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四天,絳雪苦念瑤仙,正打算夜來強著翟度設法見上一面。天剛過午,翟度便背了包裹,喜氣洋洋走來,笑告絳雪:“師父過了今日,明早便要強納你二人為妾。事已緊急,再遲又必無幸免。且喜今日入定調元,要到明日此時才醒,過此永無逃生之望。而且同門師兄弟已多疑心,事機瞬息,稍縱即逝。”立逼同逃。絳雪還想與瑤仙見上一面再走。翟度說:“那日師父原命連你一起禁錮,因我愛你太深,冒著奇險,徇情寬容。如今她已被仙法禁閉石穴之內,我也無法放她出來,速走為是。”絳雪見他神色慌張,說時欲動手拉扯。知道妖師厲害,一旦發覺,同歸于盡,還要受那無邊罪孽。妖徒殘暴不在乃師之下,先用好言相商,已是萬分客氣。再不見機,如被強攝同行,中途不能下手,反而不妙。聞言立即應允。
翟度大喜,忙領絳雪一同逃走。從當地起,到洞口還有兩層門戶,俱經妖人行法封閉。翟度在妖人門下年久,精通不少妖法。絳雪見那二層埋伏初看空空的,只零零落落放著一些石頭。一經翟度手持寶劍一陣比畫,便冒起一片煙霧綠火,跟著現出無數奇形怪狀的惡鬼往兩旁退去。人過以后,翟度重又行法,陰風起處,惡鬼又由現而隱,復了原狀。前行便是頭層洞門,里外看去都是整塊石壁。也是經翟度一行法,煙光閃過,現出洞門,人出重又隱去。絳雪因沈騰深知妖人底細,瑤仙元神尚未受禁,如借妖徒之手破去埋伏,不與復原,也許能得一線逃路。便問翟度:“事已急迫,何不快走?反正成了仇敵,給他還原作甚?”翟度獰笑道:“美人,你哪里知道,師父自受仇敵追迫,逃來此地隱藏,最怕蹤跡泄露。我背地逃走固遭痛恨,如果因此泄了他的機密,在此安身不得,照他為人,就上天入地,也要尋到我們,不肯甘休。還有這里埋伏一破,眾同門必有人警覺,唯恐吃罪不起,定將他喚醒告急。只要在三百里以內,不問逃向何方,也容易被他追回,豈非自尋死路?”說時,已同走到洞外。絳雪一聽,瑤仙真是一點生機俱無,幾乎流下淚來。只顧傷心,卻被翟度看在眼里,笑勸道:“不要舍不得你姐姐,這是命該如此。要是和你一樣,回心轉意順從師父,還是莫大的造化哩。”說完,便把絳雪用妖法攝起,御風而行,往山下飛去。
絳雪見妖窟位居絕頂,山勢奇險。妖徒飛行甚是迅速,離地并不甚高。起初依了翟度,原打算一出洞門,便徑直朝所投之處飛去,并不停歇。這樣攝帶,同行的人只覺周身煙霧圍擁,什么也看不見。絳雪唯恐到了地頭,又添妖黨,就把妖徒刺死,也是以暴易暴,難逃毒手。況又路遠,回時太難。于是假說身是凡人,難得飛行天空,正好借此機會,看看下界的景致,一飽眼福。并且聽說數千里長途,需時甚久,那樣攝走也太寂寞。如能在飛行時,彼此空中說話,指點山川,談笑煙云,豈不有趣得多?翟度本已為她柔情媚態所愚,全都答應。并還恐迎面天風將氣逼住,不能張口,特意行法將身前三尺以內的風禁住,使其說笑自如。
也是絳雪性急,飛出才百余里,便問翟度過了三百里沒有。翟度何等奸猾機警,為色所迷,只是一時。絳雪并非淫賤一流,不過順口聽來的一點手段,仗著聰明心巧,一時從權應急則可,不能久于行詐。出洞以后,同難關切,心如切割,哪還有心作偽。再吃妖徒扶持同飛,更是悲憤厭惡,誠中形外,本已自然流露。更因初次騰空,只覺飛急行遠,為時已久,恐被妖徒帶到別一妖窟中去,惶急之狀現于辭色。初出洞時,翟度已看出幾分,這一來愈發明白絳雪順從是假。在自己掌握之下,逃決不能,定是想脫出妖師毒手,落個好死,免受煉魂之慘。也不叫破,只答未到。一面卻攬腕抱腰,啰唣起來。絳雪初意過了三百里,假裝昏暈,請他落地少息,再出不意,用身藏法寶下手行刺。嗣見他動手拉抱,只說未到,也不知是真是假。有心就在空中下手,拼個事后跌死,同歸于盡。又恐真個未過里限,死后仍吃妖人將魂收去,永受無邊之苦。妖徒偏又醒悟,一任怎說,仍是拉扯不休。后來實忍不住悲憤,心想:“飛行這么久,即使未到時限,妖人要到明午才醒,有這一日夜工夫,難道死后,鬼魂還待在那里等他捉去受罪不成?”念頭一轉,剛裝怕冷,手伸入懷將沈騰所贈法寶雷音椎握在手內。忽又想起用時還有訣咒,強敵并肩同行,仍難施展。
正急得要哭,猛瞥見遙天空際,一道長不可測的金光由遠而近,橫亙飛來,隱聞霹靂之聲,眨眼之間已經飛近。方覺好看,翟度忽然面色慘變,只驚“咦”了一聲,便往下面飛落。絳雪見狀,當是妖人追來,也是膽寒。忙問:“你師父追來了么?”翟度獰聲低喝:“不許多口,少時再對你說。”絳雪隨同落地一看,乃是一片森林繁茂的山野。腳下才沾地,翟度便慌不迭拉了自己往密林中鉆去,直到里面隱藏之處,方始立定,側耳向外諦聽。跟著便聽上面破空之聲,環行不息。偷覷翟度,面如死灰,好似比見妖師拷問受刑時還要膽怯得多。忍不住又想低聲詢問,嘴皮才動,翟度便目閃兇光,惡狠狠用手亂比,意似一開口出聲,便要將她抓死。絳雪暗忖:“妖徒此時全神貫注林外上空,行刺倒是機會。無奈投鼠忌器,雷音椎發時有聲,萬一果是妖人追來,豈不又糟?”想了又想,不敢妄動,只將手揣懷內,緊握寶椎暗中準備,待機而作。待有片刻,那破空之聲忽又由近而遠,更不再飛回來。翟度神色稍復,悄聲喝道:“我們才飛出二百來里,不想遇見大對頭。這個比師父還狠得多,專尋我們作對,行跡也被看破。總算我退身得快,沒等飛到,先用仙法掩蔽林木,居然未被看破,總算便宜。我聽出他那飛劍行空,已經走遠。不過心頭還是發跳。終是小心些好。不許你出聲,胡亂走動。等我到外面觀一觀風色,再來帶你。休看我不上,到底真心相愛,只要不三心二意,包你享受。要是執迷不悟,妄想尋死,我不但能使你還魂服順,還給你許多苦吃,到時自作自受,休怨無情。”絳雪聞言,知被看出虛假,越發惶急。見妖徒說罷,急匆匆往外跑去,心想:“再不下手,等待何時?”忙將雷音椎取出,暗藏身后,如法施為,手掐靈訣,等那妖徒一回,立即下手。妖徒去了一會兒,忽然寒著一雙鬼臉回轉。絳雪心恨妖徒切骨,唯恐延誤事機,才一照面,便嬌叱一聲,打將出去。
妖徒翟度原因適才天際金虹是正教中能手,一見便已心驚。又覺出那行徑直似迎截自己,有為而來,并非空中路過,無心相值。自知不是對手,忙即落下,入林潛伏。果然敵人在上空盤旋了好一會兒,才行飛去。驚魂乍定,好生奇怪。心想:“看敵人那等聲勢,分明是正教中有數人物,休說自己,便妖師林瑞遇上也非其敵,何以會被自己潛形隱跡之法瞞過?也未下來搜查?令人難解。”提心吊膽,候了半刻,終無動靜。急于上路,又放不下心去,打算出林往空中略為探看風色再走。先對絳雪恫嚇,原是詐語,恐她乘隙自盡。升空四下略為觀望,不見朕兆,立即降落。因想查看絳雪背人時是何神情,悄悄入林,掩向樹后往前一看,正趕上絳雪行法完畢,手掐靈訣,在彼等候,翟度偷覷絳雪目注自己這一面,眉目間殺氣隱隱,滿臉俱是悲憤激烈之容;右手背向身后,臂腕似在用力,仿佛手中持有一物,雖看不見是甚物事,那左手靈訣卻一望而知是異派中發放寶物之用。先覺奇怪,她一個毫無道術的凡女,怎會掐出這等靈訣?如有法寶,怎從初遇時起,一直未見取用?不禁尋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