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為何反常
- 凡生瑣記:我與先生王蒙
- 方蕤
- 2207字
- 2016-05-09 09:49:41
王蒙的緊張、驚慌使我非常難過。他究竟做了什么,會怕成這樣,他從來不是這樣,也不應該是這樣的啊!
初步安頓下來后,王蒙帶我去了他在農村的“家”。他始終嚴格按照組織上的要求,和貧下中農實行“三同”。他所在的巴彥岱紅旗公社二大隊離伊寧市只有4公里左右,坐40分鐘長途汽車,下來再走一段路就到了。他住在第一生產隊水利委員阿卜都拉合曼家里。拉合曼是位維吾爾族農民,個子矮矮的,留著漂亮的胡須,兩眼炯炯有神。他的老伴,也就是王蒙的房東大娘,名叫赫里倩姆,瓜子臉,眉清目秀,穿一身玫瑰紫大方格的西式套裝,一看就讓人感覺到她年輕時一定相當漂亮。王蒙每日三餐喝她燒的奶茶,吃她煮的曲曲(餛飩),泡她打的馕。她總是挑起大拇指夸獎王蒙,說他白天幫他們收割、揚場、放牛,晚間盤腿坐在氈子上給他們講故事、談科學、說笑話。
“真是人民的好干部,我們都喜歡他,他是我們的老王。”她還一再對我說:“他每天都惦記你,說你一定能來,連我們都等急了。”
他們有一個養子,十三四歲,名叫阿卜都克里木。這孩子原是漢族人,叫高周安,自幼父母雙亡,跟著舅舅過日子,連溫飽都得不到。舅舅心情煩躁,時常酗酒。每次喝醉了酒,便無故地打他。他實在受不了,從家里逃了出來。不到10歲的他,沿著鐵路線無目的地走啊走啊,餓急了就向住在帳篷里施工的工人們要口飯吃。后來他來到蘭州,被孤兒院收留。三年困難時期,孤兒院遷至新疆伊犁,小周安又同幾個內地逃荒人員結伴,從伊寧跑到巴彥岱。好心腸的阿卜都拉合曼夫婦身邊無子女,便按穆斯林的禮法,舉行隆重的割禮儀式,收養了這個可憐的漢族孩子。阿卜都克里木維語學得很快,和維吾爾族男孩子們在一起,完全沒有兩樣。所以,拉合曼家里彌漫著一種特殊的民族團結氣氛,讓人感到分外親切。
阿卜都克里木常常向王蒙說起他的童年。他還依稀記得他有一個姐姐,小名小玲子。他非常希望“王蒙哥”能幫助他找到姐姐。
“你的家鄉是哪里呢?”王蒙問。
“河南。”
“河南什么地方?”
“不知道。”
這可難壞了王蒙。他一次又一次找阿卜都克里木談心,竭力啟發他的記憶,簡直像如今電視劇里醫生醫治失憶病人的場面。
忽然一天,阿卜都克里木含著淚回憶起一首民謠,那是他幼時聽人念叨過的。它敘述了一條河。王蒙抓住這唯一的線索,從地圖上找到了這條河,并以“高周安”的名義給沿河幾個省、市、縣的革委會發了尋人信(很可惜,那首民謠和那條河的名字我們現在怎么也記不起來了)。
兩個多月后,奇跡發生了。高周安的姐姐居然找到了!
原來,高周安連自己的姓也沒有說對。他不姓高,是郜,原籍是河南省固始縣。他的姐姐也不叫小玲子,而是小瀏子。姐弟二人很快取得聯系,相互寄了照片,寫信訴說了別后的情況。但當時,農村生活還相當艱難,郜周安盡管這樣戲劇性地找到了親人,但千里迢迢,始終沒能回鄉去探望。
赫里倩姆年輕時先嫁給一個名叫烏斯曼的人,先后生過3個孩子,都夭折了,便抱養了一個女兒,名叫薩蒂姑麗。后來烏斯曼去世,赫里倩姆經人介紹嫁給了阿卜都拉合曼。現在,她把烏斯曼留下的正房讓給薩蒂姑麗和丈夫阿穆特哈吉住,她與拉合曼老兩口住在旁邊小院里。我和王蒙的到來吸引了拉合曼家所有的親戚,薩蒂姑麗夫婦帶著五個孩子來看望。他們的長女名叫拉依赫曼,只有七八歲,卻很能干,王蒙說她是他的維語老師,在她的幫助下,王蒙已經能用維吾爾語作簡單的對話了。
王蒙用維語問了拉依赫曼一句話,并向我解釋說:“我問的是‘您的家庭成分是什么?’這是維語課本上的一句話。”只見拉依赫曼嚴肅地、一字一字地回答了一句維語,意思是“我的家庭成分是貧農”。她說話時張大了嘴,正面對著王蒙,示意讓王蒙注意她的口型,那神情儼然是個稱職的小老師。
他們的小院子里,處處是果木,院門也不大上鎖,別有一番情趣。王蒙后來在他的作品《虛掩的土屋小院》中,對此有詳細的描寫。
我們大家圍坐在一個小炕桌旁,赫里倩姆為每人端上一大盤拉面,那面條長得讓你用筷子挑不到頭。席上說說笑笑,特別快樂,我感到像是作了一次極好的旅游,又好像我們在遙遠的疆域擁有了一座別墅。
然而,就在這高高興興的時刻,身邊再次出現了陰影。
阿穆特哈吉匆匆走來告訴王蒙:“你在伊犁州的朋友找你來了。”
伊犁州的朋友?王蒙大惑不解。這時進來一位少數民族同志,經介紹才知道他是伊犁州一個局的干部,哈薩克族。王蒙初到伊犁時,住在伊犁飯店,與一位烏魯木齊來的客人同屋。一天晚上,這位哈薩克族朋友來找那位烏魯木齊來的客人,便與王蒙攀談起來,談得很投機。從談話中他得知王蒙馬上要去巴彥岱,他說他會來看王蒙,沒想到時隔半年,他真的找來了。這位哈薩克族朋友漢語說得極好,發音準確,四聲分明,語法也很完整,顯然是受過專門培訓的,與本地的“土漢語”完全不同。他看上去很精干,彬彬有禮,給我留下很好的印象。
但王蒙的神情十分尷尬,說話支支吾吾,嘴里像含著茄子。他這樣突然反常,使我覺得很奇怪。那位哈薩克族朋友似乎覺察出什么,借口還要去看親戚,匆匆告辭了。
回到伊寧王蒙告訴我,原來他聽別人說,那位哈薩克族朋友屬于“思想有問題”的什么什么“分子”,正在機關接受監督勞動。王蒙生怕人們把他這個當過“分子”的人與另一個不相干的“分子”聯系起來,看作“階段斗爭的新動向”,所以一提此事就緊張得臉色都變了。
他惶惶不安地問我:“你看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
“我真怕他再來。”
王蒙的緊張、驚慌使我非常難過。他究竟做了什么,會怕成這個樣子!他從來不是這樣,也不應該是這樣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