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邦奇字汝節,號苑洛,陜之朝邑人。正德戊辰進士。授吏部考功主事,轉員外郎。辛未,考察都御史袖私帙視之,先生奪去。曰:“考覈公事,有公籍在。”都御史為之遜謝。調文選。京師地震,上疏論時政缺失,謫平陽通判。甲戌遷浙江按察僉事。宸濠將謀反,遣內監飯僧於天竺寺,聚者數千人。先生防其不測,立散遣之。又以儀賓進貢,假道衢州,先生不可。曰:“貢使自當沿江而下,奚俟假道?”於是襲浙之計窮。尋為鎮守中官誣奏,逮系奪官。世宗即位,起山東參議,乞休。甲申大同兵變,起山西左參政,分守大同。先生單車入城,人心始安。巡撫蔡天祐至代州,先生戎服謁之,天祐驚曰:“公何為如此?”曰:“大同變后,巡撫之威削甚。今大同但知有某,某降禮從事者,使人知巡撫之不可輕也。”朝廷復遣胡瓚以總督出師,時首惡業已正法,而瓚再索不已。先生止之,不聽。城中復變,久之乃定。先生亦致仕去。戊子,起四川提學副使,改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修撰。其秋主試順天,以錄序引用經語差誤,左遷南太仆寺丞,再疏歸。尋起山東副使,大理左少卿,以左僉都御史巡撫宣府,入佐院事。又出巡撫山西,再致仕。甲辰薦起總理河道,陞刑部右侍郎,改吏部。丁未,掌留堂,進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歸七年,乙卯地震而卒,年七十七。贈少保,謚恭簡。
門人白璧曰:“先生天稟高明,學問精到,明於數學,胸次灑落,大類堯夫,而論道體乃獨取橫渠。少負氣節,既乃不欲為奇節一行,涵養宏深,持守堅定,則又一薛敬軒也。”某按:先生著述,其大者為《志樂》一書。方其始刻之日,九鶴飛舞於庭。傳其術者為楊椒山,手制十二律管,吹之而其聲合,今不可得其詳。然聲氣之元,在黃鐘之長短空圍,而有不能無疑者。先生依《律呂新書》註中算法,黃鐘長九寸,空圍九分,積八百一十分。用圓田術,三分益一,得一十二,以開方法除之,得三分四釐六毫強,為實徑之數,不盡二毫八絲四忽。以徑求積,自相乘得十一分九釐七毫一絲六忽,加入開方不盡之數,得一十二分,以管長九十分乘之,得一千八十分,為方積之數,四分取三,為圓積八百一十分。蓋蔡季通以管長九寸為九十分,故以面積九分乘管長得八百一十分。其實用九無用十之理,凡度長短之言十者,皆分九為十,以便算也。今三吳程路,尚以九計可知矣。則黃鐘長九寸者,八十一分,以面積九分乘之,黃鐘之積七百二十九分也。
忠介楊斛山先生爵
楊爵字伯修,號斛山,陜之富平人。幼貧苦,挾冊躬耕。為兄所累,系獄。上書邑令,辭意激烈,令異之,曰:“此奇士也。”出而加禮。登嘉靖己丑進士第。官行人,考選御史。母憂,廬墓畢,補原官。辛丑上封事,謂今日致危亂者五:一則輔臣夏言習為欺罔,翊國公郭勛為國巨蠹,所當急去;二則凍餒之民不憂恤,而為方士修雷壇;三則大小臣工弗睹朝儀,宜慰其望;四則名器濫及緇黃,出入大內,非制;五則言事諸臣若楊最、羅洪先等非死即斥,所損國體不小。疏入,上大怒,逮系鎮撫司,拷掠備至,匣鎖晝夜,血肉淋漓,死者數矣。而先生氣定,故得再蘇。主事周天佐、御史浦鋐,俱以救先生箠死獄中。於是防守益嚴,上日使人偵先生,一言一動皆籍記。偵者苦於不得言,以情告先生,使多為善言。先生曰:“有意而言,便是欺也。”部郎錢緒山、劉晴川,給事周訥谿,先后以事下獄,相與講學不輟。緒山先釋,先生愿有以為別,緒山曰:“靜中收攝精神,勿使游放,則心體湛一,高明廣大,可馴致矣。作圣之功,其在此乎!”先生敬識之,與晴川、訥谿讀書賦詩,如是者五年。所著《周易辨錄》、《中庸解》若干卷。乙巳八月,上用箕神之言,釋先生三人。而三人者猶取道潞水,舟中講學,踰臨清而別。會上造箕臺,太宰熊浹驟諫,上怒,罷浹,復逮三人。時先生抵家甫十日,聞命就道,在獄又三年。丁未十一月,高玄殿災,上怳惚聞火中有呼三人姓名者,次日釋歸。歸二年而卒,己酉十月九日也,年五十七。隆慶初贈光祿寺少卿,謚忠介。
初,韓恭簡講學,先生輩來往拜其門。恭簡異其氣岸,欲勿受。已叩其學,詫曰:“宿學老儒莫能過也,吾幾失人矣。”剛大之氣,百折不回。人與椒山并稱,謂之“韓門二楊”。
論學
天命謂性,天人一理也。率性謂道,動以天也。修道謂教,求合乎天也。戒懼慎獨,自修之功至於中與和也。中和,性命本然之則也,能致之則動以天矣,故其效至於天地位,萬物育。
道不可須臾離,可離非道,是言當戒懼之意。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是言當慎獨之意。應酬是有睹有聞,不睹不聞是無所應酬之際也。如出門使民,是有所應酬,則有睹有聞。或問:“程子未出門,使民之時當何如?”曰:“此儼若思時也。儼若思,即是戒慎恐懼之意,為功夫尚未說到極至處,故又提慎獨二字,使人雖在暗室屋漏之中,一念發動之際,凜然畏懼,不可少怠,不敢少息,則天理常存,私意不萌,純一不已,而合乎天矣。
中和,心之本體也,未發之中,萬物皆備,故為天下之大本。已發之和,大經大法所在,而不可違,故為天下之達道。怒與哀中節,皆謂之和。
致中和,止至善之云也。天地之位,我位之也。萬物之育,我育之也。
君子之中庸,中庸,人理之常也。小人反中庸,豈人理哉!時中者,默識其理而妙宰物之權也。若非禮之禮,非義之義,豈時中之道哉!小人則率意妄為而已。
天下之道,至中庸而極,理得其會同,義至於入神,非至明不能察其幾,非至健不能致其決,故民鮮能之矣。
董常問文中子:“圣人有憂乎?”言:“天下皆憂,吾何獨不憂?”又謂:“樂天知命,吾何憂!”何必如此說。圣人固未易及,然常人一念之發,得其本心,則與圣人之心無以異。但圣人純一不已,眾人則或存或亡而已。憂樂皆人情之常,而本於性也,豈圣人獨有樂而無憂乎?若曰“樂天知命,吾何憂”,不成父母病,圣人亦“樂天知命”而不憂乎?豈人理也哉!
漫錄
夜初靜坐,少檢點日間言行,因司馬溫公論盡心行己之要,自不妄言始。夫不妄言,所言必皆當理,非心有定主,豈能至此?故輕躁鄙背,及事務瑣屑,無益身心而信口談論者,皆妄言也。因書以自戒。
作一好事,必要向人稱述,使人知之,此心不定也。不知所作好事,乃吾分所當為,雖事皆中理,才能免於過惡耳,豈可自以為美。才以為美,便是矜心,禹之不矜不伐,顏淵無伐善,無施勞,此圣賢切己之學也。
與人論事,辭氣欠平,乃客氣也。所論之事,雖當於理,即此客氣之動,便已流於惡矣,可不戒哉!書以自警。
予久處獄中,粗鄙忿戾,略無貶損。粗鄙忿戾,乃剛惡也,負以終身而不能變,真可哀也。因思橫渠“貧賤憂戚,玉汝於成”,乃惕然驚省,赧然愧恥。今日患難,安知非皇天玉我進修之地乎?不知省愆思咎,而有怨尤之心,是背天也。背天之罪,可不畏哉!
予系此四十一月矣,邏者日在側覘予動作。有甚厚予,攜壺酌以伸問者。后一人來,甚橫逆。予臥於舊門板上,障之以席,其人皆扯毀之,謂予罪人,不宜如此。又往往發其厚予者,使人知之,曰:“某日某皆潛獻其處者。”蓋令其得罪,以見己薄之為是。有蘇、喬二人,皆厚予者,乃忿忿不平,揚罵曰:“是固無傷也。予非私交化外人,雖得罪亦何憾!”
予與劉子煥吾、周子順之同飯后,因論人才各有所宜。予謂:“二公自度宜何責任?”劉子曰:“吾為孟公綽可。”周子曰:“今日府州外任勉強幾分。”予曰:“滕、薛大夫,圣人固不許,公綽在春秋時,欲盡其職,亦非易事,觀於子產相鄭可見,然則孟公綽亦不可輕看。”
一人因病狂,迷謬忽入朝,立於御座上。捕下法司擬重,獄成未決,其母詣登聞鼓稱冤。順之在吏科時,直受鼓狀,遇此事未為準理。順之因問予:“使公遇此事,當何如處之?”予曰:“當論其狂病誤犯,不可加罪。但罪守門者失於防禦則可矣。”劉子曰:“此當封進鼓狀,使朝廷知其以病迷,下法司從末減可也。”順之曰:“此固皆是,但如此為之,必得罪,以此小事得罪,吾不欲也。”劉子謂“論人無罪,不當殺,恐非小事”。予曰:“此皆論利害,未說到義理處。若論義理,則當為即為,當止即止,豈計得罪!”順之以為然。
好議論人長短,亦學者之大病也。若真有為己之心,便惟日不足,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時時刻刻防檢不暇,豈暇論人?學所以成性而已,人有寸長,取為己有,於其所短,且置勿論,輕肆辯折而無疑難涵蓄之心,謂之喪德可也。此予之深患不能自克,可愧可愧。
道心人心,口以是與不是求之。一念發動的不是,則為人心。道心極難體認,擴充戒謹恐懼之功,少有間斷,則蔽錮泯滅,而存焉者寡矣,故曰“惟微”。人心一動,即在兇險路上行矣,喪德滅身、亡國敗家由於此,故曰“惟危”。所謂“卿士有一于身,家必喪;邦君有一于身,國必亡”。“內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墻,有一于此,未或不亡”。則人心之危,真可畏哉!
《易》謂“險以說,困而不失其所亨,其惟君子乎”!予久處困難,亦時以此自慰。但罪惡深重,為世道之損者甚大,仰愧於天,俯怍於人,襟懷滯礙,郁抑不安之時常多。
心靜則能知幾,方寸擾亂,則安其危,利其災,禍幾昭著而不能察矣,況於幾乎!幾者,動之微,而裰裰吉兇之先見者也。所謂先見,亦察吾之動是與不是而已。所動者是,吉即萌於此矣;所動者不是,兇即萌於此矣,故學者以慎獨為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