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為陜西稅監(jiān)，本不典兵，而畜馬五百匹，招致亡命，用千戶樂綱出入邊塞。富平知縣王正志發(fā)其奸，并劾礦監(jiān)趙欽。詔逮正志，瘐死詔獄中。渭南知縣徐斗牛，廉吏也，永責(zé)賂，棰死縣吏卒，斗牛憤恨自縊死。巡撫賈待問奏之，帝使永會勘，永反劾西安同知宋賢，并劾待問有私，請皆勘。帝從之，而宥待問。永又請兼鎮(zhèn)守職銜，又請率兵巡花馬池、慶陽諸鹽池，征其課。緣是帥[率]諸亡命，具旌蓋鼓吹，巡行陜地，盡發(fā)歷代陵寢，搜摸金玉，旁行劫掠，所至邑令皆逃，杖死縣丞鄭思顏、指揮劉應(yīng)聘、諸生李洪遠(yuǎn)等，縱樂綱等肆為淫掠，私宮良家子數(shù)十人，稅額外增耗數(shù)倍。復(fù)用奸人胡奉言，索咸陽冰片五十斤，羊毛一萬斤，麝香二十斤。知縣宋時際怒勿予。咸寧人道行遇盜，跡之，稅使役也，知縣滿朝薦捕得之。永誣時際、朝薦劫稅銀。帝命逮時際，而以朝薦到官未久，鐫秩一級。巡撫顧其志盡發(fā)其奸，言秦民萬眾共圖殺永。大學(xué)士沈鯉、朱賡請械永歸以安眾心，帝悉不報，而亦釋時際、朝薦。御史余懋衡方按陜西，永懼，使綱酖[鴆]懋衡幾死。訟于朝，言官攻永者數(shù)十疏，永部下諸亡命乃稍稍散。其渠魁王九功、石君章等赍重寶，輜囗 盈路，詐為上供物，持劍戟弓弩，結(jié)陣以行。而永所遣解馬匹者已乘郵傳先發(fā)，九功等急馳，欲追及與同出關(guān)。朝薦疑其盜，九功等后至又無驗，邏兵與格斗，殺數(shù)人盡奪其裝，御史懋衡以捕盜殺傷聞。永懼，使系書發(fā)中，入都訟朝薦劫上供物，殺數(shù)人投尸河中。帝震怒，曰：“御史酖[鴆]無恙，而朝薦代為報復(fù)。”立遣使逮朝薦，時三十五年七月也。既至下詔獄榜[搒]掠，遂長系。中外自大學(xué)士以下論救百十疏，最后四十一年秋萬壽節(jié)，用大學(xué)士葉向高請，乃與王邦才、卞孔時并釋歸。而先一年三十四年，楊榮為云南人所殺。初，榮妄奏阿瓦猛密諸番愿內(nèi)屬，其地有寶井可歲益數(shù)十萬，愿賜敕領(lǐng)其事。帝許之。既而榮所進(jìn)不得什一，乃誣知府熊鐸侵匿，下法司。又請詔麗江土知府木增獻(xiàn)地聽開采。巡按御史宋興祖言：“太祖令木氏世守茲土，限石門以絕西域，守鐵橋以斷土蕃，奈何自撤藩蔽，生遠(yuǎn)人心？”不報。榮愈怙寵，誣劾各府州官下獄，提問累累，百姓恨入骨，燔稅廠，殺委官張安民。榮恣行威虐，杖斃數(shù)千人，至是榜[搒]掠指揮使樊高明，絕其筋，枷以示眾。又以求馬不獲，系指揮賀瑞鳳，且言將盡捕六衛(wèi)官。于是指揮賀世勛等率冤民萬人，焚榮第殺之，投火中，并殺其黨二百余人。事聞，帝為不食者數(shù)日。欲逮問守土官，沈鯉揭爭，且密屬太監(jiān)陳矩剖示，乃止誅世勛等。當(dāng)是時，帝所遣中官，無不播虐逞兇者，史傳所詳，不能盡載也。

帝以溺鄭貴妃故，礦稅諸監(jiān)率結(jié)鄭氏，以妃為內(nèi)主。既生常洵，外廷疑妃有立己子謀，眾臣爭言立儲事，姜應(yīng)麟等疏請被謫，李太后聞之弗善。一日帝入侍，太后問故，帝曰：“彼都人子也。”太后怒曰：“爾亦都人子。”帝惶恐伏地不敢起。內(nèi)廷呼宮人為都人，太后亦由宮人進(jìn)，故云。皇長子由是不敢輕動。而請立儲之疏累數(shù)千百，皆指斥宮闈，攻擊執(zhí)政，謂不能力定國本。帝以太后前語，概置不問。由是門戶之禍大起。二十年，禮科都給事中李獻(xiàn)可偕六科諸臣疏請豫教，言：“元子年十一矣，豫教之典，當(dāng)首春舉行。”帝大怒，摘疏中誤字，責(zé)以違旨侮君，貶官奪俸有差。科道諸臣各具疏救，俱譴責(zé)。給事中孟養(yǎng)浩語尤切，略言：“一字之誤，本屬無心，遽蒙顯斥，臣愚以為有五不可：元子天下本，豫教之請，為宗社計，不惟不聽，且從而罰之，是坐忍元子失學(xué)而敝帚宗社也。不可者一。長幼定序，明旨森嚴(yán)，天下臣民，既曉然諒陛下之無他矣（上年廷臣爭請建儲，得旨于二十年春舉行。至九月，工部主事張有德預(yù)以儀注請，帝又怒奪其俸。閣臣中申時行在告，許國、王家屏慮事有變，引前旨爭，首列時行名。時行聞帝怒，密疏言實不與知。言官力詆時行，時行遂乞罷。國與家屏又請立儲，遂罷國），然豫教冊立，本非兩事，今日既遲回于豫教，安知來歲不游移于冊立，是重啟天下之疑。不可者二。父子之恩，根于天性，豫教有益元子，陛下罪之，非所以示慈愛。不可者三。古者引裾（魏文時辛毗事）折檻（漢成時朱云事）之事，中主能容之。陛下量侔天地，言及宗社大計，反震怒而摧折之。天下萬世，謂陛下何如主？不可者四。獻(xiàn)可等所論，實天下臣民之公言，加罪獻(xiàn)可，是所罪者一人，而實失天下人之心。不可者五。”帝愈怒，謂養(yǎng)浩欺君惑眾，命錦衣衛(wèi)杖之百，削籍為民。是時斥諫官十一人，朝士莫不駭嘆。未幾，大學(xué)士王家屏亦以救李獻(xiàn)可罷。

神宗以有所私于鄭貴妃，遂以請豫教元子為罪，以致元子長而失學(xué)。

二十一年正月，帝手詔王錫爵，欲待嫡子，令元子與兩弟且并封為王。錫爵奉詔擬旨，舉朝大嘩，事得寢，而錫爵名大損。二十二年二月，皇長子始出閣講學(xué)。二十八年十月，給事中王德完復(fù)以請立儲，廷杖除名。至二十九年，皇長子年二十，冊立冠婚并行，臨時復(fù)令改期。閣臣封還諭旨力爭，以十月己卯立皇長子常洛為皇太子。而封鄭貴妃子常洵為福王，婚費(fèi)邸第，十倍常制。嗣是福王不之國，而奪嫡之疑時起。三十一年，有妖書之獄。

先是刑部侍郎呂坤撰《閨范圖說》，太監(jiān)陳矩購入禁中，帝賜鄭貴妃，妃重刻之。二十六年秋，或撰《閨范圖說跋》，名曰《憂危竑議》。其文托朱東吉為問答，東吉者，東朝也，以呂坤曾有憂危一疏，因借以諷。言坤書首載明德馬后，由宮人進(jìn)位中宮，意以重妃。而妃之刊刻，實借為奪嫡地。妃兄國泰，以給事中戴士衡嘗糾坤，全椒知縣樊玉衡并糾貴妃，疑出二人手，言于帝。帝重謫二人，事遂寢。至三十一年冬十一月，復(fù)出《續(xù)憂危竑議》，朱賡于寓門外獲之，其詞假鄭福成為問答，謂鄭氏子福王當(dāng)成也。略言帝立東宮，出于不得已，他日必當(dāng)更易。其用朱賡為內(nèi)閣者，賡更同音，寓更易之意。詞極詭妄，時謂妖書。帝敕有司大索奸人，沈一貫與郭正域、沈鯉相嫌，欲因是陷之，遂興大獄。東廠又捕獲妖人皦生光。其他告訐紛起，鋃鐺旁午，都城人人自危。一貫與其黨欲自所獲諸人引正域以及鯉，卒不能得。而太子亦有言，謂：“何為欲殺我好講官”（正域為太子出閣時講官）？諸人懼，乃歸獄皦生光，磔之。

嗣是又十年，福王仍不之國，洛陽邸第以二十八萬造成。廷臣請王之國者數(shù)十百奏，不報。四十一年春，復(fù)交章請，葉向高、孫慎行爭尤力。帝始以明春為期，已復(fù)傳旨莊田非四萬頃不可。向高因言：“《會典》載親王祿米萬石，養(yǎng)贍名目已是添設(shè)。各直省田土，大郡方有四萬頃，少者止一二萬。祖宗以來，封國不少，使親王各割一大郡，天下田土已盡，非但百姓無田，朝廷亦無田矣。況圣子神孫源源未已乎？列圣遵守家法，豈無愛子？祖制不敢逾越，必如是而后萬世可常行耳。福王所陳，不過引景府潞府事例，潞府就封時廢府田地尚多，未嘗括及民間。今田地已盡，而租銀之入已過潞府，何更求多？至景府久不之國，皇考在裕邸常懷危疑，其后皇祖斷然遣之，人心始安。景府屢請楚地，幾至激變，當(dāng)時皆譏皇祖過寵，非以愛之（景王封四年而薨，無子國除）。亦前事之鑒也。”

景恭王載圳，世宗第四子。潞簡王翊镠，穆宗第四子，即帝同母弟。初居京邸，王店王莊遍畿內(nèi)，比之藩，悉以還官，遂以內(nèi)臣司之，皇店皇莊，自此益侈。嘉靖以后，天子與民爭利，皆亡國之象。《潞王傳》：“明初親王歲祿外，量給草場牧地，間有以廢壤河灘請者，多不及千頃。部臣得執(zhí)奏，不盡從也。景王就藩時，楚地曠，多閑田，詔悉予之。景藩除，潞得景故籍田，多至四萬頃。部臣無以難。至福王之國，版籍更定，民力益絀，尺寸皆奪之民間，海內(nèi)騷然。論者推原事始，頗以翊镠為口實。”凡此即葉向高之所云也。祖宗時之閑田，本留以贍軍，實亦無所謂閑，但不直接奪之民耳。閑田既盡，乃復(fù)奪民，益思明祖創(chuàng)制之宏大，子孫日失其本意，猶久而后不支。國之興亡，要以民之有無生計為斷，此萬世所可鑒也。

向高等又言：“福王莊田必足四萬頃，則之國無日。王疏以祖制為言，臣不知所引祖制何指，唯景府以寵愛逾分致壞祖制，奈何尤而效之？今河南、山東撫按官搜括已盡，恐奸徒以投獻(xiàn)為名，挾仇報怨，中州、齊、楚間，稍有土地者不安其生，天下從此多事矣。”又言：“東宮輟講八年，且不奉天顏者久；而福王一日兩見，以故不能無疑。”會錦衣百戶王曰乾與人相告訐，入皇城放炮上疏，訐鄭貴妃內(nèi)侍姜嚴(yán)山等用厭勝術(shù)，詛皇太后、皇太子，欲擁立福王。帝震怒。向高請別治奸人罪，而速定福王之國期。帝納其言。貴妃又請留福王慶太后壽，太后曰：“吾潞王亦可來祝壽乎？”妃乃不敢言。四十二年二月，福王之國，歷年稅使礦使所進(jìn)珍羨，悉以資之，押運(yùn)劉孝，自虞城至洛陽，到處挾索，橫逞殺人，撫按以聞，悉置不問。莊田則群臣請減，帝諭以王意奏辭，減半給二萬頃，中州腴土不足，以山東、湖廣田益之。王復(fù)乞故大學(xué)士張居正所沒產(chǎn)，及江都至太平沿江荻洲雜稅，并四川鹽井榷茶銀以自益。伴讀承奉等官，假履畝為名，乘傳出河南北、齊、楚間，所至騷動。山東、河南、湖廣撫按臣各疏言：“王府賜地，照《會典》應(yīng)令地方官每畝征銀三分，王府遣人關(guān)領(lǐng)，不便自行勘丈管業(yè)。”并言中使諸人不法狀。俱不報。后湖廣田不足，又減一千頃，實給一萬九千頃。王又請淮鹽千三百引，設(shè)店洛陽，與民市。中使至淮揚(yáng)支鹽，乾沒要求輒數(shù)倍。中州舊食河?xùn)|鹽，以改食淮揚(yáng)鹽故，非王肆所出不得鬻，河?xùn)|引遏不行，邊餉由此絀。葉向高言以藩國之尊，下侵商賈之事，差官支取，滋夾帶之奸；定價貿(mào)易，無兩平之理。由是河?xùn)|虧課，豫民食貴，公私交困，廷臣先后請停丈田、開市二事。俱不報。

《福王傳》：“帝深居久，群臣章奏率不省，獨(dú)福藩使通籍中左門，一日數(shù)請，朝上夕報可。四方奸人亡命，探風(fēng)旨走利如鶩，如是者終萬歷之世。常洵日閉閣飲醇酒，所好唯婦女倡樂。秦中流賊起，河南大旱蝗，人相食。民間藉藉，謂先帝耗天下以肥王，洛陽富于大內(nèi)。援兵過洛者，喧言：‘王府金錢百萬，而令吾輩枵腹死賦手。’南京兵部尚書呂維祺方家居，聞之懼，以利害告，常洵不為意。”《李自成傳》：“十四年（崇禎）正月，攻河南，有營卒勾賊，城遂陷，常洵遇害。自成兵汋王血，雜鹿醢嘗之，名福祿酒。”多藏厚亡，蘊(yùn)利生孽，此之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