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的征途是一斤二鍋頭
- 年少荒唐
- 朱炫
- 3201字
- 2016-03-23 16:45:14
我們的人生有時候,確實會像一場酒局,它起起落落,有高潮也有嘔吐,有相逢,必有離別。但有一天,我希望將他們一一捉來,舉杯暢飲。
畢業以后,第一份工作是做評級分析師,刨去主要工作,基本就是喝酒,在桌上與信貸員、行長、企業家碰杯換盞,酒過五巡,開始出現兄弟、大哥、懂我、一句話、必須的,諸如此類詞語。
剛入行,白酒二兩,一年以后離職,升至七兩,最高喝到一斤半,痛不欲生。
我從大學開始喝酒,我認識一個山東人,我叫他老張,一次吃飯,老張說我們來箱啤酒,上海人陳曉鷗感到不可思議,他說吃飯還得喝酒?
老張說,不光喝,還有講究,一盤魚上桌,得頭三尾四,魚頭對著,喝三杯,尾巴對著,四杯,除去此類,還有香煙盒,正著擺喝多少,側著擺喝多少,躺著擺喝多少,各有千秋,再細致,則有領酒、敬酒、罰酒,唯獨不能有躲酒。
我們在大學那會兒,身在國外,白酒喝的不多,我們喝洋酒、啤酒、清酒,喝挺多,每每喝,都要喝到人仰馬翻。彼時喝酒,喝一個趣味,光喝不行,還得入戲。酒壯人膽,酒闊才氣,我這么多年喝酒,見識過不少酒后人民藝術家,基本都是三五分醉,聲高八度,仙俠附體。
我的大學時代,是野蠻生長,喝起來要刀光劍影,殺聲震天,好比混戰,為喝而喝。老張一開始是壓著我們喝,諸軍叫陣,當先一馬,說我山東地界,于禁李典,諸葛孔明,太史子義,都是豪杰,列位,請。
就好比戰場上,出得一將,濃眉雙鞭,星眸鐵臂,太史慈來了。
上海人陳曉鷗,酒量不堪,兩瓶啤酒就要落馬,要栽。陳曉鷗說,與你喝黃酒,黃酒乃是蘇南浙滬一帶風靡,上海人好喝,能喝,端上黃酒,雙拳一股。
子義,伯言討教了。
上海陸伯言,咕嘟咕嘟,三杯黃酒下肚,眾人皆驚,我說這叫火燒猇亭,一忍再忍,最后翻盤。
老張說你能喝,又看我,自古建業乃是天下名城,十朝都會,你可能戰?
我拍桌子,必喝得你三十年內,不敢過江東。
咕嘟咕嘟,對瓶吹,兩瓶下肚,我說脹了,啤酒到了喉嚨管,再喝得噴,老張說伯符,咱他媽歇會兒,我也想尿尿了。
在我不長的人生里,我認識了許多酒友,其中,老李,逢喝必哭,胸口一寸刀傷,喝完了得扒開胸口,說我這是少年心臟病,開過刀,我活不長,我好慘。我們都習慣了,說老李同志,你這是在刀尖上搏命,你應該把你有限的時間,投入到為人民無限的服務中去,你這兩天,多請我們吃飯,救濟一下我們這些窮逼,等你死了,我們給你燒紙人,你要黑人還是白人?
老李一日在家,跟我們說,你們喝過紅星二鍋頭沒有,我們都搖頭。
老李把二鍋頭倒一小瓶蓋,火機一點,噌,著了。
“狠不狠?”
我們說老李,你不要命了,喝這個。老李說沒事,度數不高。
晚上回家,老李打電話來,聲音倍兒嘹亮,像連長,像五十年代《高山下的花環》。指導員說,各位,今天晚上讓我們載歌載舞,慶祝祖國母親誕生六十五周年。
我們問老李,你喝了多少。
老李說,我沒喝多少,我就喝了兩瓶蓋。
我們又問老李,你醉了嗎。
老李說,我沒醉,我載歌載舞呢。
除去老李這位酒后人民舞蹈家,我所認識的人里,徐志強算是人民格斗家,公認的酒品暴,酒過三巡,必然起立。徐志強砸過KTV的小電視,捶過汽車,踢過蛋糕,投擲過數以萬計的酒瓶,被我們稱為裝甲擲彈兵。
我們那時候看成龍演的《醉拳》,電視里,成龍悶一口酒,齜牙咧嘴,說:“剛剛好!”
我們指著徐志強,說志強你看,你上電視了。
我們看紀錄片,德國法西斯裝甲擲彈兵在戰壕里扔手榴彈,匍匐前進,在盟軍的炮火中挺進,我們說志強你看,這還是你。
在我的腦中,徐志強身穿普魯士軍服,冒著槍林彈雨,雷云火焰,手執青島牌兒啤酒,右手掄圓了,使勁兒一拋,大喊:“青島啤酒,中國馳名!”
啤酒砸中一架美軍戰機,后者應聲而落。南韓頭子李承晚說,哎媽呀,徐志強,中國人,能喝,牛逼!
曾經徐志強過生日,我們登門拜訪,尚未進門,聽見徐志強出口成章,胡言亂語,我說,這怎么回事,朋友說,得了,徐總發功了。
推門一瞧,徐志強果真神氣活現。他大手一揮,不,大腳一揮,開始踢蛋糕,高仿比利亞,射門賽C羅。我們說比利亞,比賽已經結束了,請你把球還給裁判,我們來給你慶祝生日了。
徐志強把蛋糕蹬給我們,一本正經:“快,起高球,我要頭球破門!”
他老婆氣壞:“我讓你破門!”
撿起蛋糕,瞄準,手勁兒大,像兩道驚雷,驚雷全砸徐志強臉上,像是當年一道霹靂,砸在石猴腦袋上。
徐志強抹一把奶油,一臉茫然:“球炸了!”
徐志強是酒后藝術家的代表,在平常是一位邏輯思維嚴謹、說話有條理的五好青年,與任何女子在一起都能夠組成五好家庭,直到他開始喝酒,就像巨大的哥斯拉從東京灣平靜的海面下排山倒海地冒出來。我們認為徐志強喝酒,就是美少女戰士變身,喝之前是美少女,喝完以后是戰士,心性兒變了,畫風也變了。
而與徐志強相反的例子是馬總,馬總姓馬,石家莊人,我們叫馬總,論喝酒,足以統領全軍,如果喝酒能夠促進文明發展,他足以帶領全國人民提前三個世紀喝進四個現代化。
只有馬總自己,才能喝醉馬總。
——卡爾·馬克思
一個能喝的人,是由1%的肝細胞與99%的馬總組成的。
——托馬斯·愛迪生
石家莊,河北地界,整個河北出過張飛、劉備,趙子龍離馬總也不遠,這一刻他們都靈魂附體,讓馬總能夠縱情馳騁,勇冠三軍。
馬總的傳奇在于為國爭光。他找了一位大韓民國的姑娘,皮白腿長,眼媚胸酥,由于太漂亮,我們私底下都懷疑是整過的,不是大整,也是小修、微調,在某些關鍵部位,比如下巴骨、鼻梁骨、眼皮縫。馬總認為我們這種心態,是一種赤裸裸的嫉妒,要允許朝鮮半島南部出現一位天資傲麗眼大鼻尖的東亞之花。
東亞之花的父親是韓企工程師,姓樸,發音很霸氣,叫樸永炫,我們都認為,這是以樸為榮,心態很健康。樸老爹全家都住上海,他覺得馬總是可造之才,要請馬總去寒舍一飲,韓語我們聽不懂,大抵意思應該是,今攜大韓白酒八十余萬,當與將軍會獵于吳。
自然馬總作為中國代表團的唯一戰力,義不容辭。
走前,我們風蕭蕭兮,徐志強握著馬總的手,說此番一去,兇多吉少,若是不辭,末將愿同往!
馬總和顏悅色,說,志強,我們承諾過,不會首先使用瘋子。
我說馬總,那樸老爹已請了親朋眾人,車輪戰你,想你這中國女婿,也要俯首稱臣,只怕一時疏忽,我等基業也要毀于一旦,還望主公三思哪。
馬總說列位,項王請酒,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若我僥幸脫逃,來日再與諸位逐鹿中原。
一番豪邁,坐公交車喝酒去了。
當夜,樸老爹手下李大叔、崔老哥、盧老弟布下釜山八門金鎖陣,旌旗蔽天,與馬總會飲。
據說韓國姑娘想要作陪,被樸老爹揮手攆去。
“接下來,是男人之間的談話了。”
樸老爹先干為敬,氣勢雄渾,有如高麗百萬先民齊聲唱和。馬總不語,不拒,不推辭,一杯緊隨。
崔老哥說小伙兒,酒量不錯,一招將軍照日,仰頭,一碗酒咕嚕下肚,馬總微微一笑,一碗緊隨。
盧老弟說朋友,他倆喝都是傻喝,我問問你中國哪里人士。馬總說我乃河北石家莊人士,古稱燕趙之地,多有豪俠猛士。盧總說,哦,莊里來的,是不是在上海附近。
馬總不語,給盧老弟倒上三杯,自己先干為敬,說盧叔,我們石家莊在那美克星,那里沒有水,只有酒。
卻是最后,李大叔出得陣來,說我祖上乃朝鮮名將李舜臣,專善水戰,此地化酒為水,任我馳騁,中國的小老弟,可與我一飲?
“正好,我族內有大明三保太監馬三寶,又名鄭和,七下西洋,大海無量,驚濤駭浪不過蕞爾小難,我與你喝。”
二人暢飲,一鐘頭后,李舜臣敗陣,偃旗息鼓,龜船盡毀。
此一戰,馬總揚名海外,我等五體投地。
我們問馬總,你他媽怎么喝的?
馬總說,他們喝的真露,清酒,度數太低,喝了三十瓶,不覺起勁。
我們皆說喏,自此,封馬總人民暢飲藝術家,和馬總喝,沒有酒后,馬總的人生不需要喝醉。
寫到這,我想到如今這些人現在都星散各處,天南地北,不知在與誰飲酒,與誰載歌載舞,又與誰頭球破門。
我們的人生有時候,確實會像一場酒局,它起起落落,有高潮也有嘔吐,有相逢,必有離別。
但有一天,我希望將他們一一捉來,舉杯暢飲。
重要的不是喝多少,而是與誰喝。
這個道理,年歲漸長,方才明白。
諸君,容我先干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