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從自從上次在天蠶嶺中毒回家,與笑和尚、尉遲火二人盤桓了些日,已經長了不少見識。一見那小道士人雖死去,尸身未倒,爐中黑煙蓬蓬勃勃冒個不住,知是妖人邪法,必有余黨,絕不止那小道士一人。正忙催快走,那金猱母女早已縱向高處眺望,忽然口中長嘯,飛跑下來。小的一個,一把先將小三兒抱起;那老金猱徑自奔到云從、風子面前,伸開長臂,一邊夾了一個,調頭便往前面樹林之中躥去。急得風子一路連聲怪叫,直喊:“我自己會走,快放下來!”那老金猱母女也不做理會,行動如飛,頃刻之間,便走出去有三數十里。行經一座崖洞,鉆了進去,才將云從、風子放下,對小三兒連叫了幾十聲。
小三兒便走將過來說道:“商爺休得見怪。我妻子原因那里的棗最是好吃,別處沒有,不想正在林中采取,忽遇見那小妖道的師父走來,被他行使妖法,放起幾股黑煙,將它困在石柱上面。那妖道師徒原是老少三人。那看守丹爐的一個,始終沒有言語行動。老妖道將我妻子擒住以后,對另一小妖道說:他在那里祭煉法術,已到火候,只為捉來的七個童男忽然跑脫了一個,不能收功。本想用那看守丹爐的小妖道,又覺于心不忍。正在為難,不承想天助成功,居然在無心中擒到這樣靈獸,雖然是個母的,正好改煉那玄陰六陽之寶,還可免傷他師弟性命。說時,好似十分歡喜,并說要去取那六個童男前來,連我妻子一齊采用生魂,命那小妖道幫助看守。說罷,駕起一道黑煙往空中飛去。老妖道走不一會兒,小妖道忽然跑進左側樹林以內,拉了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出來。先抱頭哭訴了幾句,然后將那小孩抱起,朝那打坐的小妖道也低聲說了幾句。我妻子見老妖道一走,正在拼命掙扎,沒有聽清。忽見平地起了一陣金光,那小妖道竟抱著那小孩騰空而去。
“又過了一會兒,我岳母趕來,它因隨侍過守缺大師,一到便看出是妖人邪法,不敢去惹那打坐的小妖道。悄悄掩過去,想將那石柱拔斷,冒著大險,帶我妻子連石柱一起抱走,去求它主人解救。以為口里念著大師的護身神咒,小妖道又在入定,至多人救不成,再另設法求救,自己想不致被陷。不料妖法厲害,石柱上黑煙竟是活的,人一沾上便跑不脫。手才挨近石柱,便被黑煙束住,用盡平生之力,休想掙脫。
“末后我又趕到,被我岳母看見,再三叫我不要近前。我想回去求守缺大師解救,相隔太遠,沒有我妻子背著走,必然無及。以為那妖法是小妖道主持,尋了一塊石頭,想暗中將他砸死。剛一近他身前,便似有極大力量將我阻住,撞了回來。這場禍事,皆由我不聽大師之言所致,覺得太對不住它母女,一時情急,想去死在一起。剛剛跑到它母女身旁,正遇商爺趕來。這口仙劍真是寶貝,那般厲害的妖法,竟是一揮便斷,連小妖道也死在這口劍上。
當少老爺催大家快走時,我岳母和妻子因那老妖道去了好一會兒,恐他趕來,特意往高處瞭望。果見月光下有一團黑煙,從后飛來,相隔只有十多里路。知道細說還得經過我一番唇舌,怕來不及,只得從權,母女二人夾了我們三人便逃。它母女說,幸而那團黑煙想是攜著那六個男童,飛得不快,不然被他聽見商爺喊聲追來,也許遭了毒手了。如今往四川和往我們山洞的路,俱都經過那妖道盤踞的地方,天明能動身不能,還不敢定呢。”
言還未了,風子一聽那妖道還擒有六個幼童,不禁又恨又怒,便對云從說,要用那口寶劍去將妖道殺死,將六個童男救來。云從聞言驚道:“此事固是義舉,無如我們雖有一口仙劍,卻不會法術。那小妖道因為入定被殺,乃是適逢其會。休將此事看得易了,還是慎重些好。”風子憤憤道:“我們現在既打算學劍仙,豈能見死不救?我們如果該死,好幾次都死過了。你沒聽張三姑說,兇險雖有,不會送命么?這等傷天害理的事兒,我們不知道,無法;既然知道,豈能不管?焉知那廝不是惡貫滿盈,也和他徒弟一樣,冷不防下手,一劍就送了終呢?”云從聞言,也覺事雖奇險,那妖道行為萬惡滔天,明知卵石不敵,也無不管之理。便答應風子,要一同去。風子卻又推說劍只一口,云從沒他力大身輕,去也無用,執意不肯。
二人正在爭論,那老金猱又向小三兒哇哇叫了幾聲。小三兒便對二人道:“我岳母說,它也恨極那個妖道。并說妖法雖是厲害,如用那口仙劍照殺他徒弟一樣,乘他沒防備時猛然刺他一劍,只要刺上,便可成功。不過事終太險,人多反而誤事。還是由我岳母隨了商爺同去,藏身近處,先由它悄悄探好虛實,再用手勢比給商爺前去動手。據小的妻子所見,那妖道行法之時,也是閉目合睛,仿佛無聞無見,只有口動。如遇見他在打坐,那就更好了。”云從見爭論無效,只得再三囑咐風子:“老金猱雖是異類,卻在高人門下,久已通靈。它如不叫你下手,千萬謹慎,不可冒失行事。”風子一一應了。
老金猱便過來要背他。風子將劍匣要過佩上,仍是堅持自走。老金猱只得指了指方向,兩腳往上一起,踏樹穿枝,翻山越澗,電閃星掣般往前飛去,轉眼沒有蹤跡。風子原知它母女跑得快,因天性不喜人相助,以為三數十里的路程,片刻可以趕到,何用背抱?卻沒料到快到這般出奇。等到前面那條金線跑沒了影子,才想起適才被它夾起逃走,出林時節曾轉了個彎。如今它不在此,路徑不熟,要是走錯,豈不誤事?況且有它背,還可早到。斬妖人方是大事,何必拘此小節?雖然有些后悔,以為金猱在前面探完了虛實,必要回頭,只管腳下加勁,還不著急。誰知估量著走有三十余里,還未進入林內,知道走錯,又恐金猱在前遭了妖人毒手,好不焦急。在眼面前一面是個谷口,一面是個斜坡,當中一面卻有一座小孤峰阻住去路,心中拿不定走哪條路好。只得縱上峰去,往四外一看,來路并無像剛才那么大的樹林,只去路谷口里面一大片黑沉沉的,月光如晝,遠望分明,不見邊際。才知自己性急多疑,并未走過頭。心中一喜,忙著跑下峰來,往谷中奔去。
剛入谷口,便聽谷口里巖石后有人問答之聲,一個似是童音。風子知道這般荒山空谷,哪里來的人語?雖是膽大,也恐與妖道不期而遇。連忙輕收腳步,緊按劍柄,伏身石后。貼耳一聽,只聽一個小孩帶著哭音說道:“自從哥哥走后沒兩年,聽說張家表哥與表姐在城外辟邪村玉清觀拜了一位師太為師,第二年一同出門云游,就沒回來。聽姑母說,那師太是有名的劍仙,同峨眉派劍仙都有交情。表姐臨快出游時,還常替哥哥可惜,你那般好道,也不知這兩年遇見高人沒有?如在成都的話,豈不眼前就有一條明路?母親不似張家姑母那般想得開,自己又不會武,老擔心你。那日我去武侯祠代母親許愿求簽,便被這妖道捉來,不承想哥哥卻會做了他的徒弟。幸虧我機靈,看你一使眼色,沒敢和你說話,不然,豈不連你也給害了?如今母親還病在床上,再見我忽然失蹤,豈不活活急死?你會放金光在天上飛,還不快些同我駕云回去,只管在這里耽擱作甚?”另一少年答道:“毛弟,你哪知道。我自和張二表姐賭氣離家,原打算不遇見劍仙學成本領,絕不回家。誰知今年春天在終南山腳下遇見這個妖道,看上了我,強迫著收為徒弟,說我可以承受他的衣缽,苦倒未曾受到。我見他法術不正,時常奸淫婦女、傷生害命,想逃又不敢。上兩月來到此山,擇了適才那片樹林中的空地煉法。煉成以后,便去山里尋他一個同道,創立一個邪教。他煉這妖法須用七個童男,先已捉來六個藏在山那邊洞里,用法術禁住。最后才將你捉來,定在三日之內取你生魂,重煉那玄陰六陽迷神靈劍。我一見你是我老弟,又驚又苦,幾乎落下淚來。知他心比狼還狠,求情不但無用,弄不好連我也送了命。虧你聰明,不曾被他看破。但是你被法術禁住,無法解脫。他到林中去行法時,居然這一次未命我去,雖然抽空說了幾句話,還是無法救你,急得我在洞外朝天碰地大哭。正傷心到了極處,忽然遇見一個矮老頭的恩人,傳了我三道符和救你之法。那第一道符,不但能救你脫難,還可隱身。第二道符,一念矮恩人傳的真言,便有金光護體,隨意飛行。第三道符,發起來是一個大霹靂。恩公原命我將你救到這里等候一個人,那人也是被妖道追趕到此。我趁他一個冷不防,將那神雷發出手去,雖說不定能除他否,但絕可使他受傷逃走。那時再同了你,將那同難的六個小孩,用那第二道靈符帶到成都。再由我家拿出錢來,送他六人各自回轉家鄉,與他們的骨肉團聚。”
正說到這里,風子忽然覺得腦后風生,回頭一看,正是那老金猱探道回來。風子便問妖道現在何處?那老金猱用手勢朝風子比了一比。風子看出妖道也和小妖道一樣,在那爐前打坐,原想趕去。猛想起那石后說話之人,頗似和自己一條道路。連忙探頭一看,已經不知去向。風子便將寶劍拔出,藏在身后,邁步要走。那老金猱忽然又用手比了一比,意思是要與風子同行。風子本不認路,便由它在前引導。此時相去只有二三里遠近,轉眼便快到達。那老金猱忽然搶上前去,望了一望,飛身回來朝著風子直擺手,大有阻止再往前進之意。風子雖料知有了變故,哪肯就此罷手,也回了一個手勢,表示自己主意已定,非上前不可。老金猱還緊攔時,風子便將手中的劍嚇它,老金猱無法,只得退過一旁。
風子也不去管它,輕腳輕手,悄悄走到那片空地。由林后探頭,見他生得相貌異常兇惡,穿著一件赤紅八卦衣,一手持一口寶劍,一手拿著一疊符箓。雖是閉目合睛站在爐前,口中卻是念念有詞,不時用劍指著前面劃,并不似那小妖道坐著不動,不由起了戒心。再往他前面一看,剛才綁金猱母女的石柱上面,正立著適才被自己殺死的那個小妖道的無頭尸首。余外六根石柱上,卻綁著六個童男,俱都是眉清目秀,齒白唇紅,周身也有黑煙圍繞。只見那妖道口中念了一陣,又從懷內取出一口小劍,連符擲向那黑煙的爐內,立時黑煙不見,冒起七股淡黃光華。妖道先朝那已死小妖道念了幾句咒語,用劍一指,便見劍尖上多了一顆鮮紅的人心。正要往爐中丟去,忽然低頭想了一想,猛地大喝一聲,將劍朝前一指,劍尖上那顆血滴鮮紅的人心忽然不見,立時便有一道黑煙飛向林內。風子知道蹤跡已被妖道看破,以為適才救金猱母女時,那繞身黑煙曾被自己用霜鐔劍破去,所以并不著慌。見黑煙飛到;便持劍往上一撩,劍上青光過處,黑煙隨劍消散。風子哪知厲害,得了理不讓人,大喝一聲,縱出林外。正待舉手中劍向妖道刺去,妖道已將劍光飛起。
原來那妖道先時擒了金猱母女,喜出望外。當他回轉巢穴,將那六個童男攝來,準備剖腹摘心,收去生魂,煉那最狠毒的妖法。及至返回林中一看,適才擒來的兩個金猱與大徒弟俱已不知去向,綁金猱石柱上面的黑煞絲也被人破去,丹爐后面打坐的小妖道已經死于非命。先疑有敵派能人到此,破了妖法,又驚又恨,本想收了丹爐,攝了六個童男逃往別處。又一尋思:“近日大徒弟形跡屢與往常相異,自從攝取最末一個童男回山,更看他臉上時帶愁容,第三天那童男便失了蹤,遍尋無著。當時雖然有些覺察,因為相隨已久,不曾在意。又因急于將法術煉成,好往姑婆嶺去相會一個同黨,共圖大事,偏偏童男便逃走了一個。那小徒弟入門未久,本想將他代用,到底師徒一場,有些不忍。自己方在躊躇,無心中擒著那兩個長臂金猱,才息了殺徒之念,祭起黑煞絲,將二金猱困在石柱之上。如今二金猱雖然被人破了妖法放走,但是大徒弟失蹤,二徒弟又被人殺死,怎的來人未將丹爐中煉的法寶取去?那爐內與余下六根石柱上的黑煞絲依然存在?”不由動了疑念。
偶一回身,看見身側樹林中遺下一個小孩的風帽,取在手中一看,正是那失蹤童男所戴之物。猛想起初擒到手時,曾見那童男的相貌和自己大徒弟相似,恍如同胞兄弟一般,彼時心中曾微微動了一動。第三日便沒了影。照眼前情形看來,分明是大徒弟起了叛意,先放走了失蹤的童男,又乘自己不在解了黑煞絲,放走金猱,又恐他師弟泄露,行時將他害死。越想越覺有理,不由暴跳如雷,連忙身飛空中仔細瞭望,并沒一絲別的跡兆,更以為所料不差。本想跟蹤追擒,又因那徒弟雖然學會了兩樣妖法,僅可尋常防身,不能高飛遠走。那失蹤童男想是他兄弟,故此放了逃遁,走必不遠,定然還在近處巖洞間藏伏,終久難逃羅網。自己急于將法煉成,原想用那小徒弟湊數,他今被人害死,正好趁有妖法禁制,生魂未散之際,行法祭煉。再說兩個徒弟一死一逃,剩下這六個童男,帶著行走既是不便,放在洞內還需人看守,剛巧丹爐中所煉法寶已經到了火候,索性就此時機取了這七個生魂,煉好妖法,再去尋捉叛徒泄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