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興久別之后遇見長大成人的你,你已經不再需要別人幫你檢查作業了,也不再需要一個過家家的大哥哥,可是,我相信,我們的感情還在,我們能重新開始。
“留住她,告訴她!”他在心中大聲呼喚,人卻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
“拜拜。”辛小妤轉身望著他,站在距離他一米遠的地方。
“拜……拜。”李樂逸說。他手心汗涔涔的,腳下有千斤重。長這么大,李樂逸頭一次這樣優柔,他的心臟似瀕爆炸的邊緣,他的鼻尖薄汗淋漓,然而,他的瞳子熠熠發光。
辛小妤緩緩前行,一米,兩米,沖哆啦A夢招手,為一個小朋友讓了路……繼續前行。走到門口時,終于看到李樂逸追了過來。
“請……等一下。”李樂逸說。
辛小妤停住腳步:“還有事嗎?”
李樂逸走到她的面前,慢慢地道:“小妤,我……”
辛小妤似乎被他閃亮的瞳子嚇到,臉唰地一紅:“要不,改天再告訴我?”
李樂逸深呼吸,一步一步走近辛小妤,雙眼含笑:“不,今天一定要說。小妤,除了‘樂風醫生’和‘李樂逸’,我還有一個真名,我姓李,名一銘,你小時候總叫我‘一銘哥哥’。小時候,我總是孤獨地在醫院,只有你經常陪著我,照顧我,那是我童年最開心的事。現在,你不認識我了嗎?”
辛小妤肩上一滑,帆布包掉落在地上。無數次夢見他來到自己身邊,以白馬王子的姿態,有時候在夢中哭醒,她傷心到骨頭都要碎了。再次見到他,一聲告白,振聾發聵,直把她多年前死去的心也震醒了;又像是天崩地裂,轟然的響聲,震得她反應不過來。
“你說什么?”辛小妤問。
李樂逸彎下腰,幫她把帆布包撿起來,遞到她手上:“我說,我是你的一銘哥哥。藍胖子糖是我們十幾年前的夢想,現在我來實現了。我很高興你現在那么漂亮,那么堅強獨立,我一如既往地喜歡你,所以希望久別之后,我們能夠重新開始。”
“啊!”
辛小妤驚訝極了,她仔細打量著那俊朗的眉眼:他平齊的雙眉越發濃密如畫,眉宇間盡顯儒雅,他的雙眸含笑,如紅茶般溫潤,他英挺的高鼻梁,性感的薄唇,高挑的身材……他再也不是當年病床上的小男孩。
他如北歐的紳士,優雅行禮,慢慢走近:“小妤,你小時候也許是聽錯了信息,一銘哥哥的確沒去見上帝,雖然有一次差那么一點點就見到了黑白無常。很高興久別之后遇見長大成人的你,你已經不再需要別人幫你檢查作業了,也不再需要一個過家家的大哥哥。可是,我相信,我們的感情還在,我們能重新開始。”
辛小妤的眼淚簌簌落下:“你真的還活著!”
“當然。你看,雖然我的身體依舊那么抱歉,可畢竟是個大活人。”李樂逸伸出雙臂,“要不要摸摸看?”
辛小妤剛要去摸,卻又停了手,她開始后退,再后退。
她的淚突然就止了。
“小妤,怎么了?”李樂逸忙問。
“太開心了,有點不相信……”辛小妤說。
“那我們可以……常聯系嗎?”李樂逸問。
辛小妤堅定地點頭:“一銘……哥,常聯系!”說完,轉身走出大門。恰此時,一輛拉風的保時捷跑車停在了她身邊。
“Monica,你也在這邊?”車上的人說,“聽說你們晚上要加班,正好我也回公司一趟,順便帶你一程吧。”
辛小妤點頭:“謝謝Matthew。”
李樂逸打量著這位名叫Matthew的男子桀驁的臉,覺得心中像被什么刺過一般痛起來:他看她的眼神志在必得,如餓虎捕食。而在他心中,她又占了多大位置?
辛小妤一直加班到凌晨三點,中間曾出公司門去過三次洗手間,每次都帶著手機,每次想打電話給李樂逸,可每次都在撥出的前一刻取消撥號——他要休息了吧,她記得他不能熬夜。
李樂逸在家中的地毯上傻坐著,每次在電話撥出的前一刻掛斷——她在工作嗎?他曾嘗試被打擾工作,不愉快的感覺持續性發作,他不愿如此。
抬頭,李樂逸望著窗外的白月光。今晚的月亮只有一彎新鉤,卻是異常的明亮,雖不開燈,亦能清晰地看得到室內的一切:藍天,大樹,動物,木樁……生活在森林里,是兩人小時候對家居的幻想。那么,嘗試著活久一點?李樂逸想著想著,便把手中的拿破侖蛋糕扔進了垃圾桶。
李樂逸開始了長久以來都未實行的健康計劃:無糖燕麥片、豆芽、煎蛋當早餐。早餐之后,看一小時書,健身;午飯學中式烹飪;之后,美美地睡一個午覺;下午為病人進行心理咨詢;晚八點,準時出現在他的“哆啦A夢的1001個愿望”。整整三天,李樂逸和辛小妤誰也沒有聯系對方。
十四載的分離,讓兩個人分外的患得患失——這個時間打電話,會騷擾到他么?說這句話,他會討厭我嗎?穿這款衣服,她會不會覺得我不夠帥氣?請她看這種電影,會不會顯得我沒有品位?重重的憂慮,讓兩人竟不敢聯系了。
第四天時,李樂逸鼓起勇氣,和辛小妤約好晚八點在“哆啦A夢的1001個愿望”店里見。八點整時,辛小妤沒到,區小洋卻一身素黑,搖搖晃晃地進了店里。
“樂風大叔,現在可以加談話治療嗎?我爸……殉職了。”區小洋雙目空洞地望著他。
李樂逸微微一怔,打量著這個小自己七歲的女孩:幾天不見,她幾乎瘦了一圈,本來肉嘟嘟的臉已經成了尖下巴,紅腫的大眼睛顯得更大,眼圈烏青。
小妤亦在這時走進店里:“一銘哥,你這里有熱飲么?小洋的手很涼,渾身在發抖。”
李樂逸吃驚地望著區小洋和辛小妤,兩人的背包,竟是同款。
“小妤,你們……”李樂逸有些不解。
區小洋抹一把眼淚,對李樂逸說:“這個姐姐是好人。剛才我恍恍惚惚地坐地鐵,錢包被人偷了,是她幫我追回來的!”
李樂逸心頭一熱,細細端詳著他的小妤:依舊是長發飄飄,白上衣,牛仔褲,一雙紅帆布鞋刮了一道大口子,許是剛才追賊留下的。區小洋不知什么時候已從自選柜中挑出一個大的乳酪面包,一邊哭,一邊道:“我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不跟你客氣。”
辛小妤忙說:“你別哭,想吃什么,我請你吃飯。”
“我想吃辣!”區小洋撅著嘴道。
“我來做東。”李樂逸道。
三人來到附近一家有名的湘菜館。入座之后,區小洋點了水煮魚、剁椒雙鮮帶魚蝦、剁椒魚頭豆腐、干鍋菜花和辣子雞、湘西土匪鴨,每道菜只吃了幾口,卻又淚珠漣漣。
“這是我爸最喜歡吃的菜。每到過年的時候,他總會哄著我給他做……”她的淚大滴大滴地落入碗里。
李樂逸和辛小妤不停地為她夾菜,她卻再也咽不下去。
“我實在沒有胃口,謝謝你們。”區小洋說,“我要回家。”
李樂逸忙說:“我送你。”
于是,李樂逸和辛小妤先將區小洋送回家中,幫她熱了牛奶,切了水果之后,方才離開。辛小妤的小區居然在區小洋的小區隔壁,分別前,兩人均是依依不舍地望著對方。
“對不起,小妤,我和區小洋她……”李樂逸說。
“我知道。”辛小妤看一眼手機,說,“這么晚了,你早點回家,記得早休息,對身體好。”
“我會的,你也是。”李樂逸說,“熬夜工作太辛苦,你多休息。”
“好的。你記得按時打針,千萬別用吃藥代替。”辛小妤說。
多年不見,兩人有一肚子的話要說,話到嘴邊,兩人卻都有些患得患失,不敢開口。
辛小妤的小區是舊小區,院子里大樹茂密,一樹樹的櫻花將要謝了,白玉蘭也怒放至佳期,晚風吹來,白的,粉的,紛紛揚揚,花香了一路。小區的大路上人并不多,兩人就這樣慢慢悠悠地散步,花瓣簌簌撒落在兩人的肩頭。
“小時候,你最喜歡在桃花樹下跑來跑去,摔得兩個膝蓋都破了,你也不喊疼,還哈哈笑。”李樂逸決定先聊小時候。
“小時候,你喜歡在桃花樹下看書,我們都以為你這個好學生在用功呢,一銘哥卻在看《足球小子》和《阿拉蕾》,你每次看《圣斗士星矢》,就有男孩子去搶,然后你就講給他們聽,還繪聲繪色地講‘廬山升龍霸!燃燒吧,小宇宙!星云鎖鏈!’每次聽到你來讀,我們都覺得特別開心。”辛小妤說。
“你不是也搶過嘛。還和我爭論瞬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李樂逸說。
“這不能怪我。他實在太像女孩子了。那時候我們都喜歡紫龍。”辛小妤說。
“是呀,可是他總是把眼睛弄瞎。像我一樣,身殘志堅。”李樂逸說。
“哆啦A夢也身殘志堅呀,它的手只有一只拳頭……”辛小妤說。
“可是它是機器人嘛。那時候,你因為喜歡哆啦A夢,總想自己養貓,好把它涂成藍色的。結果因為家里嫌養貓會不夠清潔而放棄了。”李樂逸說。
辛小妤的興致再次低落下來:“其實,他們是怕我養貓影響學習成績……”
李樂逸只得轉換話題:“對了,后來你看過《哆啦A夢》的劇場版么,恐龍的那一集?”
話匣子再次被打開。
回憶陳年的往事,如同打開一壇封起來的好酒。隨著櫻花的香氣,撲面不散。可是,半小時之后,辛小妤卻要趕他回家:“不聊啦,一銘哥,我們以后有的是時間見面啊,你的身體最重要。”
李樂逸只得離開,到自己家門口時,卻見一團黑黑的影子蜷縮在門口的角落輕輕抽泣。
“樂風大叔!”
區小洋撲了上來,卻又想起什么,雙臂停留在空中,她的頭發已然濕透,雙目腫成了桃。
“再給我上一節課吧……”區小洋委屈地抬起頭,眼巴巴地望著李樂逸。
李樂逸猶豫了一下,終于,嘆息一聲:“進來吧。”
開燈之后,區小洋再次步入森林童話世界,只是,童話已蒙了一層灰。
區小洋呆呆地坐在地毯上,失魂地盯著尚未打開的電視屏幕,雙臂抱著自己的腿縮成一團。
李樂逸泡上一杯薰衣草茶遞給她時,她毫無反應。
李樂逸拍拍她的肩膀,她卻本能地一把將李樂逸的胳膊擒住,薰衣草茶灑在地毯上,灑在她身上,燙,區小洋方才回過神來。
“對不起啊,我幫你整理!”區小洋忙起身,要去廚房找毛巾。
“不用了,明天它自己就風干了。”李樂逸阻止道。
“可是,會變顏色的!”區小洋已跑進廚房,找到一塊抹布。擦地毯時,她想起自己在家中擦地、老爸在廚房燒飯時候的場景,心中又是一傷。
李樂逸將抹布奪過來,溫潤地笑道:“我跟你玩一個游戲吧。”
“什么游戲?”區小洋無力地問。
李樂逸說:“閉上眼睛。我說睜開時你再睜開。”
區小洋便配合地閉上眼睛。
一分鐘之后,她聽到李樂逸再次來到客廳,說:“依舊閉著眼睛,站起來。”
區小洋站了起來。
“坐下。”李樂逸的聲音撲面而來,暖如吹化了梅上雪的春風。
“睜開眼睛,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李樂逸輕聲哼著宮崎駿電影《龍貓》里的曲調,區小洋只覺得自己的身子不住地向前,轉身一看,自己竟坐在一只灰色的布偶大龍貓上!李樂逸輕輕一推,大龍貓載著她一直到客廳的另一頭,李樂逸再一推,大龍貓又載著她回到這一頭。
區小洋的心情瞬間如冬雪消融,枝頭的寒梅在綻開,心中的藍天此時一碧千里,藍天上,依舊有爸爸英俊的笑臉,爸爸在微笑,區小洋也笑了。
“我還要玩!”區小洋說。
李樂逸伸出長腿,再推龍貓一下,圓滾滾的龍貓繼續前行,區小洋干脆翻了個跟頭,站在龍貓身上,靠著龍貓的力量繼續向前,她大聲喊著:“森林里的多多洛(龍貓)們,你們都給我聽著,你們已經被警方包圍,都出來投降吧,哈哈哈!”
李樂逸手中的白色龍貓玩偶在用蠟筆小新的聲音求饒:“警花大王我錯了,我投降,我不該偷吃栗子!”
區小洋抹著淚從龍貓上跳下來,欣然微笑:“你是我的心理醫生,而且,你已經有愛人了。樂風大叔,你以后當我的大哥怎么樣?讓我死了這條心,好不好?我不想失去你啊!”
李樂逸用龍貓玩具輕輕拍著她的小腦袋:“小洋,好妹妹!”
那一霎,區小洋的雙目恢復了少許的神采。她走上前去,抱住那只大龍貓時,方才意識到,這個玩偶竟是在輪椅上套了玩偶布套改裝成的。區小洋笑著笑著,心又疼了。
“樂風大叔,不對,大哥,這是……你生病的時候用的輪椅吧?”區小洋小心翼翼地問。
李樂逸酸楚地笑笑:“我說不是,你會信嗎?”
區小洋撅嘴道:“當然不信,我知道Ⅰ型糖尿病和Ⅱ型中老年人的那種不太一樣。Ⅰ型特別容易酮酸癥中毒,還容易傷害到眼睛什么的。你看你已經是我大哥了,我要知道你的身體情況。”
李樂逸笑著揉亂區小洋的頭發:“什么情況啊,說得好像癌癥一樣,既然心情好了,你就去睡吧,晚安。”
“不,”區小洋說,“你已經有女朋友了,我住在你家算什么。我要回家。”說著,雙目淚花微閃,忙抹去淚,笑道,“這個世界上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必須學著自己堅強!”
李樂逸道:“這么晚了,你從明天開始堅強吧。”
區小洋搖頭:“不用了……大笨蛋,我求你別給我希望。”
李樂逸道:“從明天開始。”
區小洋繼續搖頭:“不了,家里還有爸爸的味道,我會覺得我爸還在……”說著,她的眼中蒙起一層霧,“我……走了。”
李樂逸道:“我送你。”
區小洋邊搖頭邊穿鞋:“不用。路上遇到劫色的,我還要保護你。辛小妤說你不能熬夜,別跟上來,走了,拜拜!”說著,沖出李樂逸的家。
李樂逸沖入茫茫夜色時,她已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