淌了出來。戰斗勝利后,我慢悠悠地在床上來回踱步,調整呼吸養一養精神。這兩只畜生有一條大獒犬那么大,相當靈活兇狠,如果我睡覺前脫下衣服,它們肯定會將我撕成碎片,美餐一頓。我量了一下,發現死老鼠的尾巴只差一英寸就足有兩碼。老鼠還橫尸原地,不停流血,雖然感到惡心,但我卻無法把它拖下床去。后來我見它還沒死透,就舉刀朝它的脖子猛砍而去,它這才一命嗚呼了。
沒多久,女主人回到房間,一見我渾身是血,她就趕緊用手捧起我。我一邊指向死鼠,一邊笑著做出表示我并沒受傷的手勢。她很是高興,就叫女傭用火鉗夾起死老鼠,扔出窗去。然后她把我放在桌上,我把沾滿了血的腰刀拿給她看,又用上衣的下擺把刀擦干凈,然后放回刀鞘。這時我急不可耐地要做一兩件別人無法替代的事情,就竭力讓女主人明白,我想要她把我放到地上。她把我放在地上以后,我就不好意思地指指門向她連鞠幾躬,不知該如何更好地表達我的需求。好心腸的女主人終于勉強明白了我的意思,她又把我拿起來,走進花園再把我放下。我離開她大約兩百碼,一面做出手勢請她別看我也別跟著我,然后我藏進兩片樹葉之間解決了生理需求。
我不厭其煩地書寫此類瑣事,希望尊敬的讀者能夠諒解。無知的俗人看來,這類事也許不足稱道,但事實上,它們無疑有助于豐富哲學家的想象,拓寬他們的思想,于公于私都有益,而這就是我將這篇游記和其它幾篇游記公布于眾的惟一目的。我所關注的主要是事實,絲毫沒有在學問或風格上炫耀賣弄。這次旅行的全部情節給我留下了強烈的印象,被我牢牢地記在腦海里,因此我寫時并沒有漏掉任何重要事情,但是經過嚴格的校訂,我刪去了初稿中比較次要的幾段,主要怕人家批評我的游記沉悶而瑣碎。作為一個旅行家,倘若不受一點兒指責那才稀奇呢,別人的批評有時也是頗有道理的。
第二節
描述農夫的女兒——作者被帶到一個集市上,然后被帶到首都——旅途中的詳情。
我的主人有個女兒剛剛九歲,她的聰明能干遠遠超過了她的年齡。她做得一手好針線活,打扮起她的娃娃來也十分在行。她和母親設法為我做了一個嬰兒搖籃,好讓我在里面過夜,搖籃放在衣柜的小抽屜里,再把抽屜放在一塊吊板上以防老鼠驚擾。我和這家人住在一起的所有日子里,這就是我的床了。后來我開始學習他們的語言,能夠讓他們明白我的需要,那床也就逐步被改進得越來越方便舒適。這小姑娘很聰明,我只當著她的面脫過一兩次衣服,她就會給我穿衣脫衣了,不過,只要她肯讓我自己動手,我是決不會去麻煩她的。她給我做了七件襯衫,還有一些內衣,用的都是上好的布,實際上這些布比麻袋還要粗。她經常親手給我洗這些衣服。她還是我的語言教師,我每指一樣東西,她就告訴我此物用本地語怎么說,所以沒幾天工夫,周圍的事物都能被我叫出名字來。她有四十英尺高,在同齡人當中顯得矮了一些,但她的性格和藹可親。她給我起了個名字,叫“格立錐格”,全家人都這樣叫我,后來全國的人也都這樣稱呼我。這個詞意義和拉丁文里的nanunculus,意大利文里的homunceletino,英文里的mannikin一樣。全仗她的照料,我才能在那個國家里活下來。我在那里的時候,我們從未分開過,我管她叫我的“格蘭姆克麗琪”,意思是小保姆。倘若我不在此鄭重提起她對我的關心愛護,那我就太忘恩負義了,我真心希望能夠報答她的恩情。她本該得到報答,但我卻有理由相信,因我的緣故她恐怕會受到屈辱,盡管對此我既無辜又無奈。
這時,發現了一只怪獸的消息開始在街坊四鄰中傳播開了,人們傳說我主人發現的怪物大約有“斯卜萊努克”那么大,但跟人如出一轍,還能模仿人的一舉一動。它似乎有自己的語言,也哼哼嘰嘰地學會了幾句他們的語言,兩條腿直立行走,性情溫順、彬彬有禮、召之即到,讓干什么就干什么,它的四肢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面孔比貴族家里的三歲女孩還要白嫩。住在附近的一個農夫是我主人的好朋友,特地來拜訪我們,打聽這件事是否是屬實。我主人馬上就把我拿了出來,放在桌上,我聽從主人的吩咐在桌子上走路,抽出腰刀又放回到刀鞘里,我向主人的客人致敬,用自己的語言問候他,又對他說歡迎光臨,一切全是我的小保姆教我的。這個人人老眼花,想把我看個究竟便戴上眼鏡。這一戴,卻叫我忍俊不禁起來,因為他的眼睛就像兩輪滿月,正從窗戶照進房間來。當這家人弄清楚緣由,也和我一同大笑起來,這個傻頭傻腦的老頭子竟勃然大怒,變了臉色。以我的不幸遭遇來說,指責他是個守財奴真是一點也不過分,他給我的主人出了一個餿主意,讓主人趁集日把我帶到鄰近的鎮上去展覽。那鎮子離我們這兒大約有二十二英里,騎馬到那兒需要半個小時。當我看見主人和他的朋友嘰里咕嚕地說了好一陣子,有時還指著我,我就猜到他們可能是在打什么壞主意了。我很害怕,似乎覺得我已經聽明白了他們的意思。第二天一早,我的小保姆格蘭姆妲克麗琪就把從她母親那里巧妙探聽來的消息悉數告訴了我。可憐的姑娘很羞愧我的遭遇,也傷心不已,她抱著我痛哭流涕。她怕那些野夫市儈會傷害我,他們把我拿在手上就會置我于死地,或者弄折我的四肢。她還說我是那么的誠懇隨和,又那么的重視名譽,現在要被拿去給一幫最下流的人當把戲耍賺錢,我該感到多么大的恥辱啊。她說爸爸媽媽都曾經答應過她,格立錐格是她的,可是現在她發現他們又和去年一樣要哄騙她了,那時候他們騙她說給她一只小羊,然而羊一養肥,他們就把它賣給了屠戶。老實說,我自己倒沒有像我的保姆那樣擔心。我一直抱著強烈的愿望,希望有一天我會恢復自由。至于被人當做怪物帶著到處跑這種不體面的事兒,我就把自己當作是這個國家里的一個地道的異鄉人,有朝一日我回到英國,人們也決不會因為我有過這樣的不幸遭遇而非難我,因為即便是大不列顛國王自己,處在我這樣的位置,也同樣難逃此種厄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