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瓦日先生臉朝下,直著身子向前撲倒;莫里梭個子高些,搖晃了幾下,才仰面橫倒在同伴身上。鮮血從被打穿的制服前胸處涌了出來。
普魯士軍官又下了命令。
他的手下人分頭行動,隨即帶了些繩子和石頭回來,綁在兩個死人的腳上,然后把兩具尸體抬到河邊。
瓦勒良山依舊轟鳴,整個山頂籠罩在蒙蒙的灰霾中。
兩個士兵抬著莫里梭的頭和腳。另外兩個用同樣的方法抬著索瓦日先生。兩具尸體被使勁來回搖蕩了幾下,遠遠地拋出去,劃出一道弧線,然后頭上腳下,直著被腳上拴的石頭拖進河里。
河水濺起來,冒水泡,翻騰蕩漾了幾下,接著歸于平靜,輕輕的漣漪一直漫延到岸邊。
血水浮了起來。
不以為然的軍官咕噥說:“現在輪到魚來吃他們了。”
隨即,他向那所房子走去。
他忽然望見草叢中的那一兜魚,提起來仔細瞧了瞧,笑嘻嘻地喊道:“威爾海姆!”
一個系白圍裙的士兵跑了過來。普魯士人把兩個被槍斃之人釣的魚扔給他,吩咐道:“趁這些魚還活著,立刻把這些小東西給我炸一炸,味道肯定好極啦。”
說完,他享用起了煙斗。
米隆老爹
烈日烘烤了原野一月有余,一片欣欣向榮在炙焰驕陽下綻放。一望無垠的大地郁郁蔥蔥,蔚藍的天空萬里無云。平原上星星點點的諾曼底農莊,從遠處看就像是一片片被山毛櫸圍住的小樹林;而當走到近前,推開農莊破舊的柵欄時,人們又會以為眼前看到的是一個大花園,因為所有那些像農民一樣枯瘦的老蘋果樹都正花枝燦爛。烏黑曲折的老樹干排列在院中,向天空展示它們光彩照人的拱頂,有的白亮,有的粉紅。淡淡的蘋果花香中混雜著牲口棚敞開時散發出的濃烈氣味,還有母雞爪下的廄肥在發酵時散發的蒸氣。
正午時分,這一家人正在門前的梨樹陰下吃飯,他們是:父親、母親、四個孩子、兩個女傭和三個男工。他們很少說話,喝過濃湯后,又揭開了滿滿一盆土豆燒肉。
一個女傭時不時起身,去地窖斟一罐蘋果酒來。
男主人是個壯碩的漢子,約莫四十歲,他一直凝視著屋前的一條葡萄藤,這株葡萄還沒有長葉子,藤條像蛇一樣在檐下蜿蜒盤繞,沿著墻壁伸展。
終于,他張口了:“老爹種的這條葡萄藤今年芽發得早,也許能長出果子來。”
女主人也轉過頭去看那株葡萄藤,一言不發。
那正是老爹被槍殺的地方。
那是在1870年戰爭期間,普魯士人已經占領了整個諾曼底地區。費德爾布將軍[20]還在率領著北部軍頑強抗敵。
當時,普軍的參謀處就駐扎在這個農莊里。農莊主是個上了歲數的農民,名叫皮埃爾,人們叫他米隆老爹。他接待了他們,并盡可能把他們安頓好。
一個月來,普魯士先頭部隊一直待在村里偵察情況。盡管遠在十法里外的法軍一直按兵不動,但是,每天夜里,總會有些普軍的槍騎兵失蹤。
只要是單個或三兩成組派出去的偵察兵,一個都沒有回來。
然而到了轉天早上,人們就會在田地、巷子或溝壑中發現他們的尸體。他們的馬也倒斃在大路上,頸項被人一刀割開。
這些暗殺活動似乎是同一伙人干的,但始終找不到兇手。
于是,普魯士人在當地施行恐怖的鎮壓。農民們往往因為一個捕風捉影的被告發就遭到槍決,婦女們也被關押監禁;他們甚至想用恐嚇的手段從孩子們嘴里套出一些信息,但卻一無所獲。
然而,一天早晨,有人瞧見米隆老爹躺在自己家的馬廄里,臉上有一道刀傷。
當天,在距這個農莊三公里遠的地方,又有人發現了兩個被捅穿肚子的槍騎兵。其中一個手里還緊握著血跡斑斑的馬刀。看得出他曾經自衛過,與兇手進行過搏斗。
立刻,一場軍事審判就在農莊前的空地上開庭了,老爹被押了上來。
他那年六十八歲,身材矮癟瘦小,有點駝背,兩只大手卻像蟹螯一樣有力。一頭稀疏的枯發仿佛幼鴨絨毛般細軟,裸露的頭皮隨處可見。脖子上皺巴巴的褐色皮膚暴露出青筋,從下巴那兒鉆進去,游走到鬢角又鉆出來。在當地,米隆老爹的吝嗇和難打交道是出了名的。
他們命令老爹站在一張從廚房搬到外面的小桌子前,前后左右有四個士兵看守。五名軍官和一位上校坐在他對面。
上校用法語問:
“米隆老爹,自從到了這里,我們對您完全滿意。您對我們總是很幫忙,甚至可以說很關心。但今天,您卻受到了一起可怕的指控,必須要弄個水落石出!那么,請問您臉上那道傷是怎么來的?”
莊稼漢沒有回答。
上校換了副口氣:
“你的沉默就暴露了你的罪行,米隆老爹,但我要求你回答我,聽見沒有?你知道今天早上在十字架附近發現的兩個槍騎兵,是誰殺的嗎?”
老爹忽然斬釘截鐵地說:
“是俺。”
上校吃了一驚,兩眼緊盯犯人,沉默了片刻。米隆老爹面無表情,帶著鄉下人獨有的木訥,兩眼低垂,就好像正在和本堂神甫對話。唯一顯露出他內心慌亂的,就是他在一下、一下地咽著口水,好像喉嚨被人掐住了似的。
老爹的家人——兒子讓、兒媳婦和兩個孫子——正站在他身后十步遠的地方,神情恐慌又沮喪。
上校問:
“那么,你可知道,這一個月來的每天早上,在野地里找到的我軍偵察兵都是誰殺的?”
老爹依然用粗人的木訥語氣回答:
“俺。”
“全都是你殺的嗎?”
“全都是,是的,都是俺。”
“就憑你一個人?”
“俺一個人。”
“那么,告訴我,你是怎么干的。”
這一下,老爹反倒有點慌了,因為如此一來他得說上很長一段話,這倒把這個莊稼漢難倒了。他磕磕巴巴地說:
“俺曉得啥啊,俺?是咋樣,俺就是咋干的。”
上校逼問道:
“我告訴你,你必須全部給我說出來。所以,你最好馬上講,你到底是怎么開始的?”
家人正在他身后關切地聽著,老爹不安地回頭看了一眼,猶豫了一會兒,突然把心一橫:
“俺記得那是個晚上,是你們來的第二天,大概晚上十點的樣子。你,你的兵,搶走了俺五十埃居[21]的草料、一頭奶牛和兩只綿羊。當時想:要是再拿俺二十埃居,俺就去找他們討回來。哦……俺心里還存下了一件別的事,待會兒再說。就在那時,俺望見了你們的一個騎兵坐在谷倉后面的水溝上抽煙斗,俺就取下鐮刀,悄悄從后面摸過去,他什么也沒聽見。一下子,就一下子,俺像割麥穗似的割下了他的頭,他連哼都沒哼一聲。你得去水塘底下找,才會在一只裝煤的袋子里找到他,里面還有一塊抵柵欄的大石頭。”
“俺那時就打算好了。俺把他全身的行頭,從靴子到帽子,全都扒了下來,然后藏到院子后邊馬爾坦家那片森林的石灰窯里去了。”
老爹閉上了嘴。
軍官們驚得面面相覷。后來,審訊又開始了,他們聽到的情況如下:
在第一次殺人得手后,老爹一心就只想著“殺普魯士人”。他對敵人懷有刻骨的、兇悍的仇恨,那是既視財如命又熱愛祖國的鄉下老漢才能特有的。正如他說的那樣,他心里存了打算。
他又等了幾天。只要對征服者們表現出謙卑、服從和殷勤,他就能任意來去出入。每晚,他都能窺見有傳令兵出發;在和士兵們來往時,他也學會了幾句必備的德語。一天晚上,他聽見騎兵們要去的村莊名字后,也跟著出門了。
他出了院子,溜進森林,來到石灰窯,順著長長的坑道摸到盡頭,在地上找到了死去的普魯士人的軍裝,穿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在田野里轉了一會兒,為了不被人發現,他傍著土坎爬行,盡量隱蔽自己。即便有細微的一絲聲響,也會驚得他屏氣凝聽,像個盜獵者那樣心驚膽戰。
等他認為到時候了,便摸到大路邊上,躲在一片灌木叢中,繼續等待。終于,將近午夜時分,干硬的土路上傳來了疾馳的“嘚嘚”馬蹄聲。他把耳朵緊貼在地上,聽準了來的只有一名騎兵后,就準備起來。
那個槍騎兵攜帶緊急公文策馬飛奔而來。一路上,士兵瞪大眼睛,豎起耳朵,警惕地看路。等到相隔不到十步,米隆老爹突然橫闖進路中間,負傷似的爬著,用德語大呼:“救命!救命呀!”騎兵勒住馬,辨認出這似乎是個從馬上摔下來的普魯士人,以為他受了傷,便下馬沒有防備地走上前。等他剛剛對著陌生人俯下身去,肚子中間已經插上了一把又長又彎的馬刀。騎兵立刻斷了氣,哼都沒哼一聲,身體摔倒在地,抽搐了幾下。
這個諾曼底人,像普通的莊稼漢那樣,嘴笨得說不出來,心里卻樂開了花。他爬起來,也許是為了找樂,又割斷了死人的喉嚨,然后把尸體拖到溝邊扔了下去。
那匹馬還在安靜地等著他的主人。得勝的米隆老爹跨上馬鞍,向著原野深處疾馳而去。
一小時后,他又看見兩個歸營的槍騎兵并轡而來。他徑直朝他們奔去,嘴里又用德語大呼:“救命!救命!”兩個普魯士人認出了軍裝,便毫不懷疑地由著他近前來。老爹像子彈一樣迅速從兩人中間穿過,一手馬刀,一手用槍,一下一個,把兩人同時干倒了。
接著,他又把兩匹馬——因為是敵人的馬!——也給宰了。然后,他悄悄摸回石灰窯,把一匹馬藏在了陰暗的坑道深處。他在那里脫掉軍服,重新換上自己那套破衣爛衫,然后回家倒在床上,一直睡到天亮。
接連四天,他一直沒有出門,就等著避開緝捕的風頭;但等到第五天,他又出去了,并且用同樣的計謀再殺了兩個敵軍士兵。從此,他一發不可收拾,每天晚上都神出鬼沒。這個孤膽騎士,這個死亡獵手,有時忽然在這里,有時忽然在那里,披著月光從荒野上飛馳而過,專殺普魯士人。每次任務完成,老騎士都任由身后的尸體丟在路上,自己則回到石灰窯坑道的盡頭,把馬和軍服藏起來。
轉過天來,接近中午,他又能若無其事地帶些水和燕麥去喂地道深處的坐騎。這次,老爹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一點都不吝嗇糧食,把馬喂得飽飽的,因為他需要它肩負起重要的使命。
但就在前一天晚上,被他襲擊的兩人中的一個有了防備,往老爹的臉上回砍了一刀。
不過,老爹還是把兩個人都宰了。他還是回來藏好了馬,換上他的破衣裳;但是回家時,他虛弱極了,勉強支撐到馬廄邊,就再也進不了屋子了。
此后,有人發現他渾身是血,躺在干草堆上……
說完供詞,老爹突然昂起頭,驕傲地注視著那些普魯士軍官。
上校捻著自己的小胡子問:
“你,沒有別的話要說了嗎?”
“沒有,都說完了,賬也算清了:俺殺了你們十六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你可知道你快要死了?”
“俺可沒有向你們求饒!”
“你以前當過兵嗎?”
“當過。俺以前打過仗。而且,我那追隨拿破侖一世皇帝打仗的父親就是你們殺害的!另外,上個月你們還在艾弗勒附近殺了俺的小兒子弗朗索瓦。俺欠你們的,已經還清了。現在誰也不欠誰的。”
軍官們面面相覷。
老爹又說:
“八個為了俺爹,八個為了俺兒子,賬清了。俺本不想找你們的晦氣,俺!俺根本就不認識你們!連你們從哪兒來的都不知道。現在你們闖進俺家,要這樣,又要那樣的,就跟在你們自己家一樣。俺已經在那些人身上報仇了,一點都不后悔!”
老爹重新把僵硬的駝背挺直,雙手交叉著抱在胸前,像一個并不在乎榮譽的英雄。
普魯士人低聲交談了很久,其中有一位上月也痛失兒子的上尉愿意給這個崇高的窮苦人辯護。
這時,上校站起身,走到米隆老爹近前,壓低聲音說:
“聽著,老頭子,也許有個法子能救您的命,只要您……”
但這個老實人一點也不聽,他用一對燃燒起來的雙眸,怒視這個勝利者的軍官。一陣微風吹動了他頭上細軟的毛發,他把還帶刀傷的瘦臉皺成一團,成了個駭人的模樣,然后鼓起胸膛,騰起一口氣,瞄準普魯士人的臉,用力啐了一口。
上校慌了,揚起一只手,臉上又被老爹狠狠啐了第二口。
所有軍官都站起來,同時吼出了命令。
不到一分鐘,這位始終沒有被嚇倒的老人就被推到墻邊槍決了。而此時,他的大兒子讓、兩個兒媳婦和兩個小孫子,正悲痛地目睹著這一切:
米隆老爹,在咽下最后一口氣前,竟然還對他們微笑呢。
俘虜
除了雪片落在樹上輕微的顫動外,森林里沒有一點聲音。雪從中午就開始下,細小的雪粒給枝條撒上一層噴沫狀的冰凇,也為灌木的枯葉鋪上了一層薄薄的銀色頂棚,沿著道路展開一張柔軟的白地毯。雪,讓這片林海中的寂靜變得更加濃郁深沉。
在守林人小屋的門外,一個挽起袖子的年輕女人正用斧頭在一塊石頭上劈柴。她個子高高的,身體瘦長又結實。她是屬于森林的女人:父親是守林人,丈夫也是守林人。
屋里有個聲音喊:
“今晚只有我們倆了,貝爾緹娜,你可得進到屋里來,天就要黑了,普魯士人和狼很可能正在附近游蕩呢。”
劈柴的女人正使勁砍一根樹根,每掄一次斧子,她的胸膛就要隨發力跟著起伏。她一邊干活一邊回答:
“這就好了,媽媽。這就來,就來了。別怕,天還亮著呢。”
隨后,她把捆好的柴火搬進屋,沿著壁爐堆好,再出去關上用實心橡木做的大窗戶板,最后進屋時,她還把厚重的門閂推上了。
坐在火爐邊紡線的老婦人是她的母親。老太婆滿臉皺紋,因為上了年紀而變得膽小怕事。
“老頭子總在外面,”她說,“我不喜歡這樣,就我們兩個女人能頂什么用啊。”
年輕女人答道:
“嗬!我可一樣能干掉一頭狼,或者干掉普魯士人。”
說著,她抬頭看了看掛在壁爐上的大號手槍。
她的男人在普魯士人剛入侵的時候就參軍走了,家里就剩下母女二人守著老頭子相依為命。這個老守林人叫尼科拉·皮雄,綽號“高蹺”,他執意不肯離開自己的林中小屋搬到城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