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個怪物,俱似有形無質,劍光只管繞著它們渾身上下亂繞亂斬,終如不聞不見。身一出穴,緩緩前移,向二人圍攏。紫玲一面應戰,一面示警。釣鰲磯上三人,好似不曾看見,并不趕來應援,猜那邊一定也出了事故,不禁著慌起來。眼看那五個怪物快要近身,雖未見有甚伎倆,畢竟不知底細,恐有疏失。只得將身飛起,再作計較。誰知那五個怪物也隨著飛起,圍繞不舍,離二人身前約有五尺光景。五張怪嘴同時一咧,從牙縫里各噴出千百條細如游絲的白氣。幸而紫玲早有防備,展動彌塵幡,化成一幢彩云,將身護住。因怪物五面襲來,寒萼只得與紫玲相背而立,分防前后。有一個怪物距離寒萼較近,竟被那白絲沾染了一些,立時覺得渾身顫抖,麻癢鉆心,不能支持。幸而紫玲回身將她扶住,見她神色大變,知已中了邪毒,忙將峨眉帶來的靈丹取了一粒,塞入她的口內。情知怪物定是外教邪魔一類,自身雖有彌塵幡護住,不知有無余黨乘隙侵害寶相夫人,又無驅除之法,更不知釣鰲磯上發生什么變故,寒萼又受了傷,一陣焦急。把心一橫,正待借寶幡云幢擁護,飛往洞前查看,忽見下面離洞不遠處有一道金光、兩道青光同時飛起,看出是諸葛警我、鄧八姑、司徒平三人,心中一定,連忙追隨上去。原想諸葛警我等三人已看見自己彩云,必然來援,那時再回身協力除那怪物。誰知那三人仍是頭也不回,催動遁光,電閃星馳般往前飛走。紫玲不解何意,以為定是怪物厲害,三人自知不敵,率先逃走。別人還可,司徒平怎的也是如同陌路,不來救援?驚疑忙亂中,猛一回顧,那五個怪物想因寶幢飛行太快,知道追趕不上,徑舍了紫玲、寒萼,掉頭崖洞前飛去。
紫玲一見不好,也不暇再計成敗利鈍,剛待回身追趕,眼看五個怪物將要落到地上。忽見前面離地數十丈處,似火花爆發一般,崖前上下四方,俱是金光雷火,也不聞一些聲息,齊向那五個怪物圍攏,一團白氣化成輕煙飛散,轉眼雷火怪物全都不見。月明如水,景物通明,依舊靜蕩蕩的。猜那五個怪物定中了玄真子的法術埋伏。正在遲疑之際,忽聽后面有人呼喚。回頭一看,正是鄧八姑與司徒平二人駕了劍光飛來。一見面,八姑首先說道:“事變將來,更恐妖人還有余黨,二位速往釣鰲磯相助諸葛道友守望。由我與司徒道友代替巡行吧。”
紫玲知八姑之言有因,匆匆不及細問,忙即道謝,和寒萼同往釣鰲磯飛去。幸而寒萼服了靈丹,僅只胸前有些惡心,頭略昏眩,尚無大礙。見了諸葛警我一問,才知那五個怪物才一現身,八姑首先看出來歷,喊聲:“不好!”知道紫玲、寒萼有彌塵幡護體,可保無事。便和諸葛警我略一商量,由諸葛警我行法,將陣法暗中發動,引敵深入。然后與八姑、司徒平入陣,去除來的邪魔。因那五個怪物乃是千年腐尸余氣,由來人從地下采取窮陰凝閉的毒氣,融合煉成,有形無質,飛劍傷它不得。又見紫玲姊妹駕著云幢,正往崖洞飛行,這時甫將敵人困住,誠恐警覺,被陣外五個怪物逃了回去,故意引開紫玲姊妹。等到敵人知道被陷,想將那五個怪物招來相助逃遁時,才行發動風雷,將敵人與五個怪物一齊化為灰燼。那怪物的來歷,還算女殃神鄧八姑知道底細,不然不等天災到來,寶相夫人已無幸了。
原來適才來的妖人,乃是南海金星峽的天漏洞主百欲神魔鄢什,專以采補,修煉邪法。當初原與莽蒼山靈玉崖的妖尸谷辰同在天淫教下。自從天淫教主伏了天誅,妖尸谷辰被長眉真人殺死,元神遭了禁錮,所有同門妖孽俱被長眉真人誅除殆盡,只有鄢什一人漏網,逃往南海潛藏。知道長眉真人道成飛升,門下弟子個個道法高深,輕易不敢往中土生事,便在海中采取生物元精修煉。
那天漏洞底,原有五個盤踞魔鬼,時常出海禍害船舶上的客商。這些東西乃是幾個被人埋在海邊山洞中的死尸,死時氣未斷盡,所葬之處又地氣本旺,再加日受潮汐侵蝕,山谷變成滄海,尸體逐漸深入地底。年深日久,海水減退,山谷重又露出海邊。這些東西雖然成了妖尸,無奈骸骨為巨量海沙掩埋,不能脫土出來。又經若干年代,骸骨受不住地下煞風侵蝕,雖然化去,那尸身余氣反因窮陰凝閉,與地底陰煞之氣融會滋生,互為消長,逐漸凝練成魔,破土出來,為害生靈。鄢什因愛那洞形勢險惡幽僻,在內隱居。無意中與這五個魔鬼遇上。他知這些東西如能收到手下煉成實體,足可縱橫世間,為所欲為。便仗妖法,費盡心力,將這五個魔鬼收服,又用心血凝練,成了他五個化身。煉了多年,可惜缺少真陽,那東西依舊有形無質。尋常飛劍法寶,固是不能克制,到底美中不足,難遂報仇之念。聞得天狐寶相夫人兵解以后,仗三仙相助,二次煉就法身,日內就要功行完滿。如能將天狐所煉的那粒元丹得到,用妖法化煉,便可形神俱全。先時深知三仙厲害,還不敢來。后來探知三仙奉了長眉真人遺敕,閉洞行法,自然多日耽擱,不由喜出望外。他也知三仙雖然閉洞,寶相夫人并非弱者,必有防備。
恰好這日海上起了颶風,正可行事。便用地行之法趕來一看,果然有兩個女子駕著劍光,低飛巡視。看出劍光是峨眉家數,自己多年驚弓之鳥,恐二女身后有人,還不肯輕易出現。一面暗遣五鬼,迷害二女,自己卻往那崖前去搜尋天狐藏真的洞穴。他才露面,便被女殃神鄧八姑看出行徑,誠恐風雷封鎖,他走不進去,被他看破玄機逃遁。知道諸葛警我受了玄真子真傳,能發收仙陣妙用,給他放出門戶,誘他深入。鄢什貪心太重,忘了厲害,以為三仙不出,縱有法術埋伏,自己有通天徹地之能,那兩個防守的女子又被五鬼困住,萬無一失。到了崖前,還在一心尋找入洞門戶,打算破洞而入,搶了元丹就走。猛覺眼前金花一閃,那崖便不知去向,同時身上火燒也似的疼,卻不見一絲火影,才知不妙。不消頃刻,已是支持不住,不敢久延。偏偏上下四方俱有風雷封鎖,身又陷入陣中死戶,不能脫身。如不招回五鬼,用那地下行尸之法化氣逃走,就不能活命。剛使妖法將五鬼招來,諸葛警我早在留神,一見五鬼舍了紫玲姊妹,飛入陣去,知道敵人厲害,一經逃走,便留后患,只得將玄真子預先埋伏在陣內的五火神雷發動了一處,將鄢什與五鬼齊化為灰煙,四散消滅。
話說五火神雷,乃是玄真子閑中無事,當海洋狂風驟雨之際,用玄門妙法,采取空中雷火凝練而成。一共只收了兩葫蘆,原備異日門下弟子功行圓滿時節,防有外魔侵擾,以作封洞之用。因知寶相夫人魔劫太重,來者多是勁敵,雖有仙陣封鎖,仍恐遇見能手不能抵御,便將這兩葫蘆雷火也一同埋伏在彼,傳了諸葛警我用法。并說這神雷乃是五火之精,經用玄門妙法禁閉凝聚,一經引用真火發動,立時爆發,無論多厲害的邪魔,俱要與之同盡。不比別的寶物,能發能收,只能施用一次,須要多加珍惜,不遇極難克制的強敵,不可枉費。諸葛警我久聞鄢什惡名,更聽八姑說那五鬼厲害,又見紫玲姊妹飛劍無功,鄢什雖陷陣內,被無形風雷困住,并未身死,還在賣弄邪法,迫不得已,才行施展。
妖人雖死,但是未來的仇敵尚多,五火神雷只能再用一次,不可不多加準備。便與八姑商量,先由八姑與司徒平去將紫玲姊妹換回休息,順便告知防御之策。這五人當中,諸葛警我是玄真子得意弟子,早得玄門正宗心法,事前奉了師命,胸有成竹。因鄧八姑雖然出身異教,不但道術高深,而且博聞多識,不在玉清師太以下。自從雪山走火入魔,在冰雪冷風中苦修多年,得了那粒雪魂珠后,又經優曇大師點化,功行精進。司徒平道行劍術,原不如紫玲姊妹。一來關系著本命生克,是這一次助寶相夫人脫難的主要人物;二則得了神駝乙休的烏龍剪,差一點的邪魔外道,皆不是他的敵手。所以才和八姑商議,目前各派邪魔無足深慮,只有那翼道人耿鯤是個勁敵,變化通玄,有鬼神不測之機,誠恐一時疏于防范,被他暗地侵入陣內,施下毒法,非同小可。紫玲姊妹不知來人深淺,遇上了無法應付。那人吃軟不吃硬,容易受激。請八姑帶了司徒平前去,仔細搜查全崖有無異狀,相機行事,將紫玲姊妹換回,告知機宜,到時如此如彼。
寒萼平時固是自命不凡,就連紫玲也因得過父母真傳,中經苦修,更有彌塵幡、白眉針等至寶在身,又見凝碧諸同門不如己者尚多,對人雖是謙退,一旦遇事,并無多讓。起初聽說翼道人厲害,雖持謹慎,還不怎樣驚心。誰知頭一次便遇見強敵,如非玄真子早有布置,加上諸葛警我、鄧八姑二人相助,幾乎有了閃失,聞言甚是驚惶。這才在釣鰲磯上,隨定諸葛警我,凝神定慮,四下瞭望。只見鄧八姑與司徒平并不分行,一道白光與一道青光連在一起,疾如電閃星馳,圍著那崖流走不息。時而低飛回旋,時而盤空下視,直到次日并無動靜。似這樣提心吊膽、驚驚惶惶地過了兩日,且喜不曾有甚變故。
到了第六日夜間,因為明日正午便是寶相夫人超劫之時,當日由午初起,一交子正,三仙出洞,再過一日,便即成功脫難。八姑見連日并無妖人來犯,大出意料之外。因明午便是正日,越應格外戒備,不敢疏忽離開。便請司徒平去將紫玲替來,商議一同飛巡。悄聲說道:“前日妖人用千年妖尸余氣煉成的五鬼來犯,伏誅以后,據我與諸葛道友推測,事已開端,妖人縱無余黨偕來,別的邪魔外道定要賡續而至。尤其是那翼道人耿鯤,更是必來無疑。因此人最長于大小諸天禁制之法,只要被他暗中來此行法布置,不須天魔到臨,便能用替形挪移大法,將此崖周圍數十里地面化為灰燼。就是玄真子師伯的仙陣風雷,也未必能夠禁他侵入。僥幸我以前略明克制,又得了這粒雪魂珠,珠光所照,物無遁形。他如行使妖法,借用別物代替,毀滅此崖,必被看破。仍恐破法時節,敵他別的法寶不過,你與令妹的飛劍也皆非其敵。只司徒道友的烏龍剪,乃乙真人鎮山之寶,尚可應用,故邀他同來相助。誰知正日將到,仍無動靜,優曇大師與玄真子師伯俱能前知,絕無料錯之理。只恐那些妖魔外道到時偕來,我等既防天劫,又要應付強敵,危機甚多。適才想了又想,事已至此,除了竭盡我等智力抵抗重劫外,并無良策,明日午初以前,令堂必然脫劫出洞,天魔也在那時相繼到來。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可由司徒道友乘外邪未到之際,緊抱令堂元嬰,覓地打坐。你與令妹左右夾護。將出入門戶按玄真子師伯仙柬所說,故布疑陣,引開仇敵。翼道人和其他外教邪魔,由我與諸葛道友抵擋。只需挨到三仙出臨,便無害了。
紫玲因為禍事快要臨頭,道淺魔高,一切形勢又與玉清大師預示有了不同,心中憂急如焚。
時光易過,不覺又交子夜。一輪明月高掛中天,海上無風,平波若鏡,銀光粼粼,極目千里。因近中秋,月光分外皎潔,景物清麗,更勝前夜。雖然距離正時越近,竟看不出有一絲異兆。紫玲一路隨著八姑飛行,心中暗自默祝天神,叩求師祖垂佑,倘能使母親超劫,情愿以身相殉。八姑已經覺察,笑對紫玲道:“你我自雪山相見,便知道友神明湛定,慧根深厚。連日更看出一片孝思,即此至誠,已可上格天心,感召祥和。你看素月流光,海上風平浪靜,簡直不似有甚禍變到來的樣子,但盼這些邪魔外道,到日也不來侵犯,我等專抗天魔,便可省卻許多顧慮,不致有害了。”
紫玲正在遜謝之間,忽見海的遠處起了一痕白線,往海岸這邊涌來,離岸約有半里之遙。白線前邊,飛起一團銀光,大若盆盂,直升空際,仿佛憑空又添了一輪明月,光華明亮,流芒四瀉,照得海上波濤金翻銀浮,遠近巖石林木清澈如畫。八姑知道這光華浮而不凝,不是海中多年蜃蚌之類乘月吐輝,便有妖邪來犯。正喚紫玲仔細,倏地狂飆驟起,那團光華好似飛星隕射,銀丸脫手,直往波心里墮去。霎時間陰云蔽月,海濤翻騰,海里怪聲亂嘯,把個清明世界,變成了一片黑暗。
八姑、紫玲一見事變將臨,自是戒備越緊。那釣鰲磯上三人看出警兆,因為正時將到,恐有疏虞,未容下邊報警,留下諸葛警我一人在磯上操縱仙陣,司徒平與寒萼早雙雙飛下磯來,協同巡守。八姑見天氣過于陰黑,唯恐各人慧眼不能洞察,剛將雪魂珠取出,忽見一個高如山岳的浪頭直往岸上打來。光影里照見浪山中有好幾個生相猙獰、似人非人的怪物在內。大家一見妖邪來犯,司徒平首先將烏龍剪飛將出去。眼看那浪山快要近岸,忽然一片紅光像一層光墻一般,從岸前飛起,直往那大浪山里卷去,轉眼浪頭平息。司徒平的烏龍剪也沒入紅光之中,不知去向。紫玲姊妹的飛劍相隨飛到時,紅光只在百忙中閃了一閃,與那大浪頭一齊消沒。八姑最后動手,一見司徒平才一出手,便失了烏龍剪,大吃一驚。司徒平更是痛惜惶駭,不知如何是好,連使收法,竟未回轉。
這時海上風云頓散,一輪明月又出,仍和剛才一樣,更無別的異狀。如說那紅光是來相助的,不該將司徒平的烏龍剪收去;要說是敵非友,何以對于別的飛劍沒有傷害,反將妖魔驅走?那烏龍剪自從到了司徒平手中,照神駝乙休親授口訣用法,已是運用隨心,收發如意。一出手便被人家收去,來人本領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