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落下話柄
- 凡生瑣記:我與先生王蒙
- 方蕤
- 3203字
- 2016-05-09 09:49:41
依然是嚴酷的時代,嚴酷的處境,被毒化了的生活,但是我們走到哪里都會碰到一個個的好人。我們愿意記住這些人而不去斤斤計較或耿耿于懷另一類落井下石的人。
王蒙充當了三天導游。我們懷著幾近于補度蜜月的心情,在1965年9月8日15時50分抵達西陲邊城——伊寧市,當地人俗稱它為“伊犁”。
伊犁汽車站位于工人俱樂部和食品門市部對面的白楊林中,一下車便是一番塵土飛揚、熙熙攘攘的景象。賣瓜子的、賣莫合煙的、賣卷煙用的舊報紙的、賣自制酥糖的,還有賣電影明星照片的,都聚集在汽車站門口,十分熱鬧。聽說伊犁居民有從事小商小販的傳統(tǒng)習慣,即使在“批資本主義”最厲害的年月,也是禁而不止,停而不絕。
我們的車在汽車站略作盤桓后便按事先約定,向在伊犁區(qū)黨委宣傳部任秘書的宋彥明同志家駛去。
宋彥明夫婦很熱情地迎接我們,并留我們先在他們家住下。他們的房子原是伊犁中蘇友協(xié)的辦公室,客廳很大,地上鋪著漂亮的地板,屋子一側還堆放著木材和辦公用的書架等雜物。西邊有個套間,想必是宋彥明夫婦的臥室了。
王蒙搶先說:“我們就住這屋,睡地板。”并解釋這幾個月在巴彥岱農村,已習慣了“打地攤”。
“那怎么行,你們還是住里面套間。”宋彥明同志一再說。他原是蘭州大學中文系畢業(yè)生,很有兄長風度。
“這里就很好,行,謝謝了。”我補充說。那些木材和書架等正好組成一道屏障,我們把行李堆放進去,真是再好不過的棲身之地。
宋彥明同志又說:“崔老師的工作,我和州文教局談過了,盡量安排在城里,離巴彥岱近一些的學校,這樣王蒙回城方便些。”
我連聲說好,一時不知該怎么感謝他。
依然是嚴酷的時代,嚴酷的處境,被毒化了的生活,但是我們走到哪里都會碰到一個個的好人,幫助我們的人,我們愿意記住這些人而不去斤斤計較或耿耿于懷另一類落井下石或者嫉賢妒能的人。
夕陽快落山了,我們婉轉謝絕主人的款待,出門去逛伊犁。我早已按捺不住地想看一看,這座被王蒙譽為“共產主義型”的城市,是個什么模樣。
從解放路拐向斯大林大街,我目不暇接地望著,走著。走過紅旗百貨商店、市銀行、市圖書館、文化館,再往前,便是一片片的私人攤販了。賣羊肉的,把羊腿高高掛起,吆喝著招徠顧客。從正面看,肉又厚又新鮮,翻過來,里面卻藏著筋頭巴腦的劣質貨;另一邊,打馕人盤腿坐在地下(馕是新疆特有的一種面食),巨大的馕坑邊沿,許多剛烤好的馕堆成一座小寶塔,香噴噴的,很誘人。打馕人高聲叫嚷:“不要糧票,一角五一個!”這里的東西顯然比烏魯木齊便宜,雞蛋也才要6到8分錢一個。賣貨的維吾爾族同志說的漢語大都帶有西北腔,又夾雜著維吾爾族特有的發(fā)音,en和eng不分,p和f也常混淆,聽起來別有一種味道。大街上幾乎看不到小汽車,偶爾走過一輛蘇聯(lián)吉普“嘎斯69”,便是豪華車輛了。馬車、牛車和驢車很多,不時還有哈薩克牧民騎著大馬走過。車馬過處,塵土飛揚,空氣中充溢著牲畜糞尿的氣味。
街頭巷尾常能見到幾座俄式建筑。褐色的拱形屋頂,屋檐延伸出來,由四根雕花柱子撐著,形成一把美麗的傘。王蒙說,這里受俄羅斯影響很深。沙皇時期,伊犁曾被帝俄侵占10年,后來經清政府力爭,特別是左宗棠率大軍開過來,才收復失地,但仍留下不少俄羅斯居民,十月革命后又有些“白俄”遷過來,現在他們都成了中國的俄羅斯族。伊寧西部的努海圖地區(qū),便是俄羅斯族與塔塔爾族聚居的地方。我仔細觀察,確實看見幾個披著大披肩的俄羅斯婦女在那座屋檐下進進出出。
走了沒多久,王蒙就有點不好意思地對我說:“其實,你已經走完了伊犁的主要街道。這里就這么一條大街。伊犁的市容我們已經欣賞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就是你所稱贊的“共產主義型”的城市嗎?你也太會吹牛皮了!“真讓我失望!”這句話剛到嘴邊,又被我咽了回去。既然已經來了,我就應該懂得怎樣去發(fā)現生活內涵的價值,埋怨又有什么用?!
夜幕降臨,很多店鋪開始上門板。王蒙建議我們趕快找個地方吃點什么,否則這里的店鋪關門早,我們只好餓肚子了。
我們在紅旗百貨商店三樓找到一家紅旗食堂。女服務員很熱情地請我點菜,我不知道怎么竟鬼使神差地點了一個烹大蝦!王蒙說他當時幾乎昏倒——在那樣的年月,那樣的地方,居然想吃烹大蝦,真是太浪漫、太“幻想曲”、太“資產階級”了。女服務員眼睛睜得圓圓的,半晌才搖搖頭回答:“沒有!”后來許多年,王蒙一直拿這個“典故”諷刺我,認定他抓住了我的短處。每當我做了不切實際的事情,或者進了飯館而定不下來點什么菜,或者他點了菜我聽著無法茍同死不點頭的時候,他就會半調侃半義憤地問:“您用點兒什么?烹大蝦!”
不過,平心而論,我們初到伊犁時,那里的商品供應還是十分充足的。當地盛產的奶油、蜂蜜、瓜子,等等,商店里都能買到,而且價格很便宜。我們在農四師商店里買的羊毛氈子,質量極佳。小餐館里,每天都供應熱氣騰騰的羊肉包子和拉面,后來許多年我們都習慣于用“小半斤”來充饑。“小半斤”是當地行話,拉面分“大半斤”、“小半斤”兩種,“小半斤”就是四兩。那手工拉成的細面條,澆上羊肉、番茄醬、土豆泥,色澤鮮紅,味道十分鮮美。
幾天以后,我調到伊寧市二中任教,“家”也落在那里。由于家屬院的住宅尚未建成,我們暫時住在辦公室。所謂辦公室是指曾經充當過辦公室的幾間房子。長長的走廊兩邊,依次掛著“團委”、“工會”等牌子,實際上已沒人在里面辦公,有的已做了倉庫。我們住了一大間,它原是二中漢語教員祖爾冬·沙比爾的住房,因為我們來,特地騰出來讓我們住,他自己克服困難住小間。
說起祖爾冬,還有一段有趣的插曲。
那天,我們從宋彥明同志家搬出來,由于裝車技術太差,剛上解放橋,大小沙發(fā)椅就從車上滑落在地。正在狼狽不堪時,一個陌生人走過來問:
“你們去哪兒?從哪里來?”
“去二中。從北京來。”
“哦,歡迎歡迎。我叫祖爾冬·沙比爾,也是二中的教員。”
他漢語講得很流利,身體也壯實。一只胳膊挎起一個沙發(fā)就往前走,主動充當了義務向導兼搬運工。我們就這樣和祖爾冬成了朋友。“文革”中,我和祖爾冬在一個“戰(zhàn)斗隊”里“鬧革命”。后來,祖爾冬也搞起了寫作,而且成為維吾爾族著名作家,擔任過新疆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他受到德國一個研究東方語言文學的機構的重視,曾經被邀請到德國住了一段時期。
“家”安置好了。一間約15平方米的木結構房屋,集臥室、書房、起居室、工作間、餐廳、廚房于一體,布置得合理、舒適,我們很滿意。
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連串出人意料的事情。
砰砰!家里從早到晚總有人敲門。
“我是××單位的,慕名而來看望您。”
“我是您的讀者,通過作品與您相識,今天見到您,很榮幸。”
“您是北京的大作家,能來伊犁,是我們這個地區(qū)的驕傲。”
不速之客絡繹不絕。我來伊犁之前,王蒙長住巴彥岱,人們找不到他,現在卻找到家里來了。
幾天之后,又聽到一些離奇甚至荒唐的傳言:
“他是‘大右派’,毛主席親自給戴的帽子。”
“他們兩口子都是犯了錯誤才下放來的。”
“聽說他愛人上大學時就有作風問題。”
王蒙從不把這些話放在心上。他總是這樣自我安慰:“讓他們說去吧,光聽這些還有個完?”
我所在的伊犁二中,是一所“民漢學校”,校內大都是民族班,由維吾爾族老師任教,我教漢族班。學生們很歡迎我,尤其愛聽我說北京話。老師們也是一見如故,我工作得很開心。然而,打擊馬上就來了。
9月底,我上班不久,正和大家一起喜氣洋洋迎接國慶佳節(jié)與自治區(qū)成立10周年慶典時,傳來消息,說賀龍元帥率領一個分團到伊犁來慰問各族人民。這是一件大喜事,我們翹首以待。但萬萬沒想到,校方竟通知我,不允許我參加歡迎活動,而且據說這是經過嚴格的政治審查后決定的。我氣得幾乎發(fā)瘋,王蒙也說太沒道理,這是剝奪一個人的公民權!但他反過來又勸我:“算了,算了。”那一時期,他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算了”,他總是這樣向后退縮,委曲求全。按我的性格,決不忍氣吞聲,于是我義正詞嚴地通過各種方式澄清事實,表示強烈抗議,最終取得了勝利。校宣傳委員正式向我賠禮道歉,并允許我參加了后來的一系列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