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玉艷香溫 秘戲花陰調鬼子 山鳴地叱 神雷天降蕩妖氛(3)
書名: 蜀山劍俠傳(卷五)作者名: 還珠樓主本章字數: 4723字更新時間: 2016-11-01 17:10:14
極樂真人自從成道修成嬰兒,早應飛升靈空仙界。一則前此收徒不慎,師徒情分太深,以致縱容造了些孽,清理門戶,并許宏愿,以十萬倍積修外功來補過,一日功行不圓滿,不使身形成長。二則鑒于五百年道家劫運,各派群仙紛紛收徒,光大門戶,著實出了不少佳材。心想:“自身功行不久圓滿,數十年光陰彈指即至,本門心法沒有傳人,不傳可惜。道家收徒原為代代相傳,門戶逐漸光大,善功越積越多,永無窮盡。積十萬外功不如度一佳士,如自我而斬,此時便積千百萬外功,也難為將來抵補。以前是為道未成時,生平太重情分,收徒太多,良莠不齊,有一害群之馬,全部習染為非,所以終局不是犯規叛教,便是自取滅亡,為外人所殺,只剩一個秦漁,眼看可以傳授衣缽,又為天狐所迷,失去元精,終于兵解。就不如此,論他本質也是勉強,不能承繼發揚。多年不收徒弟,一半是灰心,一半也是為了美材難得之故。現時轉劫人多,仙材輩出,何不便中物色兩個,承受本門衣缽,也是佳事。”由此便以童身游戲人間。因是行云流水,一任緣法,并不專意尋求。多少年來,只收了兩個記名弟子,衣缽傳人,仍未尋到。可是人生多有特性,雖已成仙,積習猶未全去。
真人生平最喜聰慧靈秀的男女幼童,以前收徒太濫,半由于此。尤其現時各正派中,這類有根基男女幼童最多。以為自己昔年學道,下山積修外功時,已近百年,彼時異派妖邪尚無如此勢盛橫行,師父猶恐閃失,除將本門法寶、飛劍盡量多賜傳授外,每次誅戮妖邪,師父縱不明著同往,也必暗中跟去,稍遇險難,立即現身相助。端的珍愛護惜,勝于親生。自恃師恩,也極放心大膽,何等容易。那似現在一干后輩,年紀輕輕,十有九什么道法都不會,至多賜上一口飛劍,或件把法寶,入門不久,便令下山行道。又值異派猖獗之際,到處荊棘,隱伏危機。固然福緣深厚,生有自來,各人師長多通聲氣,互相關照,長幼兩輩人數俱多,不患閃失,到時自有救星。但畢竟各都要經多少艱難危險。他們也真為師門爭光,實在覺著可憐可愛。自從成都破慈云寺見到峨眉諸門人起,只要遇上,有難必救,往往另外還要加恩賜些好處。
這次原是無心路過終南,遠望數百里外妖氣彌漫,上沖霄漢,料知正派中有人被困,也沒尋思占算,立即趕來。先以妖煙邪火太盛,妖人這等大舉,內中所困必非等閑人物。及至飛近一看,被困的只是一個年才十四五歲的少女。敵人這面不特有好幾個華山派門下能手,并還有九烈神君孽子黑丑,盡量施展其父所煉陰雷助紂為虐。少女想是年輕道淺,妖法太強,雖有師傳納芥環護身,并不能完全發揮此寶妙用,已被群邪似拋球一般,在煙光邪火重重包圍之下,震蕩翻滾,毫不停歇,人已萬分不支,眼看要遭毒手。真人輕易不動無名,見此也不禁發怒,動了義憤。因見黑丑惡行未著,并且劫運也將臨頭。其父九烈曾經見過兩面,執禮既恭,一點不敢賣狂。并還深知本人行為難逃天譴,近年更知悔禍,杜門不出,立志永絕惡跡。雖然縱容孽子外出,從兇助惡,畢竟不是他的心愿。本著與人為善之意,特意網開一面,揚手一太乙神雷打將下去。
真人道法高深,玄功奧妙,所用太乙神雷自成一家,與眾不同。發時只就空中乾天罡煞之氣,連同空中原有的雷電一齊聚攏,用本身新煉太乙真火發動,同時打下。與芬陀、媖姆二人所發神雷不相上下,更能生死由心,妙用無窮。當時千丈雷火金光如雷海天墜,火山空墜,比電還疾。這一震之威,除將黑丑有意放走外,在場妖人只妖婦取媚黑丑,早已閃開一旁,未遭波及,下余一個也未逃脫。眾中朱合法力最高,見多識廣,逃遁也最神速,一見來勢便知不妙,竟在法寶護身之下,用化血分身法自斷一臂,欲化血光遁走。哪知仍瞞不過真人,還未遁出圈外,手指處,一道金虹電掣飛去,總共一眨眼的工夫,便劈為兩半,連元神也一齊誅戮,仍未逃脫。
黑丑也看出神雷有異,先不曾受傷,只震了一下重的,妖煙陰雷全被消滅。自恃玄功變化,百忙中還想試斗一下。及見眾妖人全數伏誅,才知厲害,不敢逗留,連忙收回化身,破空逃去。他不知真人有意放他,唯恐逃時受阻,情急之下,竟抓起幾粒陰雷朝后打去。真人本意想破他陰雷,忽然想起一事。又見芳淑受震昏暈,隨手一指,金光照處,使其神志清醒,落向地上。同時收了她的納芥環,跟蹤追去。黑丑見敵人跟蹤追來,自己那么快遁法,晃眼竟被迫近,一時情急,回手亂放陰雷。真人將納芥環放起,隱去寶光,迎上前去,不等爆發,便已收去,每值一雷打到,便一停頓。黑丑驚惶匆遽之下,只當是陰雷的功效。同時又想這人與父親常說的極樂童子形象相似,總算自己不曾冒失迎敵。如真是他,稍遲一步,焉有幸理?越想越寒,唯恐追上,便將陰雷大把發之不已。直到把半葫蘆陰雷發完,真人才住了追趕,喝道:“速學爾父,閉門悔禍,或者異日還能免死。否則,你固難免誅戮,你父也受你連累了。”
說罷,隨即回轉。見芳淑虔敬知禮,根骨也是上品,越生憐愛,含笑喚起道:“我是極樂童子。”向芳淑口稱太師伯,重又下拜。真人笑道:“我與令師祖只有一面之雅,令師倒還見過幾面,怎可如此稱呼?快些起來,我有話說。”芳淑起立,恭答道:“太師伯修真在家師祖以前,又與峨眉祖師長眉真人同輩至交。師侄孫入門不久,道淺力薄,本不該冒昧下山。只為家師不久兵解,唯恐侄孫等難于成器,只等峨眉開府,便要引進到齊真人門下。照未來說,至少也該稱呼太師叔才是,豈不亂了班輩?”真人笑道:“由你由你。那納芥環現在我手,說完即還,無須愁急。令師既然傳你此寶,為何不將妙用傳全,只供防身之用,致你受此大險,是何緣故?”
芳淑躬身答道:“也是侄孫性情躁妄,因聽師姐們說,此次峨眉開府,無論新舊門人,俱都積有好些外功,受業之時,并還自陳以前功過。侄孫入門年淺,平日只在本山采藥煉劍,唯恐入門之時無以自見,就不為同輩所輕,自己也不是意思,再三央告家師,出山積修外功。家師被磨不過,恐弟子只一口飛劍,難經大敵,師恩深厚,不惜以鎮山之寶相賜。因為時日已迫,立功心急,沒等煉到火候,便自下山。川湘諸省盡是新同門的足跡,自知谫陋,難于爭衡。久聞終南、秦嶺一帶盡多妖人巢穴,三秦黎庶時受侵害,雖然強弱相差,仗有此寶護身,略會隱身之法,以為避強就弱,去明赴暗,棄實搗虛,不與妖人硬敵,多少總可建點功行。到此數日,僥幸除了幾個妖人,救了一些被害人民。中間雖遇險難,仗著小心應付和此寶防身,竟免于難,方自竊喜。不料近日先遇一個妖婦,為奪小雁谷地底藏珍,苦斗三日夜,被她誘向妖黨洞外困住。幸蒙芬陀太師伯相助脫難,還得了一件前漢仙人張免遺留的青蜃瓶,因為不知用法,已交芬陀太師伯重煉去了。適才相助三個同輩姊妹,合力誅一妖人,剛剛一分手。不料又被妖黨多人尋來,如非太師叔賜救,幾遭不測。”
真人笑道:“峨眉自齊道友掌教以來,竟成眾望所歸,如水就下,昔日長眉真人‘吾道當興’之言果然應驗,且有過之。自古以來,哪有如此盛業?難得你一個稚年弱女,孤身一人,因為向道心誠,居然不畏險難,于群邪四伏之區,暢所欲為,志固可嘉,尤堪憐愛。可惜我此時無以為贈。適才逃去的小妖人名叫黑丑,他那陰雷雖是邪法,卻能以毒攻毒,別有妙用,將來有幾位散仙中的道友均需此物。無如他們都得道多年,威望尊隆,決不肯向妖邪拉攏張口。你們后輩得了獻上,他們必定笑納。但是此物已與妖邪身心相應,事前一被發覺,不特反為所害,也成廢物。我故意追趕黑丑,便為收取此物。因是收發由他心意,一觸即裂,原意收它甚為費事,為省手腳,故此將納芥環借去一用。現收不少在此,我已有禁制,非那幾位道友的功力,不能隨心應用。就是九烈看見,親自收回,也無用處。現以贈你,到了開府拜師,你自陳功行時,當人說出,只說憑納芥環收取到手,不必提我,自有人來向你答話。只要對方不是異派中來的外客,便可送他一半,不可全送。等第二人來索,還可多做一份人情。這兩人決不負你,必有好處,無論何物,只管收下。到時我也許暗中代你為力,只是休對人說起我。”說罷,連環帶那陰雷一齊遞過。
芳淑還欲請示先機和他年成就,只見金光滿眼,真人已無蹤跡。當時驚喜交集,出于望外,連忙望空拜謝。起身一看,那陰雷每粒只綠豆大小,晶翠勻圓,甚是可愛,想不到竟有那么大威力。再看妖人尸首,連同先那一具,俱無蹤影。知是真人行法掩埋,自己就在面前,一絲也未覺察,敬佩已極。滿心歡喜,徑向城市中飛去。不提。
黑丑當時嚇得連頭也沒敢回,哪還有心思再顧妖婦,徑直逃回山去。滿擬向父母哭訴,下山為他報仇,不料反吃禁閉宮中,關了許久。每日思念妖婦,無殊饑渴。所以一出山,便去尋找,卻未尋到。
原來妖婦史春娥漏網以后,不見眾妖人回轉,便知不妙。第二日趕往原地查看,除四外崖石被雷震塌好些外,是日在場的同黨蹤跡全無。以為黑丑和眾妖人一齊遭了毒手,枉自傷心痛哭,咒罵了一場。隨即去尋教祖烈火祖師和史南溪等首要妖人。起初也和黑丑一樣心思,想尋敵人報仇雪恨。恰巧本門這些首要都在華山聚會,聞言莫不大怒。因不知敵人姓名來歷,斷定死尸必被掩埋,總有痕跡可尋。正打算趕往當地查看,只要尋到一具死尸,便可查出一點線索,到底是何來路,如此厲害。
忽一同道來訪,也是為了此事,言說:“那日有一女友約往秦嶺,尋一大仇人,報復昔年殺夫之仇。對方是個不知名姓的老尼姑,一向韜光養晦,獨在秦嶺茅庵中潛修,法力高深已極,平日敵她不過,懷恨至今。新近探出她就要圓寂,意欲壞她功果,并將元神戒體毀滅,以報前仇。及至掩向庵中一看,時候倒是正好,不料仇人竟和川邊龍象庵的神尼芬陀是同門至交,請來先期護法。并還有一少女在側,不知何人。芬陀厲害,素所深知,隱身法也未必能瞞得她慧眼,哪里還敢妄動,才一照面,便想遁走。誰知已被看破,無論走到哪里,都被千萬斤潛力擋住,再也沖突不出。眼看旁立少女一會兒踱出庵去,我二人卻被四外潛力越逼越緊,漸漸連移步都不能夠。芬陀只面對仇人入定,不來理睬。仇人隨即自身起火,將尸骨焚化,頂上現出靈光法身,飛升空中。尸體仍是原形未散,裂地自沉。又待了一陣,實在又急又怕,無計可施。先是那女友開口,說自從丈夫死后,便閉門修煉,不再為惡。現已明白夫死咎有應得,從此洗心革面,改邪歸正,不敢再生妄念。哀求芬陀饒她一次。自己也跟著虔心求告,才得活動無阻。剛跑出庵去,便聽左近一聲迅雷,千百丈金光自天而下。初還疑是芬陀佛法,回顧茅庵已隱,并無動靜。連忙隱身上空一看,相隔兩里山坡上,立著適才所見少女,地下煙云剛剛散盡,零零落落倒著幾具燒焦尸首。知道這一帶和敵派相斗,只有華山一派。方想這么一個女孩子,也有這么大本領?忽然一道金光閃處,極樂真人李靜虛現身。明知這人法力也與芬陀不相上下,隱身法一樣是瞞不過。因那女友說她是早就獨善其身,此次行刺只為夫仇,盡點人事而已。適才已向神尼發誓,永不再蹈前非,去與昔日道友結交。這事不過無心遇上,并未與死人同流,又非有心偷覷。李真人道妙通玄,明矚機微,不會不知。問心無愧,逃躲反而不好,于是便沒有走。一聽雙方問答,才知死的俱是貴派門下。我二人見邪正不能并立,早晚難于幸免,觸目驚心之下,又想起近來異派中人的遭遇,越發膽寒醒悟。現和那女友約定,同往海外覓一小島清修,不復再參與惡孽。前此道友囑我異日同尋峨眉晦氣之約,自審道淺力薄,實難從命。多年朋友,永別在即,唯恐到時失望,特先通知一聲,并代辭別。”
烈火祖師等一聽仇人是極樂真人,早把氣餒了下去。正嫌她“神尼”、“真人”不絕于口,太顯懦怯,不料聽到后來,竟是公然明說,和那女友一樣棄邪歸正,并還露出絕交之意,不由勃然大怒。方喝:“你被妖尼賊道嚇瘋了么?”還未及翻臉動手,來人道聲:“迷途速反,遲無及了。”聲隨人起,業已隱身遁去。眾妖人以為少女必是芬陀愛徒楊瑾,否則哪有如此高的法力?得力徒黨慘死了好幾個,枉自暴跳憤怒,無如這一尼一道,無一能惹,只得暫息復仇之念,將來再打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