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斯朝地上的男孩噴水。比利把他翻過來,發現這人是邁克爾·奧康納,人稱“米奇·教皇”,是帕特的兒子。帕特曾托付比利找他。比利說:“慈悲的耶穌,可憐可憐帕特吧。”
他彎下腰想把米奇扶起來。他的身子癱軟無力,毫無生氣。“我帶他到豎井那邊。”比利說。
“哎,”瓊斯說著,用奇特的眼神盯著比利,“干得好,小比利。”
湯米跟著比利。比利覺得一陣頭暈,但他還背得起米奇。在主通道他們遇到了救援隊,后者用矮馬拉著幾輛裝滿水的道車。他們大概是從上面下來的,這說明吊籠已經恢復運行,救援工作也安排好了。比利推斷著,覺得有些疲憊。
他猜得很對。當他到達豎井的時候,吊籠再次下降,運來更多穿著防護服的救援人員和裝滿水的道車。新來的人散開,分頭去救火,傷員便開始登上吊籠,帶著死去和昏迷的人。
帕特·教皇送走吊籠后,比利朝他走了過去,抱著米奇。
帕特驚恐地盯著比利,使勁搖著頭,不愿承認眼前的一切。
“對不起,帕特。”比利說。
帕特不敢去看那具尸體。“不,”他說,“不該是我的米奇。”
“我把他從火里拖了出來,帕特,”比利說,“但當時實在太晚了,沒辦法。”說完,他哭了起來。
這次晚宴的各個方面都非常成功。碧心情不錯,每個禮拜都舉行一次皇室聚會她才高興。菲茨去了她的臥榻,如他所料受到了歡迎。他一直待到凌晨,快到尼娜送早茶的時候才匆匆溜走。
他一直害怕男人之間的爭論破壞皇室晚宴的氣氛,但他實在是多慮了。國王在早餐時向他道謝,說:“這種討論很吸引人,很有啟發,我正想聽聽這些。”菲茨既得意又自豪。
他吸著餐后雪茄,思前想后,覺得戰爭并不怎么可怕。以前他一談到戰爭,自然而然覺得是一場悲劇,但戰爭也不見得完全是壞事。戰爭讓各國團結起來,一致對付共同的敵人,它能熄滅動亂之火。不會再發生罷工,談論共和政體也會被認為是不愛國。女性甚至也不會再要求選舉權。他不由得被這種前景吸引,戰爭會讓他找到用武之地,證明他的勇氣,為國家效力,回報一直以來慷慨賦予他的財富和特權。
上午從礦井那邊傳來的消息將聚會的歡樂氣氛一掃而光。只有一位客人真正去了阿伯羅溫,就是那個美國人格斯·杜瓦。不過,人人都有了一種不再是焦點的感覺,這對他們來說很不尋常。午餐不再張揚,下午的娛樂活動也被取消。菲茨擔心國王會對他感到不滿,盡管菲茨本人跟礦山的運作毫無瓜葛。他既不是凱爾特礦業的董事也不是股東。他只是把采礦權發給這家公司,他們按噸數付給他礦區使用費。因此他認為任何明白事理的人都不會把這場事故怪罪在他頭上。盡管如此,有礦工困在了井下,貴族們就不能顯得輕浮放縱,尤其是國王和王后正在做客。這意味著閱讀和吸煙是唯一可以接受的消遣。王室夫婦肯定會覺得無聊。
菲茨十分惱火。什么時候都會死人:戰場上士兵作戰身死,船員跟船一起沉沒,鐵路上火車相撞,酒店和熟睡的顧客一起被燒成廢墟。為什么偏偏在他招待國王的時候要發生礦難呢?
臨近晚餐的時候,阿伯羅溫鎮長兼凱爾特礦業董事長珀西瓦爾·瓊斯前來向伯爵通報情況,菲茨問艾倫·泰特爵士國王是否愿意聽聽報告。陛下會聽的,他回答,這讓菲茨松了一口氣——至少君主有事可做了。
男賓全都聚集在小客廳里,這個非正式的空間里擺著柔軟的椅子、盆栽棕櫚樹和一臺鋼琴。瓊斯身穿黑色燕尾服,無疑是今天早上為去教堂才穿的。他身材短粗,略顯傲慢自負,看上去就像一只用雙排扣灰色背心撐起來的大鳥。
國王穿著晚禮服。“你來得正好。”他簡短地說。
瓊斯說:“1911年我曾有幸跟陛下握手,當時陛下來加地夫為威爾士王子舉行授權儀式。”
“我很高興再次見面,盡管是在這種令人悲傷的境況之下,”國王回答,“告訴我發生了什么事,說簡單些,就像跟俱樂部的董事們喝酒聊天那樣。”
菲茨覺得這很明智,等于定下了一個正確的調子——盡管沒人給瓊斯送一杯喝的東西,國王也沒有請他坐下。
“蒙陛下的好意。”瓊斯用加地夫口音說話,比山谷的輕快口音更顯生硬,“爆炸發生的時候有二百二十人正在井下,比平常人少,因為是星期天加班。”
“你知道確切數字嗎?”國王問道。
“哦,是的,先生,我們每次都登記下井名單。”
“原諒我打斷你。說下去。”
“兩個豎井都損壞了,但消防隊借助我們的噴水系統控制住了火勢,疏散了井下的人。”他看了看手表,“在兩小時前,已經有二百一十五人被帶上來。”
“聽上去好像你們已經非常有效地處理了緊急情況,瓊斯。”
“非常感謝,陛下。”
“所有二百一十五人都活著嗎?”
“不是,先生。有八人死亡。另有五十人傷勢嚴重,需要就醫。”
“天啊,”國王說,“這太不幸了。”
瓊斯繼續解釋為營救剩下的五個人所采取的措施,這時皮爾溜進房間,走近菲茨。仆役長穿著晚飯服務時的夜禮服。他壓低聲音說:“有件事情要告訴你,閣下,萬一你想聽……”
菲茨低聲道:“說吧。”
“女仆威廉姆斯剛剛從礦井口回來。她的弟弟看來成了個英雄。不知國王是否愿意聽她親口講講這個故事?”
菲茨想了一會兒。威廉姆斯一定心情低落,有可能詞不達意。但另一方面,國王或許愿意跟某個有直接關系的人談上幾句。他決定冒險一試。“陛下,”他說,“我的一個仆人剛剛從礦井口回來,可能帶來些新消息。她的弟弟在氣體爆炸時剛好在井下。你要不要問她一下?”
“好的,”國王說,“請她進來吧。”
過了一會兒,艾瑟爾·威廉姆斯走進屋子。她的制服上沾著煤灰,但她已經洗過臉了。她行了個屈膝禮,國王說:“有什么最新消息?”
“陛下,有五個人讓落下的巖石困在康乃馨區。救援隊正在挖鑿碎石,但火還在燃燒。”
菲茨注意到,國王對待艾瑟爾的態度有種細微的差別。他幾乎不去看珀西瓦爾·瓊斯,一邊聽著,手指一邊不安地敲擊著椅子扶手,但他眼睛直直地看著艾瑟爾,好像對她本人更感興趣。他用一種更為柔和的聲音問道:“你弟弟是怎么說的?”
“沼氣爆炸點燃了煤塵,因此才會發生火災。大火把很多人困在他們干活的地方,一些人窒息而死。我弟弟他們無法解救這些人,因為他們沒有呼吸器。”
“不是這樣的。”瓊斯說。
“我覺得就是這樣。”格斯·杜瓦反駁說。這個美國人跟往常一樣,顯得有點兒缺乏自信,但他努力說出自己的意見。“我跟幾個從下面上來的人談過。他們說,標著‘呼吸器’的儲物柜都是空的。”他似乎在強忍著一股怒火。
艾瑟爾·威廉姆斯說:“他們無法撲滅大火,因為井下沒有足夠的水。”她的眼里閃過一絲狂怒的光芒,菲茨覺得那樣子十分誘人,讓他怦然心動。
“那兒有一輛消防車!”瓊斯抗議道。
格斯·杜瓦又說話了。“那不過是一個裝水的道車,外加一個手搖泵。”
艾瑟爾·威廉姆斯繼續說:“他們應該掉轉通風系統的風向,但瓊斯先生并沒有依法改造機械設備。”
瓊斯看上去十分氣憤:“這不可能……”
菲茨插了進去:“好了,瓊斯,這不是什么公開調查,陛下只是想了解一下人們怎么想的。”
“的確如此,”國王說,“但我有個問題,也許你能給我個建議,瓊斯。”
“我十分榮幸……”
“我明天上午準備走訪阿伯羅溫和周邊幾個村子,當然也要拜訪閣下的鎮政廳。但在這種情況下,列隊檢閱似乎有些不妥。”
坐在國王左后方的艾倫爵士搖了搖頭,低聲說:“完全不可能。”
“但另一方面,”國王接著說,“對這場災難避而不提,直接走開也是錯誤的。人們會認為我們冷漠無情。”
菲茨猜到國王一定跟他的隨從之間發生了沖突。他們可能想取消這次訪問,覺得這種選擇風險最小,但國王認為有必要做出一種姿態。
一陣沉默,珀西瓦爾在思考著這個問題。隨后他開口了,但只說了一句:“這是一個艱難的選擇。”
艾瑟爾·威廉姆斯說:“我可以提一個建議嗎?”
皮爾猛地一驚。“威廉姆斯!”他發出噓聲,“問到你的時候你再開口!”
菲茨怎么也想不到她竟敢在國王面前如此莽撞。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說:“以后再說吧,威廉姆斯。”
但國王笑了。讓菲茨欣慰的是,他似乎頗為艾瑟爾所吸引。“我們不妨聽聽這位年輕人有何建議。”國王說。
艾瑟爾正等著這句話。她直截了當地說:“您和王后應該訪問死者家屬。不要列隊檢閱,只乘一輛用黑馬拉的馬車。這對他們來說很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覺得你這個人很棒。”她咬了咬嘴唇,沉默下來。
這最后一句很是失禮,菲茨有些焦急,國王并不需要讓人們覺得他這個人很棒。
艾倫爵士嚇了一大跳。“從來沒人敢這樣。”他驚恐地說。
但國王好像對這種想法很感興趣。“訪問死者家屬……”他若有所思地說。隨后他轉向他的侍從官:“哎呀,我覺得這主意好極了,艾倫。在我的人民遭受痛苦的時候表示憐憫。不要車馬隊,只用一駕馬車。”他又轉過來對著女仆:“很好,威廉姆斯,”他說,“謝謝你說出自己的意見。”
菲茨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
最后去的當然不止一駕馬車。國王和王后坐進第一輛馬車,帶著艾倫爵士和宮廷女侍。菲茨和碧連同主教坐第二輛車。最后是一輛兩輪輕便馬車,上面坐了各色仆從。珀西瓦爾·瓊斯本來也想成為其中一員,但菲茨讓他死了這條心。艾瑟爾說了,死者家屬見到他,可能會想要掐死他。
這天風很大,冰冷的雨水抽打在馬的身上,它們沿著泰·格溫的長長車道碎步前行。艾瑟爾坐在第三輛車上。由于她父親的職業,她熟知阿伯羅溫的每一個礦工家庭。泰·格溫這邊只有她一個人知道所有死傷者的名字。她給車夫指引道路,她的任務是提醒侍從官誰是誰。她手指交叉,暗自祈禱著。這件事是她出的主意,如果哪里出了閃失,她就免不了受人指責。
馬車駛出豪華的大鐵門,她又像每次經過這里時那樣,為門里門外的強烈反差感到驚訝。門里的一切整齊有序,到處是迷人的美景,外面則是一片現實世界的丑惡。路邊是一排農工的棚舍,是那種只有兩個房間的小屋,房前堆著雜七雜八的木材和垃圾。幾個蓬頭垢面的孩子在壕溝里玩耍。不一會兒就到了礦工聯排房屋,這些房子比農家村舍強一些,但看慣了泰·格溫窗欞屋脊的完美比例,就連艾瑟爾也覺得它們笨拙單調。這里的人穿的都是廉價的衣服,很快就會變形、磨舊,染色也很容易褪掉,因此男人全都穿著灰土的外套,女人的裙子則多是黃褐色。艾瑟爾穿的仆人衣服讓人羨慕,羊毛裙十分暖和,棉質襯衫也很平整,盡管如此,有的女孩喜歡說自己永遠不會降低身份去當仆人。不過,最大的區別是人本身。這里人的皮膚斑斑點點,頭發很臟,指甲黑乎乎的。男人咳嗽,女人吸鼻子,孩子一個個流著鼻涕。窮人在路上一瘸一拐蹣跚前行,富人則大步流星,安閑自在。
幾輛馬車從山腰下到馬弗京坡地。大部分居民都排隊等在人行道上,但他們手里沒舉旗子,也沒有歡呼,只是鞠躬行禮。車隊在十九號門前停了下來。
艾瑟爾跳下車,小聲跟艾倫爵士說:“希安·埃文斯,五個孩子,失去了她的丈夫大衛·埃文斯,他是井下馬夫。”人們把大衛·埃文斯稱作“戴·潑尼斯”,他是畢士大禮拜堂的長老,因而艾瑟爾對他十分熟悉。
艾倫爵士點了點頭,當他跟國王低聲說話時,艾瑟爾機敏地向后退了一步。艾瑟爾看見菲茨正在看自己,朝他贊許地點了一下頭。她感到臉上發熱。她在協助國王行事,伯爵對她很滿意。
國王和王后走到前門。門上的油漆已經剝落,臺階磨得光光的。艾瑟爾琢磨著,沒承想我會看到這些——國王去敲一個礦工家的門。國王穿著燕尾服,戴著一頂高大的黑禮帽——艾瑟爾對艾倫爵士反復強調,阿伯羅溫的人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君主穿那種斜紋軟呢套裝,因為他們自己有時候也穿。
寡婦開了門,她身上穿著最好的一套衣服,還戴著帽子。菲茨曾建議讓國王突然到訪,好給人們一個驚喜。但艾瑟爾極力反對這一點,艾倫爵士聽了她的解釋后十分贊成。突然造訪一個深陷悲痛的家庭,王室夫婦有可能會面對醉酒的男人、衣衫不整的女人,還有鬧鬧吵吵的孩子。最好預先通知每一個人。
“早上好,我是國王,”國王說,禮貌地抬了抬帽子,“你是大衛·埃文斯太太?”
她愣了一下。她更習慣人們稱其“戴·潑尼斯太太”。
“我對你丈夫的事情表示非常遺憾。”國王說。
戴·潑尼斯太太顯得過于緊張,感覺不到任何情緒。“非常感謝。”她生硬地說。
這太正式了,艾瑟爾心想。國王跟眼前這位寡婦一樣,顯得十分尷尬。兩個人都無法表達他們的真實感受。
這時,王后碰了碰戴太太的胳膊:“實在讓你受苦了,親愛的。”
“是的,夫人,是的……”寡婦低聲說,接著便一下子哭了起來。
艾瑟爾抹去自己臉上的眼淚。
國王顯得局促不安,但值得稱道的是,他依然堅持著,念念有詞地低聲說:“真讓人傷心,真太讓人傷心了。”
埃文斯太太失聲抽泣著,腳底好像生了根,也不把臉轉過去。人要是傷心起來也就顧不得其他了,艾瑟爾看見戴太太的臉上一塊塊紅斑,張開的嘴巴里只剩下一半牙齒,她嗓子已經哭啞,絕望地嗚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