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時,肖恩已經(jīng)在她身后。
他們兩個都愣住了,有好一陣子,誰也沒敢回頭,誰也不敢出聲。仿佛一轉(zhuǎn)頭,一出聲,眼下這個噩夢就會成真。
但這一切并不是夢。
唐清沅僵直著身體,慢慢轉(zhuǎn)過來。肖恩正站在一尺遠的地方看著他。一道閃耀的電光撕破墨黑色的天空,雪亮地劈下來。他眼睛上的每根睫毛,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轟隆——
失望島迎來了今年的第一聲春雷。雨,就在這個時候落下來,狠狠地砸在唐清沅的臉上,她清晰地看見,肖恩的身體像信號受到干擾的電視畫面,輕度扭曲了一下,一顆豆大的雨滴穿過肖恩的身體,然后落在一株粉紅色的松葉蘭上。
她下意識地捂住嘴巴,直愣愣地看著肖恩。
他們都沒有動,就這樣僵持著。直到更多的雨從云端落下來,瓢潑大雨瞬間便將唐清沅淋透了。而肖恩,從發(fā)絲到衣服,都是干的。
唐清沅終于反應過來——隨后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尖叫,那叫聲比發(fā)現(xiàn)藍眼睛的時候更尖利、更刺耳,帶著難以置信和恐懼。
“你聽我說——”肖恩跨前一步,伸出手。
但唐清沅動作更快,一向以冷靜自持的她,此刻終于爆發(fā)出真正的實力,一轉(zhuǎn)身,拔足狂奔。
風疾雨大,山路難行。
但唐清沅健步如飛,乘風破雨、飛檐走壁,連滾帶爬,一路跌跌撞撞地向營地逃去。連翻下懸崖的時候,都沒有用登山繩。
她用了登島以來最短的時間奔回營地,撲進自己的房間,反鎖上門,又將桌子推過去死死抵住。
然后,她咬牙打開電腦——
叮咚。
杰森的郵件終于到了。
唐,你在和我開玩笑嗎?肖恩·沃德是去年在島上遇難的志愿者。杰森。
這該死的郵件,怎么不早點來?唐清沅詛咒著,飛快撥打衛(wèi)星電話,想要求助??墒菨夂竦脑茖印⒖裨甑臍庑弯佁焐w地的大雨,讓所有信號格都停留在零點,網(wǎng)絡也登不上去。
唐清沅頹然地跌坐在地上。她忽然間就明白了一切,明白第一次見面時,肖恩為什么要在她面前晃動雙手,那是為了確認,她到底能不能看見他。
看見一只鬼?
他在報出自己的姓名之后,似笑非笑地盯著她,像是要等著她尖叫。誰還能看見一個死去的人而保持鎮(zhèn)定?而在沒等到她的尖叫后,他又追問她是不是新來的。是的,肖恩·沃德是奧克蘭大學有名的鳥類學者,最年輕的教授,本該備受矚目。但他在去年的科考工作中,遇到颶風被吹下懸崖,當場跌斷了脊椎。
那些被遺忘的記憶,忽然又回到她的腦子里。
見鬼,她早就聽過這個名字,而不是那個同名同姓的英國歌手肖恩·沃德。是的,她聽過他的名字不止一次。其實克雷格在來失望島的路上就告訴過她,肖恩·沃德因為在颶風中擅離小屋,摔下懸崖。他被救護人員抬上飛機時,已經(jīng)連呼吸都沒了。
天哪,他已經(jīng)死了,根本不是什么政府派來指導她工作的人,也不是什么私自偷渡登島的尋鳥人。
一定是因為在來島前一晚,室友們給她送行的酒吧里,整夜都在放肖恩·沃德幾十年前的那首成名曲You're Not Alone,這首歌混淆了她的記憶。
唐清沅縮在角落里,濕淋淋的衣服貼在身上,地上已經(jīng)積了一小攤水。她不敢出聲,也不敢動。只埋頭將臉死死地壓在濕漉漉的衣袖上,拼命地、無聲地流淚。
世界那么大,她竟找不到一個容身之處。即使躲到幾萬公里外的荒島上,那冰冷的疏離感仍纏著她。她只覺得深入骨髓的孤獨一波一浪涌向她、淹沒她。
難怪他說,你要當作島上只有你一個人。原來島上真的只有她一個人,而那種滋味真的很讓人絕望。這一刻,她突然很想很想遠在中國的家。那個沅江邊,小縣城里的家。她想母親做的飯菜,想要她的手嗔怪地輕拍自己面頰。她想父親偷偷放進她被窩的熱水袋,想他書桌上那杯永遠清香四溢的茉莉花茶。
真想他們啊。想他們把她抱在懷里,像小時候一樣,輕輕摸著她的頭說,沅沅,不怕不怕,爸爸媽媽在。
人總是在孤獨時思念自己的親人,而對親人的思念,又會將孤獨放大到極致。
過了好久,好久,好久——久到唐清沅站起來時,全身都在發(fā)抖,雙腿僵硬得如綁上石膏,肖恩仍然沒有出現(xiàn)。
她稍稍恢復了一些理智。她知道,如果不趕緊脫掉濕透的衣服,擦干頭發(fā),喝一杯熱水,吃兩片阿司匹林,她一定會死于高燒。那樣,她親愛的爸爸媽媽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她咬緊牙,顫抖著脫下衣服,因為回來的路上不斷地摔跤,又從山上跌落,她的身上到處都是瘀青,好些地方擦破了皮,滲出血來。
奇怪,此刻她居然一點也不覺得疼。
她用礦泉水草草沖洗了一下,用毛巾胡亂擦了擦頭發(fā)。幸虧早上燒的開水還在保溫壺里,她大口大口地灌下,燙得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怕自己情緒再度失控,只能縮進睡袋,然后將整張臉都埋進睡袋里,哪怕呼吸不暢也不敢探出頭來。她只是閉著眼,不斷禱念。
她從枕頭下摸出一枚青潤的玉佛吊墜,緊緊握在手心里,貼在心窩上。玉佛的質(zhì)地并不好,甚至有些雜質(zhì)。但她想,即便祈禱不靈,父母給她的祝福,也會守著她。
最終,唐清沅在用自己的體溫焐熱的睡袋里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她還在想,難怪從來沒見過肖恩吃東西,難怪他永遠不累,難怪他攀巖的動作那么輕盈,難怪他從不幫忙拿任何東西,難怪他一直避免和她有身體接觸,難怪他的眼睛在夜晚也能看見景物,難怪那么大的風也拿他沒奈何……
肖恩一臉無措地站在唐清沅的門外。
不斷有驚雷在他的頭頂炸響,炸得他頭暈目眩。
她撲過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知道糟了。但她沖得太快、太猛,根本避無可避。她溫熱的身體,像一支箭撲哧地將他射了個對穿。他本該回饋她一個同樣熱情洋溢、歡欣雀躍的擁抱。
她是那樣愕然地看著他,原本喜悅的神情變得迷惘,然后漸漸染上恐懼。在她之前,從來沒有哪個女人,會用這樣一種驚恐的眼神看他。但他自己也不明白,他為何又會回到這島上。
那一天,也是大風天氣。
他聽父親說過,藍眼信天翁會在暴風雨來臨的前夕回歸故土。于是,他不顧危險,頂著能將人掀翻的颶風,背著帳篷,硬是翻過山,守在懸崖邊。
可是,就在那只藍眼睛著陸的一刻,他太過得意忘形,從擋風的巨石后面撲出去拍照,忘記背上那沉重的、能阻止自己被風吹走的背囊。
然后,他還沒有來得及看那只美麗的藍眼睛第二眼,便被風掀翻下懸崖了。他撞上巖壁,被卡在兩塊巖石之間。
短暫的,靈魂撕裂般的劇痛過后,他飄了起來,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躺在巖石縫里一動也不動,頭低垂著,眼睛緊閉著。風雨吹打在他的身上,他卻一點知覺也沒有。那一刻,他又驚又懼,奔回營地尋求救援。
可是所有能夠?qū)ν獾男盘?,都被颶風擾亂了。就在那個瞬間,他忽然捕捉到了風雨中一絲微弱的信號波。出于本能,他毫不猶豫地撲上去,伸手拉住那段即將消逝的信號波,將它與衛(wèi)星電話連在一起。
他用盡全力,卻只來得及按下一個緊急求救鍵。
下一刻,他整個人都陷入一片巨大的混沌中。他像被禁錮在一團柔軟的氣旋中,跟隨一陣風,時快時慢地漂泊著。
輕飄飄的、渾渾噩噩,不辨方向、不知時間,沒有任何知覺,像昏迷,又像進入了一段沒有夢境的,嘈雜而低質(zhì)量的睡眠。
一陣輕微的,翅膀劃動空氣帶來的震動讓他醒過來。在一聲信天翁低促的鳴叫中,他睜開眼睛。已是第二年了。大群的信天翁開始返回故鄉(xiāng),開始新一年的交配。他想,自己一定已經(jīng)死了。
因為徹底擺脫了身體的束縛,他可以輕易地穿過最堅硬的巖石,也可以維持一種站立在上面的虛假的幻象。他可以隨心所欲地變換自己的衣著,可以心隨念動,瞬移到島上的任何一個地方。他不知道饑渴也不知道疲倦,身體輕飄飄的,沒有質(zhì)感,不再受地心引力影響。
他終于想起,自己正式升任教授那一年參與了學院的一個超腦科研項目。研究人員在他的大腦里植入了一枚芯片,這枚芯片可以在死亡瞬間,分離并儲存他的腦電波。
這個科研項目叫“霍金的大腦”,它旨在讓杰出的人才,即便身體死亡,大腦依舊能夠繼續(xù)發(fā)揮余熱。死亡是肉體的終結(jié),卻不再是人類意識的終結(jié)。所以,現(xiàn)在的他,應該是被儲存在島上的一段活躍的腦電波。只是不知為何,他的腦電波被滯留在了島上,而沒有隨身體一起回到學院。
他想,也好,這樣他就可以留在島上,等那只讓他賭上性命的藍眼睛了。
在日復一日的眺望中,他沒有等來藍眼睛,卻看見了一架直升機——他來的時候乘坐的那架直升機。
飛機上下來了今年新的志愿者,一個中國姑娘。
他想,她能看見自己嗎?看見一段腦電波?
他實在孤單太久,太想找一個人類聊兩句。于是他冒了險,然后,闖下眼前這個大禍。
明明是青天白日,整個失望島卻如同被上帝遺棄了一般,黑云遮日,夜色逆襲,只有從世界盡頭狂奔而來的風,嘶吼咆哮著。
整個太平洋的海水,仿佛都被席卷到了天上,再傾瀉而下。巨浪不斷翻涌而上,奮力拍打著島嶼,像是拼了粉身碎骨,也要將它重新拉回地獄的深淵之中。
這一夜,無數(shù)的鳥獸發(fā)出悲鳴。電光霍霍,驚雷隆隆,鉛云密布的天空不斷被撕裂成絕望的碎片。只有沉寂了數(shù)萬年的島嶼,依然沉默。
啪啪,啪啪啪。
唐清沅在夢里猛然驚醒,慌張地辨別著木門發(fā)出的聲音。低矮的木屋在風雨中咯吱吱地響著,似行將就木的老人,每一處關(guān)節(jié)都要散架。
啪啪——啪。啄木鳥啄樹一般的響聲,在風雨的嗚咽聲中尤為詭異清晰。
唐清沅縮在睡袋里,抖了抖。
“唐——你開門?!蓖饷娴哪腥私K于按捺不住性子開腔,“唐——我沒有惡意?!?
中文不行,又換回熟悉的英文,濃濃英國貴族的腔調(diào),“冰冰”有禮,令唐清沅無端想起青面獠牙、披風墜地的德古拉伯爵來。
“你走開,別進來?!彼穆曇舄q帶上哭腔。
“你別怕我,我并不能把你怎樣?!毙ざ髡驹陲L雨里,雖然那風雨并不能奈何他,但轟鳴的風聲,黏稠潮濕的雨腥味,都讓他不舒服。
屋里又不吭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