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東林學案一(8)
- 明儒學案
- 黃宗羲
- 3247字
- 2015-12-29 09:33:59
仁是生生之理,充塞天地,人身通體都是,何曾有去來,有內外?自人生而靜以后,誘物為欲,遂認欲為心,迷不知反耳。若一念反求,此反求者即仁也,別尋個仁,即誤矣。曰:“如此不幾認心為性乎?何以言心不違仁。”曰:心性不是兩個,程子謂人心反復入身來,自能尋向上去,下學而上達也。心是形而下者,仁是形而上者,達則即心即仁,不達則心只是心,看人自得何如。(《仁遠》章)
孔門心法極難看,不是懸空守這一個心,只隨時隨處隨事隨物,各當其則。蓋心不是別物,就是大化流行,與萬物為體的,若事物上差失,就是這個差失。學者不知本領,只去事物上求,卻離了本知是本領。要守住這個心,又礙了物。皆謂之不仁。(《學如不及》章)
生生之謂易,無刻不生,則無刻不易,無刻不易,則無刻不逝。但不可得而見,可見者無如川流,此是人的性體。自有生以來,此個真體,變做憧憧妄念一般,流行運用,不舍晝夜,遂沉迷不反。學者但猛自反觀,此憧憧者在何處,了不可得,妄不可得,即是真也。緣真變妄,故轉妄即真,如掌反覆。朱子欲學者時時省察,不使毫發間斷,不是教人將省察念頭接續不間斷,此真體原自不舍晝夜,人間斷他不得,但有轉變耳。時時省察,不令轉變,久之而熟,乃為成德也。(《川上》章)
今人錯認敬字,謂才說敬,便著在敬上了,此正不是敬。凡人心下膠膠擾擾,只緣不敬,若敬,便豁然無事了。豈有敬而著個敬在胸中為障礙之理?(《修已以敬》章)
除卻圣人全知,一徹俱徹,以下便分兩路:一者在人倫庶物,日知日踐去;一者在靈明知覺,默識默成去。此兩者之分,孟子于夫子微見朕兆,陸子于朱子遂成異同。本朝文清、文成,便是兩樣。宇內之學,百年前是前一路,百年來是后一路,兩者遞傳之后,各有所弊。(《知及之》章)
人只有這一點明察,是異于禽獸處。明察者何也?乃知覺運動中之天則,仁義禮智中之靈竅。然這個明察,人人具足,知誘物化以后,都變作私智小慧,在世情俗見中,全不向人倫庶物上來,所以不著不察。然一轉頭,私智小慧,又都作真明真察。這一轉亦惟人能之,禽獸不能也。(《人之所以異于禽獸》章)
孟子拈出情字才字,證性之善。然人之為不善,必竟從何而來?為即才也,非才之罪,是誰之罪歟?曰:不思之罪也。思非今人泛然思慮之思,是反觀也。吾輩試自反觀,此中空空洞洞,不見一物,即性體也。告子便認作無善無不善,不知此乃仁義禮智也。何者?當無感時,故見其無,及感物而動,便有惻隱四者出來,所謂“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隨順他天然本色,應付而去,是可以為善者乃才也。若不思,則人是蠢然一物,信著耳目口鼻四肢,逐物而去,仁義禮智之才,皆為耳目口鼻四肢之用,才非性之才矣。然則為不善,豈才之罪?(《乃若其情》章)
心之所同然,不是輕易說得的。只看口之于味,必須易牙之味,天下方同;耳之于聲,必須師曠之音,天下方同;目之于色,必須子都之姣,天下方同。不然,畢竟有然有不然者,說不得同視同聽同美也。心之理義,何以見得天下同然?須是悅心者方是。即如今人說一句話,處一件事,到十分妥當的,方人人同然,稍有不到,便不盡同。所以理必曰窮理,義必曰精義,不到至處,喚不得理義,不足以悅心,不足以同于天下。(《富歲》章)
天地間渾然一氣而已,張子所謂“虛空即氣”是也。此是至虛至靈,有條有理的。以其至虛至靈,在人即為心,以其有條有理,在人即為性。澄之則清,便為理;淆之則濁,便為欲。理是存主于中,欲是梏亡于外,如何能澄之使清?一是天道自然之養,夜氣是也;一是人道當然之養,操存是也。
氣之精靈為心,心之充塞為氣,非有二也。心正則氣清,氣清則心正,亦非有二也。養氣工夫在持志,持其志,便不梏于物,是終日常息也。息者止息也,萬念營營,一齊止息,胸中不著絲毫,是之謂息。今人以呼吸為息,謬矣。(以上《牛山之木》章)
放如流放竄殛之放,必有個安置所在,或在聲色,或在名利,才知得放便在這里。(《放心》章)
會語
凡事行不去時節,自然有疑,有疑要思其所以行不去者,即是格物。
人要于身心不自在處,究竟一個著落,所謂困心衡慮也。若于此蹉過,便是困而不學。
圣學正脈,只以窮理為先,不窮理便有破綻。譬如一張桌子,須要四面皆見,不然,一隅有污穢不知也,又如一間屋,一角不照,即躲藏一賊不知也。
問:“靜中何以格物?”曰:“格物不是尋一個物來格,但看身心安妥,稍不安妥,格其因甚不安妥是也。”問:“既安妥如何?”曰:“體認此安妥,亦格物也。”
學問先要知性,性上不容一物,無欲便是性。
無為其所不為,是孟子道性善處。性中原無物,因其所本無,故不為不欲,若只在不為不欲上求,吾人終日,除不為不欲之時,須有空缺。此空缺時,作何工夫?
問言性則故而已矣之故。曰:“故者,所謂原來頭也。只看赤子,他只是原來本色,何嘗有許多造作?”
心氣分別,譬如日,廣照者是氣,凝聚者是心,明便是性。
學者于理氣心性,須要分析明白。延平默坐澄心,便明心氣,體認天理,便明理性。
問:“近覺坐行語默,皆瞞不得自家。”曰:“此是得力處,心靈到身上來了,但時時默識而存之。”
天只是天,一落人身,故喚做命。命字即天字也。
易言“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謂之神”,吾輩一語一默,一作一息,何等神妙!凡民不知,胡亂把這神都做壞了。學者便須時時照管,胸中無事,則真氣充溢于中,而諸邪不能入。
整庵云:“氣聚有聚之理,氣散有散之理,氣散氣聚而理在其中。”先生曰:“以本原論之,理無聚散,氣亦無聚散。如人身為一物,物便有壞,只在萬殊上論,本上如何有聚散?氣與理,只有形上形下之分,更無聚散可言。”
敬字只是一個正字,伊川整齊嚴肅四字,恰好形容得一個正字。
顯諸仁,即是藏諸用。譬如一株樹,春風一動,枝葉蔚然。枝葉都是春發出,是顯諸仁。然春都在枝葉,即藏諸用。夫子言仁曰恭寬信敏惠,可見仁都在事上,離事無仁。
薛文清、呂涇野語錄中,無甚透悟語,后人或淺視之,豈知其大正在此。他自幼未嘗一毫有染,只平平常常,腳踏實地做去,徹始徹終,無一差錯。既不迷,何必言悟?所謂悟者,乃為迷者而言也。
氣節而不學問者有之,未有學問而不氣節者。若學問不氣節,這一種人,為世教之害不淺。
問康齋與白沙透悟處孰愈。曰:“不如白沙透徹。”胡敬齋如何?曰:“敬齋以敬成性者也。”陽明、白沙學問如何?曰:“不同。陽明、象山是孟子一脈,陽明才大于象山,象山心粗于孟子。自古以來圣賢成就,俱有一個脈絡,濓溪、明道與顏子一脈,陽明、象山與孟子一脈,橫渠、伊川、朱子與曾子一脈,白沙、康節與曾點一脈,敬齋、康齋與尹和靖、子夏一脈。”又問子貢何如,曰:“陽明稍相似。”
問:告子是強持否?曰:“他到是自然的。”問:近于禪乎?曰:“非也。告子之學,釋氏所呵者也,謂之自然外道。”
問:“整庵、陽明俱是儒者,何議論相反?”曰:“學問俱有一個脈絡,宋之朱、陸亦然。陸子之學,直截從本心入,未免道理有疏略處;朱子卻確守定孔子家法,只以文行忠信為教,使人以漸而入。然而朱子大能包得陸子,陸子粗便包不得朱子。陸子將太極圖、通書及西銘俱不信,便是他心粗處。學問并無別法,只依古圣賢成法做去,體貼得上身來,雖是圣賢之言行,即我之言行矣。曹月川看他文集,不過是依了圣賢實落行去,將古人言語略闡發幾句,并無新奇異說,他便成了大儒。故學問不貴空談,而貴實行也。”
問:“劉誠意先仕元,而后佐太祖,何如?”曰:“焉有天生真主,為天下掃除禍亂,既抱大才而不輔之者乎!誠意之差,差在主前之輕出。”
問:“王龍溪辭受不明,必良知之學誤之也。”曰:“良知何嘗誤龍溪,龍溪誤良知耳。”又問:“龍溪之差,恐亦陽明教處未加謹嚴。”曰:“陽明未免有放松處。”
一向不知象山、陽明學問來歷,前在舟中,似窺見其一斑。二先生學問,俱是從致知入,圣學須從格物入,致知不在格物,虛靈知覺雖妙,不察于天理之精微矣。知豈有二哉?有不致之知也。毫厘之差在此。
敬義原非二物,假如外面,正衣冠,尊瞻視,而心里不敬,久則便傾倚了。假如內面主敬,而威儀不整,久則便放倒了。所以圣人說敬義立而德不孤。難久者,只是德孤。德孤者,內外不相養,身心不相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