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問思辨,即是尊德性下手功夫,非與篤行為兩段事。如今人真有志於學,便須實履其事。中間行而未安、思而未通者,不得不用學問思辨之功。學問懇切處,是之謂篤行耳,故必知行合一,然后為真學。學而真者,知行必合一,并進之說,決無益於行,亦非所以為知也。故吾輩但於立志真偽處省察,學問懈弛時鞭策,即無不合,不必區區於講說為也。來諭以仆為格物者意,未有非意而格物者,分意與物為兩事。仆未嘗有此事也。蓋《大學》綱領雖有三,而人己只一物,初非有彼此也。條目雖有八,而工夫只一事,初非有先后也。天下國家身心意知物者,其本體也;格致、誠正、修齊、治平者,其工夫也。吉兇悔吝生乎動,動處乃善惡所萌,獨知之地,故惟誠意為實下手工夫。意之本體無不知,故格致即是誠意,無事於聞見也。意之所用,無非物,故致知在格物,不落於虛無也。此其大本大原,圣人復起,有所不能易者。若曰:“格物便有格物,致知便有致知,不容以混言。”不惟分析支離破碎,圣賢渾融之旨,亦焉能有如此學問而能有得乎?屋之喻,亦恐未然。若曰“此屋也,或自內而名之曰室,或自外而名之曰字。此意也,或自其所明而言之曰知,或自其所向而言之曰物”,則可。其曰梁、曰棟、曰柱,乃其屋中之名色各有不同,以為意知物之喻,則不可。如曰孝、曰弟、曰慈,乃父子兄弟所接之理。其念動於父子兄弟為意,孩提之愛親敬長為良知,知之所向為物。有物必有則,不過其則之為格物,不遏其知之為致知,父必慈、子必孝、兄必友、弟必恭之為誠意,達之天下無不然之為仁義、為性。蓋人未聞道之先,百姓日用而不知,又何工夫之有?一有求學之意,即善善惡惡自能知之,不待外求;為善去惡亦在不自欺耳。此所謂“我欲仁斯仁至”者,何等簡易!何等直截!今顧欲外此而求之煩難,獨何歟?(《與萬鹿園》)
來諭謂:“此心之中,無欲即靜,遇事時不覺交戰,便是得力。”所言甚善,尚有不得不論者。蓋無欲即靜,與周子《圖說》內自註無欲故靜之說,亦略相似。其謂遇事時不覺交戰,便是得力,亦謂心中有主,不為事物所勝云耳。然嘗聞之,程子曰:“為學不可不知用力處,既學不可不知得力處。”周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欲,寡之又寡,以至於無。”正不在得力,而在於知所以用力;不在無欲,而在寡欲耳。學必寡欲而后無欲,知用力而后知得力,此其工夫漸次,有不可獵而進者。若執事所言,恐不免失之太早。如貧人說富,如學子論大賢,功效體當,自家終無受用時也。仆之所謂主靜者,正在寡欲,正在求所以用力處,亦不過求之於心,體之於心,驗之於心。蓋心為事勝,與物交戰,旨欲為之累。仆之所謂主靜者,正以尋欲所從生之根而拔去之,如逐賊者,必求賊所潛入之處而驅逐之也。是故善學者莫善於求靜,能求靜然后氣得休息,而良知發見。凡其思慮之煩雜,私欲之隱藏,自能覺察,自能拔去,是故無欲者本然之體也,寡欲者學問之要也,求靜者寡欲之方也,戒懼者求靜之功也。知用力而后得力處,可得而言無欲,真體常存常見矣。(《答林子仁(名春,心齋弟子也)》)
王生師觀,淑於老先生(即陽明先生)者也,已而卒業於錢洪甫氏,來自吳門,問予以“已發未發之旨”。予殆未有以語生也,相與紬繹其辭,剔發其義,師觀莫予避也。曰:“未發只在已發上見,只觀於喜怒哀樂未發時作何氣象,平日涵養便是。”此語殆今日日用工夫為第一義,予因嘆此理之同,真有不言而喻者。然而廿余年來,相與從事於斯者,或出或入,或啟或蔽,致一之義曾未見彷彿,若古人者則何居?夫古人剛毅木訥,不尚言說,篤志以定其本,凝靜以固其基,致慎乎獨而微之又微焉,默成乎心而深之又深焉。不得已而言,若響之應,無遺聲焉,不得已而動,若坐窮山而群慮自息,若游太古而群囂自寂,是以精不散而神不移,紛不亂而變不窮。然則吾徒相與講明斯義也,其尚古人之筌蹄矣乎?得魚而忘筌,得意而忘言,吾盍與子勉之。師觀嘗學於陳師魯氏、鄒謙之氏,今洪甫氏有《汶源紀聞錄》,師觀省焉,是皆筌蹄也已矣。(《贈王師觀序》)
中丞張浮峰先生元沖
張元沖字叔謙,號浮峰,越之山陰人。嘉靖戊戌進士。授中書舍人,改吏科給事中。分宜入相,先生言其心術不光,不宜在天子左右。又請罷遣中官織造。遷工科都給事中,諫世廟玄修不視朝。一時稱為敢諫。出為江西參政,廣東按察使,江西左右布政使,陞右副都御史,巡撫江西,奉旨回藉。又二年而卒,年六十二。
先生登文成之門,以戒懼為入門,而一意求諸踐履。文成嘗曰:“吾門不乏慧辨之士,至於真切純篤,無如叔謙。”先生嘗謂學者曰:“孔子之道,一以貫之,孟子之道,萬物我備,良知之說,如是而已。”又曰:“學先立志,不學為圣人,非志也。圣人之學,在戒懼慎獨,不如是學,非學也。”揭坐右曰:“惟有主,則天地萬物自我而立,必無私,斯上下四旁咸得其平。”前后官江西,闢正學書院,與東廓、念菴、洛村、楓潭聯講會,以訂文成之學,又建懷玉書院於廣信,迎龍溪、緒山主講席,遂留緒山為《文成年譜》,惟恐同門之士,學之有出入也,其有功師門如此。
侍郎程松溪先生文德
程文德字舜敷,號松溪,婺之永康人。嘉靖己丑進士第二,授翰林院編修。同年楊名下詔獄,方究主使,而先生與之通書。守者以聞,上大怒,誤逮御史陳九德,先生自出承認,入獄。黜為信宜典史,總督陶諧延主蒼梧書院。移安福知縣。陞南京兵部主事,轉禮部郎中。丁艱,起補兵部,出為廣東副使,未行,轉南京國子祭酒,擢都御史。丁內艱,起為禮部右侍郎,移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掌詹事府事。上在齋宮,侍臣所進青書詞,爭為媚悅,獨先生寓意諷諫,上不悅也。會推南臬宰,以先生辭疏為謗訕,落職歸。三十八年十一月卒,年六十三。萬歷間贈禮部尚書,謚文恭。先生初學於楓山,其后卒業於陽明。以真心為學之要,雖所得淺深不可知,然用功有實地也。
論學書
來教謂:“木有根,則枝葉花實不假外求;人有志,則本體不虧萬法具足。”雖圣人復起,不能易也。至謂:“擇善固執,乃明覺之自然,而與時偕行,實大公順應之妙用。”亦未嘗不是。但學問未真切者聞之,未免有遺落工夫之病。蓋自然明覺,則良知也,擇善固執,謂之致其良知,則可也。與時偕行,固大公順應之妙用,然非精義入神者,未足以與此也。
天下事過則有害。雨澤非不善也,過多則澇,其為害也與旱同。今有意為善,而任性自是者,皆雨澤之澇者也。澇可以災,斯人獨不可以為惡乎?故《易》曰“尚於中行為善,君子之常也。”而有意而自是,則必淪於惡矣。是好名之私累之也。
此心不真,辨說雖明,畢竟何益?自雞鳴而起,以至向晦宴息,無非真心,則無非實功,一話、一言、一步、一趨皆受用處。不然,日談孔、孟,辨精毫釐,終不免為務外,為人之歸爾。
大抵學問只是一真。天之生人,其理本真,有不真者,人雜之耳。今只全真以反其初,日用間視聽言動,都如穿衣吃飯,要飽要煖,真心略無文飾。但求是當,才不是說影,才不是弄精,才不是見聞,乃為解悟合一。若信得此過,即是致知,即是慎獨,即是求放心。不然,雖《六經》、《四書》之言,而非圣人之真心,亦不免於說影弄精矣。
竊謂險夷順逆之來,若寒暑晝夜之必然,無足怪者。己不當,人必當之,孰非己也?是故君子之於憂患,不問其致之,而惟問其處之。故曰:“無入而不自得。”茍微有介焉,非自得也。
太常徐魯源先生用檢
徐用檢字克賢,號魯源,金華蘭溪人。嘉靖壬戌進士,除刑部主事,調兵部、禮部,至郎中。出為山東副使,左遷江西參議,陞陜西提學副使、蘇松參政,坐失囚,降副使。丁憂。起補福建城福寧轉漕儲參政、廣東按察使、河南左布政。遷南太仆寺卿,復寺馬三分之一,召入為太常寺卿,兩載而回籍,萬歷辛亥十一月卒,年八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