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姝反被鬧了個急惱不得,念頭一轉,突又大怒。一面收回飛叉,更不答話,回手挽過腦后秀發,銜在口內,咬斷數十根,櫻口一張,化成一叢火箭噴出。玉清大師料她是想將金光引開,暗中還有施為。表面仍作不知,故意用金光將那數十支火箭敵住。果然鐵姝是看出金光厲害,諸邪不侵,恐敵人用以防身,借此將它絆住須臾,以便乘隙下手。這里金光飛起,剛將火箭圍住,忽然天旋地轉,陰風起處,面前光景頓晦,無數夜叉惡鬼帶起百丈黑塵潮涌而來。那彌空黑霧竟似有質之物,仿佛山岳崩裂,凌空散墜,來勢更是神速非常,如響斯應,不似林瑞所排魔陣,還有好些施為做作。劉、趙二人看出妖霧沉重,知道厲害,忙即悄悄遁開,以免波及。劉泉還想用寒犀照暗助一臂時,就這心念微動之間,玉清大師身上倏地涌起一幢金霞,將身圍住。那妖煙邪霧為金霞所阻,不能近身,也是越聚越多。霧影中鬼物更是大肆咆哮,怒吼不止。金霞映處,看去聲勢也頗驚人,只奈何玉清大師不得。隔不一會兒,飛劍將火箭消滅,金光掣回,立即伸長,化成一圈,圍在諸鬼物外面。玉清大師見敵人毫不退讓,方大喝道:“鐵姝道友,你不聽良言,苦苦相逼,我因看在令師面上,不愿傷你。急速收法,回山便罷;再不見機,我為脫身之計,只好發動離合神光,即使道友能免佛火之厄,你這些修煉多年的妖魂惡鬼又要化為烏有了。”
鐵姝因師父曾說,現時煉就離合神光的共只不過五人。神尼優曇雖是五人之一,但是佛光奧妙,非真正功候精純,返照空明,將證佛家上乘功果的,無此功力。敵人出身異派,拜神尼為師只有數十年,起初還是記名弟子,近年因她勤于修為,才許改去道裝,允入佛門。離合神光何等神妙,豈是短期中所能煉成?初聽林瑞九魔為神光所毀,就未深信。嗣見大師雖有金霞護身,仍被魔焰困住,不能脫出,越疑敵人知道離合神光是魔教中克星,故以大言恫嚇。因所發煙霧俱是地肺中黑眚之氣煉成,可虛可實,輕重由心。敵人一經入網,便追隨不舍,無論逃向何方,也萬難突圍而出。聞言暗忖:“離合神光只是聞名,并未見過。即便所說是真,也須一試,何況未必。至多使這些魔鬼為飛劍所斬,靈氣絕不能就此消滅,不過再受一次煉魂之苦,仍可使其還原。本門血焰叉已經收回,自己行動神速,來去如電,有何可畏?只悔來時輕敵匆忙,好些厲害法寶和應用之物不曾攜帶。”眼看敵已被困,依然傷她不得,自料勝算占多一半,敗亦無妨,哪把玉清大師警告放在心上。不但不肯停戰收手,反而口中喝罵,加緊施為,上下四外的妖煙魔霧直凝成了實質,排山倒海般齊向那幢金霞擠壓上去。
玉清大師立覺金霞之外重如山岳,寸步難移。暗忖:“魔女果然厲害,如非年前恩師因飛升在即,特傳本門心法,同門三人功行俱各精進,直難抵敵。情面已經盡到,照此不知進退,就有甚傷害,將來遇見鳩盤婆也有話說。真要耳軟護短,憑著師傳道法,至多不勝,也吃不了甚大虧。這妖煙魔霧甚是惡毒,魔鬼更是靈敏,一被追撲,便難甩脫,又難誅除。再不下手,自己尚無大害,劉、趙二人盡管遁向圈外,隱身遠伏,時候久了,這黑眚之氣越延越廣,越積越厚,展布極速,稍一疏忽,不為所傷,也必被魔鬼發覺,追撲為害。再如因此為二人樹一強敵,豈非后患?”念頭一轉,大喝:“鐵姝道友,我實逼處此,你須留意,免為佛火所傷,我要施為了。”說罷,雙手合攏一搓,往外一揚,那護身金霞立如狂濤崩潰,晃眼展布開千百丈,上面發出無量金色烈焰,往所有煙霧鬼物兜去。佛光圣火端的妙用無窮,光焰到處,所有妖煙魔霧宛如輕雪之落洪爐,無聲無臭,一照全消。前排鬼物首先慘嘯,一連消滅了好幾個。
鐵姝不比林瑞,所煉鬼物俱與心靈相通,一有傷亡,立即感應。到此方知離合神光果然厲害,不由又驚又怕。匆迫間不假思索,一面收轉殘余鬼物,一面慌不迭行法遁走。那些鬼物俱被飛劍圍住,因魔女行法強收,又畏神光威力,紛紛拼受一劍之苦,化為殘煙斷縷,由金光圍繞中穿隙遁去。
玉清大師本來未下絕情,見魔女來得猖狂,去得狼狽,便止住神光,用千里傳音喝道:“道友只管慢走,我如有心為難,你已為佛火所傷,那些妖魂惡鬼已全化為灰煙了。”語聲才住,便聽遙空中回答道:“賊尼!今日之仇,生死難解,不出三日,自會來尋你算賬。如不將你生魂攝來受那無量苦楚,誓不甘休!”聲音凄厲,微帶哭音,甚是刺耳。玉清大師知她憤怒已極,恐日后往成都辟邪村擾害,忙接口道:“你不必悲苦,見教甚易。我現在往大熊嶺,五日之內在彼相候便了。”說罷,又聽答了一個“好”字,聲如梟鳴,搖曳碧空,聽去更遠。
劉、趙二人好生驚異,魔女如此神通,難怪玉清大師不令上前。且喜適才金霞發動得快,不曾冒失相助,徒樹強敵,于事無補。這時煙霧全消,光霧俱收,只地上多了六個惡鬼骷髏,有的面上已經長肉,形比先誅九魔還要獰惡詭異。三人相見,趙光斗問道:“魔女竟有如此神通,如非大師,我等豈是敵手?別的不說,單那來去神速,就非其他左道旁門中人所能及了。”玉清大師答道:“適才放她逃去,只兩句話的工夫,已出三百里外。我用千里傳音,她二次應聲相答時,少說也有八九百里遠近。赤身教下,像鐵姝這樣能手,已能附聲飛行,聲音入耳,人便立至,如何不快?不過這類飛行最耗真氣,不到萬分危急,或是急于尋仇,不輕使用。多半先遣所煉魔鬼,也能有此迅速。鐵姝還有兩姐,即金姝、銀姝,同事一師,又最得師父和姐姐憐愛。偏是生性仁柔,既不妄殺生靈,又不肯用惡法驅役妖鬼。鳩盤婆因受她們上輩的恩義,永遠寬容。本領雖比鐵姝差,轉劫必有善果,弄巧將來還是我輩中人呢。今日如非恩師新傳離合神光,勝負正自難料。此女天性刻毒,無仇不報,乃師也未必壓制得住。患難未已,且同往苦竹庵預為防備,免給別人生事吧。”隨將鬼物劫灰照前行法開石埋藏,二次起身,飛到大熊嶺前落下。慕容姊妹迎接進去,稍微敘談。大師因仇敵說來即來,囑咐眾人到時不可出現。便去庵外端詳地勢,暗設降魔埋伏。當夜無事。
第二日,玉清大師同了趙、劉、慕容四人,同去江邊沉寶之處,看顛仙的布置,并照所留柬帖,一一代為設備。時已過午,顛仙忽然飛回,說道:“我因這里得你相助,可以放心,徑由倚天崖芬陀大師庵中起身后,不料中途便遇見神駝乙真人。他知妖尸谷辰所派妖人神目天尊來毀七禽毒果,未遂伏誅。忽又聽人慫恿,臨時變計,不但自己不再破壞,反禁別派妖人往毀毒果。意欲借我們之力,將金船吸起,他再親來劫奪。齊道友和令師雖算出妖尸數限未盡,到時只能令其敗走,不能除他。乙真人卻記昔年之仇,必欲乘機誅戮。便將他昔年所煉鎮山之寶伏魔旗門,還有一道靈符,一同交我。并教我約芬陀大師再世愛徒楊瑾,來此相助。我雖還有一日閑暇,那旗門不便帶往白犀潭去,為此趕回。路遇崔五姑,又談了片刻,得知你和魔女鐵姝結仇,那旗門正好借用。現在庵中傳你用法,不過手下留情,免得不到時候,又多出一個勁敵。岷山回時,還有俞允中的一個熟人與我同回,日后魔女如再糾纏,也可助你一臂之力。鐵姝已得乃師真傳,并聞近年乃師還煉有兩件護身法寶,離合神光未必能傷,如被取來,不可輕視。我也只是聽說,不知名稱底細。好在你已得師門心法,道力高深,自能相機應付,能不傷終以不傷為妙。”玉清大師一一領命,隨同回庵。顛仙取出法寶,傳了用法,又商取寶之事。聚了半日,又復飛往川邊去訖。
顛仙走后,眾人見那旗門共是五架。每一旗門高四寸九,寬五寸五,上面滿是符箓。乃修道人煉丹入定時,防身御害之寶。多半入定或是生火以前,按五行方位,如法陳列,隱插地上。敵人一入陣,立生妙用。臨時施為,也可應用。眾人因聽說得十分神妙,俱想玉清大師在庵前行法練習,就便用以等候鐵姝到來入網。玉清大師本有戒心,也想試試。當下同去庵外一試,果然妙用無窮。因算計魔女不久來犯,索性如法施為,各按門戶排好,不再收回。
一切停當,又把陣形隱去。忽然靈機一動,忙令眾人速避,如欲觀陣,也須隱伏庵門以內,無論有何動靜,千萬不可出面。眾人應聲,剛剛飛回庵內,便聽西北遙空梟聲怪嘯,厲喝:“玉清賊尼!出庵納命,免我入庵,玉石俱焚,殃及旁人。”這時天已垂暮,大半輪盤也似紅的斜陽浮在地平線上,尚未沉沒。萬道紅光,倒影反照,映得山中林木都成了暗赤顏色。四面靜蕩蕩的,只有危崖下面江波浩浩,擊蕩有聲。景物本就幽晦凄厲,怪聲一起,立時陰風大作,倦鳥驚飛,哀鳴四竄,江濤也跟著飛激怒涌,愈發加重了好些陰殺之氣。玉清大師因鐵姝已經嘗到離合神光滋味,才隔一日夜便敢前來,必有幾分自信。盡管戒備周密,又有法寶埋伏,仍然未敢絲毫輕敵。仗著旗門妙用,想先略殺仇敵威焰。聞聲并不答話,只把陣法微一倒轉,地上仍是空空,人卻隱去。
怪聲住后,還未到半盞茶的工夫,黑煙起處,魔女憑空出現。玉清大師見鐵姝已換了一身裝束:上身披著一件鳥羽和樹葉合織成的云肩,色作翠綠,俱不知名,碧輝閃閃,色甚鮮明。胸臂半露,僅將雙乳虛掩。下半身也只是一件短裙,齊腰圍系,略遮前陰后臀。余者完全裸露,柔肌粉膩,掩映生輝,仿佛艷絕。只有滿臉獰厲之容,兇眉倒豎,碧瞳炯炯,威光四射,隱現無限殺氣。左肩上釘著九柄血焰叉,右額釘著五把三寸來長的金刀,俱都深嵌玉肌之內,仿佛天然生就,通沒一點痕跡。滿頭秀發已經披散,發尖上打了許多環結。前后胸各掛著一面三角形的晶鏡。左腰插著兩面令牌。右腰懸著一個人皮口袋,其形也和人頭一般無二。右手臂上還掛著三個拳大骷髏,俱是紅睛綠發,形象獰厲已極。通體黑煙圍繞,若沉若浮,凌虛而立。玉清大師暗笑:“魔女定是毒恨入骨,把她所有家私全搬出來,以備決一死戰。照此行徑,也許鳩盤婆未必知道。此時不便傷她,也須使她師徒知道厲害。”存心試她斤兩,依然隱立不動,靜以觀變。
鐵姝起初因九魔鬼為人所傷,追去一看,并無遺跡。以為這類久經祭煉的魔鬼,即使被飛劍、法寶傷害,精氣未消,仍可祭煉還原。何況傷他們極難,必是受甚厲害法術禁制。自己為傳師門衣缽,想未來繼為教祖,唯恐教下受役諸魔鬼在師父兵解后不肯服順,費了無數精力,才收服了二十多個妖魂厲魄,經過多年祭煉,才得心靈感應,隨意役使。林瑞所借九魔雖然威力較次,終是自己多年心血。赤身教下本把魔鬼看得最重,一旦失去九個,當然不舍。連用魔法拘召數次,全無感應,心中驚疑。這時玉清大師等六人分為兩撥,剛飛走不遠。鐵姝見魏青等三人雖是正教中人,看那劍光造詣甚差,便林瑞也未必能敗。看出玉清大師等三人功候非常,一時情急,也未思索,便自追去。原意對方如是伏魔之人,兩下素無仇恨,本教威名不會不知,只要肯知難而退,放還九魔,便即罷休。于是試一大聲喝問。對方忽然飛落相俟,并還只有一人出面,大有敵對之意,心已憤怒。再一發問,竟公然直陳魔已消滅。此時如知神光那等厲害,也就忍痛知難而退。偏是生性剛暴,冒昧對敵,結局大敗,又傷了六個功候較高的魔鬼。還是敵人未下絕情,才得遁走。
這一來,變成正面仇敵,不比九魔是在林瑞手里,可以借口。不特仇恨難消,本教威名也掃地以盡,勢如騎虎,如何落臺?因知敵人狡猾,未斗先讓,留有地步。歸求師父,未必肯允出面。起初傳授林瑞魔法,已受不少責難,再為此與人樹仇,弄巧還許怪己輕舉妄動,一個禁阻,更無雪恨之日。師門臉面已傷,反正難免受責,莫如背師行事,好歹先報了仇再說。無奈佛火神光厲害,只有師父近年秘煉的九件魔火神裝和碧血神焰能夠抵擋。于是趕回魔宮。乘著鳩盤婆入定之際,暗入法壇,盜了一個披肩、一件圍裙。又暗向金、銀二姝將人皮袋和所分得的六口血焰叉強借了來。連同自有法器異寶和三個鎮宮神魔,齊帶在身上趕來。未降落以前,想起庵主是鄭顛仙。又想起師父常說自己大劫將臨,為求到時無人為難,好好超劫化去,再三告誡門人弟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無故不許生事與各正派樹敵結怨。那日仇人另有二人同行,落時忽然隱蔽,也許有鄭顛仙在內,既然避不出敵,九魔又非她傷,何苦招惹,所以指名要玉清大師出敵。誰知到時還見全庵在望,落地以后全庵忽隱,人影全無,也無應聲。先還不知自己入伏,誤以為仇敵另外約有救兵,自己先趕在前面,敵人知道不敵,臨時隱去庵形,暫避片時,所以聲都未應。自恃法力高強,毫不在意。估量庵門所在,戟指大喝道:“我因師命,不肯無故上門欺人。無恥賊尼,你隱藏不出就完了么?快些出頭便罷,再要藏頭縮尾,便用魔火連你和全庵一齊罩住,玉石俱焚,悔之晚矣!我只尋玉清賊尼一人,與別人無干。如若賊尼故意嫁禍庵主,人早遠遁,不在此地,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決不相侵,無須隱蔽,也請一人出來答話,免傷和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