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玉艷香溫 秘戲花陰調鬼子 山鳴地叱 神雷天降蕩妖氛(2)
書名: 蜀山劍俠傳(卷五)作者名: 還珠樓主本章字數: 4536字更新時間: 2016-11-01 17:10:14
向芳淑起初得了玉瓶就走,并非含有私心,怕三女食言反悔,攘奪她的玉瓶。實因她被二妖歸困住時,所遇救星正是川邊倚天崖龍象庵的神尼芬陀大師。向芳淑年紀雖輕,人卻機智,知道神尼芬陀佛法高深,為方今佛門中精通道法劍術第一等人物,師父時常提起,最為敬仰。當時跪謝之后,即請示玄機。芬陀答說:“那玉瓶為前古真仙降魔至寶,非同小可,只你還不會使用。現時藏寶石匣已為人發掘出來,可速趕去。那人也是你的同道,匣中三陽一氣劍可由她拿去,你只要那玉瓶。我在此等你片時,瓶到手后,速來此地相見,再說便了。”向芳淑聞言,自是喜極。因芬陀大師曾說將往秦嶺一個尼庵中,訪一將要滅度的同門摯友,恐其不能久待,忙又趕回原斗法處。
芬陀說:“此寶最好經我再煉一次,靈效更大,異日你歸入峨眉門下,大有用處。我送那朋友坐化后,便將它帶回庵去,至多半年便可煉成。只是你所遇白云大師門下三女弟子,前途尚有小難,我此時急赴秦嶺,無暇往救。現時先傳你此寶用法,學會之后,立即趕去。如見三女與妖人對敵,無論他用什么法寶妖法,你只如法施為,立可破去。但是我一尋見那位朋友,談不幾句,便須入定,送她歸真。你事完務要急速趕來,否則我為封藏她的法體,免受異派妖邪侵害,至少入定三日,同時連人帶庵俱被佛法隱藏。你尋我不到,身藏異寶,又只略知用法,不能盡悉玄妙,不比你那納芥環,可以由心運用,外人奪它不去。加以寶光外映,易受敵黨覬覦。這里到秦嶺盡是華山派諸妖邪的巢穴,一旦遇上,或是明奪,或是暗盜,如被得去,再想奪回就難了。”
向芳淑自把芬陀奉若神明,一一跪謝領諾。芬陀大師隨將玉瓶用法傳授,并把此寶來歷名稱告知。向芳淑越發喜出望外。學會之后,拜別大師,又向前途趕去,果見三女正與妖人惡斗。心又記著芬陀大師之言,唯恐去晚誤了時機,只一照面,用玉瓶破了邪法,驚走妖人,一句話沒顧得和三女說,便已飛走。兩次都是來去匆忙,以致三女起了疑心,當作藏私逞能,心中老大不快。
向芳淑先時只顧趕去赴約,一切未暇置念。及往秦嶺尋到那所尼庵,叩門入內,見當中草堂蒲團之上,一邊坐著一個白發壽眉,面如滿月的老尼,一邊坐著芬陀大師。全庵更無第三人,陳設也極簡陋,只當中供著一軸佛的繪像,連尊塑像都無。上前跪拜行禮之后,便把玉瓶取出交與芬陀大師。老尼笑對大師道:“無怪師兄功果比我還遲,原來有這么多煩惱牽連呢。”芬陀大師笑道:“遲早何妨?你怎也會說出此話?”老尼警覺道:“我錯了,我錯了。”芬陀大師又道:“何處是錯?你有何錯?”話剛說完,只見老尼口角含笑,微一點頭,二目便已垂簾,不再出聲言語。隨聞旃檀異香,滿布室內。向芳淑定睛一看,老尼已經圓寂。因見芬陀大師合掌喃喃,巡行室內,尚未入定,難得有此遇合,恐有別的吩咐,又想打聽老尼法號,叩完頭起立,仍舊侍側不去。芬陀大師隨向老尼對面盤膝而坐,轉眼入定。
向芳淑細查全庵,并無異狀。待了一會兒,無甚意思,心想:“這位老尼定也是位非常人物,既擇此地清修,外面風景想必不差。大師入定,至少三日,適才未及觀賞,何不往庵外一看?”于是信步走出庵去,見外面到處都是坡陀起伏,樹木甚少,風景地勢均極荒僻。再一回顧,庵已全隱。試照原來步數方向退回,終是無門可入。正想飛往別處游玩,覓地棲息,剛飛起不遠,便見右側山環中光華點點,裹住一團妖火邪氛。定睛一看,正是先遇三女和一妖道在彼斗法,相持不下。猛想起適才兩次相會,俱都走得太促,此地無事,正好助她們誅邪,并與訂交。忙趕了去,仗著納芥環的威力,竟將妖人護身妖煙蕩散,會合三女,同施法寶、飛劍,將妖人殺死。含著笑臉,正想敘說前事。三女以為彼此背道而馳,分手不少時候,路也走出多遠,只一遇見妖人相持不下,她便趕來相助,天下事萬無如此巧法。越認做她深悉此間地理和妖人巢穴,故意隱身尾隨,一再逞能炫奇。萬珍尤其氣不忿,脫口便問:“你那玉瓶呢?這回怎沒取出施展?”向芳淑匆遽中沒有看出三女神色不快,又知神尼芬陀性喜清靜,不喜外人糾纏,唯恐說出真情,三女前去尋她,日后見怪。隨口答道:“那瓶還須再煉一回,始能盡其妙用。適才路遇一位老前輩,已托她帶去重煉了。”萬、李二女聞言,自是有氣,方欲反唇相譏。郁芳蘅也當她所言不實,心想:“終是同道姊妹,她年輕識淺,初次出道,好歹仍須看在她師父、師姐分上,不便十分計較。縱然藏私多詐,兩次暗中趕來解圍,用心終是不惡。”唯恐二女說出難聽的話,彼此生嫌,忙使眼色止住二女,搶口說道:“向道友,愚姊妹急于入川見師,前途事忙,行再相見。”說罷,一舉手間,便率二女凌空飛起。
才到上空,便見來路上妖光邪氣蜂擁飛來,看出來勢厲害。如在平日,三女必定聯合向芳淑一齊追上前去。這時一則恨她私心自用,又想到首次在終南山遇見妖人時,眼看失利,得她到來,方始轉敗為勝。她又有納芥環護身,百邪不侵,況且金姥姥為人好勝,芳淑是她心愛弟子,如無幾分把握,必不輕易令她出山。雖然年幼道淺,有此二寶,所用飛劍也非常物,諒無妨害。李、萬二女更是存心要使芳淑獨任其難,不約而同便連郁芳蘅的身形一齊隱去。晃眼之間,妖光邪霧已經飛近。郁芳蘅回頭見敵人勢眾厲害,還欲隱過一旁,相機而作,芳淑如若不敵,仍可相救。李、萬二女堅持不肯,說:“這丫頭既然逞能,就讓她嘗嘗厲害。我們在此,到時助她不愿,不助,日后師長知道又必見怪,還是只裝作不知走了的好。反正她有納芥環,至多被人困住,不致受害,管她作甚?”芳蘅也覺學她的樣,暗中窺伺,不大光明,便沒再回身,徑隨了二女一同飛走。這次因和妖人斗法,沿途耽延,加以那三陽一氣劍業已隨心駕馭,只要照本門傳授,便可當時應用。因急于入山見師,起時用原有飛劍,飛遁迅速,晃眼便是老遠,后面情形一點也不知道。
向芳淑好心好意想和三女結交,不料一個沒頭沒腦問了一句玉瓶,不等把話答完,一個便催起身,同駕劍光匆匆破空飛去,神情甚是淡漠,這才看出三女必有誤會之處,芳淑也是年輕性傲,好生有氣,不愿追趕,徑自飛起。就在先后腳微一耽延,妖人已經飛近。芳淑目力自不如三女遠甚,直到飛起空中,兩下里相隔不過里許,才行覺察。芳淑人卻靈巧,也是看出妖人人多勢盛,不可輕侮。三女先去,玉瓶不在手內,知道厲害,不是一口飛劍所能抵御。連忙撥轉頭,催動遁光,星馳逃走,意欲避開。哪知妖人專為尋她報仇而來,眼見她由同黨死處飛起,池魯又指明芳淑是他所尋仇人,俱欲得而甘心,如何能容逃走。
芳淑自恃師傳飛遁神速,敵人尚在半里以外,十有八九追趕不上。一邊催動遁光,百忙中正要行法將身隱去,倏地眼前黑影一閃,突現出一幢數十丈長黑煙。內中一個通身漆黑,丑怪如鬼的小人攔住去路,手揚處,便有一叢碧綠煙光,雨一般迎面打來。黑丑陰雷乃九烈神君所煉,何等厲害。幸而芳淑自知道淺力薄,幾次向師父力請下山行道,才得允準。無人相救,身敗名裂,還貽師門之羞。所以一向小心,只要遇見稍微厲害的仇敵,總是不求有功,先求無過,老早便把納芥環放起護身,著實避過許多危難。這次一見敵人,便料是所殺妖人同黨,早把納芥環取出應用。黑丑元神現身時,已在彩圈籠罩之下,陰雷打將上去,只震了一震,并未傷著分毫,黑丑還覺奇怪。可是這一震,芳淑也是初次遇到,不由大吃一驚。后面還有不少敵人快要追上,兩下夾攻,定吃不住,哪敢迎敵,嚇得一縱遁光,又往斜刺里飛去。
不料黑丑乃戾氣所鐘,生具異稟。所煉三尸元神幻化,其速如電。敵人身影只要被看見,晃眼便能追上,隨心所欲,迎頭堵住,那黑煞之氣也四方圍攏。芳淑業被看中,便能隱身,也難逃毒手。何況納芥環已經施展,護身寶光除非收去,不能與身同隱。方想陰雷厲害,等逃遠一些再收法寶隱身時,才飛不遠,又是一幢妖煙擋住去路。跟著身后一幢妖煙也已追到。共是三個同樣小黑人連同眾妖人,將芳淑圍了個風雨不透。黑丑陰雷已極厲害,加上池魯、朱合等好幾個華山派門下能手與黑丑爭功,各把妖術法寶盡量施為。晃眼之間,烈火騰空,邪焰妖氣上沖霄漢,雷聲隆隆,陰風呼號,再雜著無數鬼聲魅影,震撼山谷。
芳淑被困其中,早已身劍合一,在納芥環寶光環繞之下。急切間雖沒受到傷害,可是寶光以外,四面重如山岳,休想移動分毫。黑丑人極刁狡,見敵人寶光神奇,不能攻進,陰雷打上去必要震動一下,看出敵人全仗此寶防身,道行尚淺,便喚住眾人放松一些。仍是上下四面圍困,當中卻留出百十丈空處,使敵人懸在中心。又由元神幻化的三小黑人和眾妖人分五六面立定,各將邪術法寶挨次施為,這一來,芳淑果然吃了大苦。陰雷已極具威力,再加上別的妖人相助,每一發動,便被震蕩出老遠。剛由東面震蕩開去,西面的又復打到,照樣震了一下,緊跟著南北相應,循環不息。這一來,比適才四面逼緊不能移動還要難禁。人和拋球一般,隨著寶光,上下四外翻滾不休。不消片刻,便被震得頭昏眼花,難于支持。自知心神一散,稍失運用,邪氣侵入,便無幸理。只得咬緊牙關,強自鎮靜,苦忍熬受。
眼看妖人越攻越急,心身漸失主馭,危機頃刻。倏地身外烈火黑焰中,似有一道極強烈的金光射落,因妖煙濃密,又在心迷目眩之中,沒甚看真。來勢快極,金光才閉,便聽震天價一聲霹靂,隨著千百丈金光雷火打將下來。同時眼前奇亮,金芒射目,天搖地動,受震太甚,再也支持不住。心神剛剛一暈,暗道:“不好!”待要暈倒,猛覺金光照向身上,同時身上一輕,隨即落地,納芥環也似被人收去。這一驚非同小可,不由嚇了一身冷汗,立時神志清寧。連忙睜眼一看,所有四外妖煙邪霧,就在這瞬息之間,全數消滅,無影無蹤,連殘絲剩縷都看不見,干凈已極。直似做了場噩夢,剛剛醒轉。
再往前一看,地面上卻疏落落倒著幾具妖人尸首。其中一個較遠,身已斬為兩片。下余周身俱為燒焦了一般。料定適才來了救星,妖人俱為雷火所誅。心想:“聽師姐說,這太乙神雷,目前不但師長及峨眉派各位尊長十九有此法力,便同輩道友中也有不少人得過傳授。功力雖有深淺,似此神奇威力,卻連聽都未聽說過。那納芥環出自師傳,即使自己不能駕馭,外人也收不去。正派中長老尚不一定能夠取走,何況妖人,怎會失落?落時妖人雖死,只那有身外化身最厲害的一個小黑人不見尸首。難道這廝玄功奧妙,乘著適才自己心神受震,迷亂之際,攝了納芥環逃走?發雷的老前輩不在,許是為了此寶追去,也未可知。”連忙行法收了兩次,不見飛回。
向芳淑正在又焦急又希冀之中,忽然前面人影一閃,現出一個仙風道骨,年約十一二歲的幼童。穿著一身鵝黃色的圓領斜襟短裝道衣,項下一個金圈,肩插拂塵,褲短齊膝,赤著一雙粉嫩雪白的雙足。面如美玉,綠發披肩,修眉插鬢,粉鼻堆瓊,唇如朱潤,耳似瑤輪,一雙俊目明若曙星,寒光炯炯。一身仙風道骨,裝束形相活似觀音座下善財童子,端的神儀內瑩,寶相外宣,令人望而肅然起敬,絕不敢以年幼目之。向芳淑本沒見過這位仙長,不知怎的,猛然福至心錄,一見面便納頭跪倒,起初心里不過念著人家救命之恩。來人法力雖然高強得出奇,但是年紀這么輕。聞說峨眉門下新進,有幾個出類拔萃之士,年紀打扮俱是幼童。唯恐敘出行輩,對方不肯受禮,故此先行拜倒。剛一跪下,猛想起這人相貌打扮,正和師父常說的極樂真人李靜虛相似。那些妖人何等厲害,連納芥環都不能支持,同輩新進資質多好,也無如此法力。念頭一轉,且不說破,以防萬一猜錯,只恭恭敬敬先叩了九個頭,謝完救命之恩。然后跪請仙長賜示法號,以便稱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