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22年6月,一個炎熱的夏日,在內蒙古巴林右旗,一位名叫克爾文的比利時傳教士,在一座早已盜掘一空的古墓石碑上發現了一些類似文字的符號,它不同于當時已知的任何文字,形如天書。
對照了陜西唐乾陵前《無字碑》上的《大金皇弟都統經略郎君行記》,他們確認那是遼國第六位皇帝遼圣宗耶律隆緒的陵墓。不過,當時,專家們認為,這是女真文。直到1925年,日本京都大學羽田亨教授才撰文指出這一錯誤。
十年后,中國學者羅福成、王靜如和厲鼎奎等確認了慶陵石碑上的文字乃是消失已久的契丹文。他們從慶陵哀冊和《大金皇弟都統經略郎君行記》入手,釋出了慶陵哀冊的標題,還有年號、干支、數目字和年月日等。
契丹文是遼代為記錄契丹族語言而參照漢字創制的文字,在遼國有官方文字地位。契丹文有大字和小字之分。但從創制到廢止,契丹文前后使用時間只有不到300年,主要是在契丹貴族中使用,隨著遼國滅亡后便迅速消失成了死文字。可謂“其生也速,其死也速”。
到目前為止,人們所能識別的契丹文字仍屈指可數,但正是這些文字,幫助人們發現了那個遠逝了的王朝,和那個銷聲匿跡的民族的殘存蹤跡,包括契丹后裔的去向。
契丹是一個古老的北方草原部族。他們自己是也這樣講述起源傳說的:在茫茫的北方草原上,流淌著兩條河流,一條叫西拉木倫河,意思是“黃水”。人們把它看作是黃河在遠方的女兒,所以文獻上寫作“潢河”。
另一條河叫“老哈河”,也叫“土河”。傳說中,一位駕著青牛車從潢河而來的仙女,與一位從土河騎著白馬來的勇士,在兩河的交匯處相遇,兩人相戀,并結為夫妻,他們便是契丹族的始祖。
歷史學家根據這個傳說和一些相關史料的考證,認為仙女和勇士所代表的,分別是居住在兩河流域的兩個原始氏族,一個以“白馬”為圖騰,居住在“馬盂山”;一個以“青牛”為圖騰,住在“平地松林”。后來兩個氏族都遷徙到兩河匯聚處的木葉山,他們聯姻繁衍,形成了契丹族。
公元916年,遼太祖耶律阿保機統一契丹各部稱汗,國號“契丹”,定都臨潢府,也就是今天內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的南波羅城。
947年,遼太宗耶律德光率軍南下中原,攻滅五代后晉,改國號為“遼”。983年曾復更名“大契丹”,1066年遼道宗耶律洪基恢復國號“遼”。
這以后,“遼”成為這個契丹族政權的固定名稱,直到1125年為金國所滅。之后,有遼貴族耶律淳建立北遼,與西夏共同抗金,后被金滅;遼宗室后代耶律留哥與其弟耶律廝不分別建立了東遼與后遼,然后東遼滅后遼,最后東遼也被蒙古所滅。
另外,遼亡后,有宗室耶律大石西遷到中亞楚河流域建立西遼,定都虎思斡耳朵,今天吉爾吉斯斯坦共和國楚河州托克馬克境內的布拉納城。西遼政權存在了近百年,于1218年被蒙古所滅。
大遼的最后余響,是1222年西遼貴族在今伊朗建立的小政權后西遼,最后還是被蒙古所滅。
全盛時期疆域曾東到日本海,西至阿爾泰山,北到額爾古納河、大興安嶺一帶,南到河北省南部白溝河的契丹草原帝國,從此永遠消失在了歷史的塵埃里。
而最多時曾擁有120多萬人口的契丹民族,也隨之消失得無蹤無影。
二
然而契丹后裔其實一直是存在的。
史料記載,金滅遼后,許多契丹人被女真人派到北部邊疆,修筑抵御蒙古進攻的防御工事“金界濠”,隨后就駐防在那里。
金滅后,部分駐防的契丹人在戰亂中向北遷移,保持了相對大而完整的族群,這一部分契丹人就是如今達斡爾人的祖先。而云南“本人”源自元代被蒙古人派遣到云南征戰的契丹族人的后裔。
遼亡后,一部分契丹人在遼皇室耶律禿花的統領下,歸附了成吉思汗。公元1254年,其孫耶律忙古代隨忽必烈滅大理,并受命率部留守云南。
《明史·云南土司二》中記載的施甸長官司阿蘇魯,鳳溪長官司阿鳳即是忙古代的第三代孫,阿蘇魯也被當代“本人”視作祖先。經過740多年的歷史滄桑,如今契丹后裔在滇西不下15萬人。在繁衍過程中他們和當地民族不斷通婚,所以同達斡爾人相比,“本人”同契丹人的親緣關系要稍遠。
研究學者們通過對文字的比較,也發現今天的達斡爾族人和云南境內部分的居民有著與契丹族極為密切的聯系。后來又通過DNA的科學實驗,更證明了他們與契丹族的遺傳關系。
德宏傣族景頗族自治州蔣家云家,珍藏著一塊《勐板蔣氏家譜》:“蔣氏祖先姓耶律氏,名阿保機,創建遼朝,為金所滅。后裔以阿為姓,又改為莽。在元初,隨蒙古軍隊南征有功,授武略將軍之職。明朝洪武年間,因麓川平緬叛有功,分授長官司,并世襲土職。后又經歷數代,改為蔣姓。”
保山施甸縣木瓜村蔣文良則收藏著《施甸長官司族譜》:“遼之先祖始炎帝,審吉契丹大遼皇;白馬上河乘男到,青牛潢河駕女來。一世先祖木葉山,八部后代徙潢河;南征欽授位金馬,北戰皇封六朝臣。姓奉堂前名作姓,耶律始祖阿保機;金齒宣撫撫政史,石甸世襲長官司。祖功宗德流芳遠,子孫后代世澤長;秋霜春露考恩德,源遠流長報宗功。”
這敘述,大體就是契丹族起源傳說。
根據內蒙古社會科學院民族研究所、云南民族研究所的研究結果,在距契丹先民故土萬里之外的云南省施甸縣和保山、臨滄、大理、德宏、西雙版納等地,發現了15萬契丹人的后裔,其中以居住在施甸縣的為多。
20世紀80年代末,云南民族研究學者楊毓驤一直對施甸的契丹后裔進行著持續關注。他曾著有《施甸蒲滿人(布朗族)社會文化調查》一文。蒲滿,是漢文史籍中對云南孟高棉語族諸民族先民的一種稱謂,漢、晉時統稱為“濮”,清代始見“崩龍”族稱,即今天的德昂族,其余仍稱“蒲蠻”。
蒲人支系繁多,故素有“百濮”之稱。后來,原居于云南南部的部分蒲人,發展為現在的布朗族。“本人”是布朗族內部部分居民的自稱。他們認為自己源出北方,是遼太祖耶律阿保機之后。
1992年,來自內蒙古的文史專家,以及包括楊毓驤在內的云南許多專家,一起來到施甸縣考察。那次考察的一項重大收獲,是在施甸縣城東北約6公里處蔣姓契丹遺裔聚居的大竹篷村,也就是長官司村,東山小田壩伯墳坡,意外找了阿莽蔣一世祖阿蘇魯的墓地。
阿蘇魯墓地是一個“轎子墳”,兩扇低矮的墓墻,圍托著一個并不高大的墓門,斑駁的墓體經歲月侵蝕已老態龍鐘,至今沒有作完整的修復。其墓碑上書“皇清待贈孝友和平一世祖諱阿蘇魯千秋之墓基”。碑右首行“甲山庚向”四字之下,竟刻有兩個典型的契丹小字。
據大樓子蔣氏家譜記載:“有始祖阿蘇魯,任元代萬戶。及至明代洪武十六年大軍克復,金齒各地歸附,至十八年二月內,始祖自備馬匹赴京進貢,蒙兵部官引奏,欽準始祖阿蘇魯除授施甸長官司正長官職事,領誥命一道,頒賜鈐印一顆,到任領事。”
阿蘇魯死于明永樂二年(1404),后因其孫阿龍謀反遭到鎮壓,阿蘇魯的墓地也被破壞,直到清道光癸卯年(1843)12月4日才為蔣氏子孫重修。
據內蒙古社科院孟志東等專家的考釋,阿蘇魯墓碑上的兩個契丹小字,譯為漢文是“長官”之意。之后,契丹小字研究專家陳乃雄教授也認定,這一發現是完全可靠的,并將施甸縣長官司發現的施甸契丹始祖阿蘇魯墓石上的兩個契丹小字“穴”讀為“太守”或“有司”,正與阿蘇魯曾任長官司正長官的經歷相吻合。其后另一位契丹小字研究專家劉鳳翥教授在為《云南契丹后裔研究》一書所作的序中,也對這些契丹小字予以了充分肯定。
過去人們普遍認為,契丹小字的使用下限是在西遼,而出土的契丹小字碑刻,時間最晚者為金代中期,出土地點則僅限于內蒙古、遼寧、河北等北方省區,所以,施甸縣發現的阿蘇魯墓碑,則是我國西南部邊疆第一次發現的一塊刻有契丹字的墓碑,其年代遠遠突破了歷史所載契丹文字使用的下限。
三
13世紀初,蒙古族崛起,相繼征服了西夏和金。在金統治下的契丹人,由于復仇心理和對金統治者監防政策的不滿,紛紛投向蒙古貴族。投向蒙古人的契丹族人,被編入“探馬赤軍”中,他們隨忽必烈征服大理,并參加了統一全中國的戰爭。阿蘇魯正是投靠蒙古的契丹后裔,其先祖曾參加西南平叛戰爭,他是施甸契丹后裔的一世祖。
1253年,忽必烈率大軍先后平大理五城、八府、四郡、烏白等蠻三十七部,基本上占領了云南地區。當戰爭告一段落時,隨蒙古軍征戰各地的契丹族官兵,也大多留居各地從事防戍和屯墾。于是,入滇的契丹族軍人,就地安家落籍,開了契丹族入居云南之先河,這就是云南契丹族的來源。
與阿蘇魯墓碑銘文可相印證的是,在云南昌寧縣的另一處“本人”墓地里發現的一塊石刻,記載著墓主的家世淵源:“原籍乃遼東人氏,后遭逢變遷,保機后裔四散奔走,……移民滇西順寧而覓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