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 唐書志傳
- 熊鐘谷
- 4857字
- 2015-12-27 01:32:40
起唐太宗貞觀六年壬辰歲,止唐太宗貞觀十九年乙巳歲。首尾共十四年實事。
按《唐書》實史節目。鄉人來話亂離情,淚滿殘陽問楚荊。白社已應無故老,清江依舊達孤城。高秋軍旅齊山樹,昔日漁家楚野營。牢落故居灰燼后,黃花野蔓上墻生。
第六十八節 侯君集左騎破虜 李藥師兩路分兵
貞觀六年秋九月,太宗巡行慶善宮,因宴群臣于宮中。諸鎮之官,皆得預其列。太宗傳命已罷,正值天氣清朗,金紫輝映。上命賦臣歌詩,奏于管弦。因謂侍臣曰:“朕百戰之余,而有天下。今四方平定,擬此樂名曰《功成慶善樂》,亦允當乎?”眾臣皆曰:“陛下英武所及,戎馬頓息。今名是樂,實相稱矣。”上大悅。又使聰俊童子六十四人,各戴進賢冠,穿紫绔褶,長袖漆髻,著屣履而舞,號為《九功舞》。太宗曰:“朕于是宮所生,車駕未臨此宮數年矣。今日得君臣之樂,亦良會也。爾眾人自皇族以下,各依品從而坐,無得喧嘩失禮。”眾臣奉命,皆循序列坐。命黃門行酒。是日,歌聲遏耳,彭瑟洋洋,宮中大吹大擂。
酒行一周,有任城王道宗,放肆不循禮法,欺傲下坐之位。他人不言,忽右列第三位逞出曰:“汝有何功,得坐上位,而欺壓我等耶?”眾人大驚,視之,乃善陽人氏,覆姓尉遲,名敬德也,見為同州刺史,是日亦在其列。道宗曰:“上命依論品爵,吾乃天子宗親也,坐是位豈越分哉?汝遠職之臣,敢來與我爭上下乎?”敬德大怒,伸出一拳打來,正中道宗左目。眾人各起身勸,時道宗目睛返轉,左只幾眇,先逃席而出。上不悅,乃罷。大小群臣皆散。次日視朝,太宗謂侍臣曰:“昨日君臣相樂,朕自以為一時良會。敬德有失人臣之禮,朕甚不樂。道宗實寡人貴族也,彼亦如是行兇,況同類者乎?朕之言甚非有私道宗也。”言未畢,忽奏:“敬德自縛請罪。”眾臣懷懼,皆為之力請曰:“敬德武臣,本不習儒行。今無禮,有忤圣旨,乞陛下念其汗馬之功,寬宥罪責。”太宗召入敬德,為釋其縛,謂之曰:“朕欲與卿共保富貴,然卿居官數犯法,朕不以過而掩卿之功。乃知漢有韓、彭,一旦菹醢,非高祖之罪也。”敬德叩頭謝罪。上曰:“卿再不宜如是。恐司法者不敢容私也。”敬德再拜而出。由是始懼,頓斂其暴矣。
貞觀七年春正月朝會,太宗以王珪求罷,加魏徵為侍中。一日,與侍臣論安危之本,溫彥博曰:“愿陛下所為,常如貞觀初年,則善矣。”帝曰:“朕近來怠于為政乎?”魏徵曰:“貞觀之初,陛下節儉,求諫不倦。近來工作微多,諫者頗有逆旨,此其所以異耳。”帝欣然納之。秋九月,赦死囚三百九十人。先是,太宗親錄系囚,見該死者,憐念之,放其歸家。約其來年秋復來就獄。仍敕天下:“但有死囚,皆放遣,使其依期來長安。”死囚既歸,是年天下死囚,果是皆如期自至朝堂請死。上皆赦之。
靜軒先生有詩云:太宗仁德春天下,卓卓巍巍萬古欽。四百罪囚俱釋宥,從來堯舜本同心。
貞觀八年冬十月,太宗在朝堂,每日只是與侍臣講論治道。魏徵、房玄齡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以是君臣相得,而致貞觀之治焉。是年吐谷渾可汗伏允老耋,國中皆其臣天柱王用事,屢入塞侵擾。邊廷飛報:“天柱王大起虜兵數十萬犯境。即目占了涼州、西海一帶。聲勢甚緊。”太宗聚群臣商議,欲親駕征之。中書令溫彥博出班奏曰:“突厥初平,關中將士解甲休息者未久,吐谷渾絕域胡寇,大軍無所屯止。陛下君臨天下,而自欲遠征,非所宜也。若伏允蠆心不息,只須遣大將以討之,必然成功。”太宗曰:“朕不親行,唯李靖可以付此任。只恐年老,朕不忍再重勞之。”言未畢,李靖厲聲進曰:“臣雖年邁,尚有廉頗之勇,馬援之雄。何故不遣用?臣今職列中官,未嘗不思臨陣破敵。大丈夫得死沙場,幸也!吾何恨焉。乞為前鋒,征討吐谷渾而回,庶報陛下之萬一也。”太宗大悅,以靖為西海道行軍總管,李大亮為副,同領兵前去。
是日,李靖辭太宗出師,上親諭之妙算而去。三軍離了長安,迤邐望伏俟城進發,但見:旌旗蔽野,劍戟如銀。胡騎報入吐谷渾,伏允與其臣天柱王部下一班胡將高牙尉、丑豹軍、都力思哈等,在營中議事,聽得大唐遣李靖為將,部領精兵二十萬來到,天柱王曰:“唐兵遠來,人馬疲弊。乘其立營未定,點起我吐谷渾騎兵,與他大戰一場,先挫其銳氣,著他不敢正視吾輩也。”伏允依其言,即日領胡兵十數萬,搖旗吶喊,卷地而來。唐兵前至大非川,正遇胡兵殺來。李靖下了軍令,射住陣腳,親出馬,立于門旗下,左有侯君集,右有薛萬均。對面吐谷渾大將天住柱王出馬,使一柄大刀,上手高牙尉,下手都力思哈,背后卷毛環耳丑漢不計其數。李靖馬上指虜將罵曰:“反國之賊,敢侵吾境!今日天兵已到,尚不納降,兀自來拒抗,特尋快刀也?”天柱王不顧,拍坐下黃鬃馬,手舞大刀,直劈過來。唐陣中一將飛出,乃候軍集也,挺槍迎敵。兩下金鼓齊鳴,殺氣沖天。二將戰上數合,胡兵那里顧先后,一涌殺進,弓弩齊發,箭如雨落。李靖一條槍,神出鬼沒,勒馬揮兵迎截。怎當得唐軍長槍利刃,早殺死胡騎數十人。天柱王見唐兵勢大,撥回馬便走。李靖兩下夾擊,胡寇大敗,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唐兵喊聲大舉,一直趕殺三十里,方且收軍。李靖立營于大非川界口。眾將上功,斬得有環胡首四百級,掠其羊駝、兵器無數。靖曰:“吐谷渾夷戎之輩,勇而無謀,今輸了一陣,明日復來。你眾人各謹慎塞壘,嚴其烽火。不出兩月之中,吾與諸君剿絕此類而回也。”諸軍依令準備,不在話下。
卻說吐谷渾大敗一陣,走回舊營,計點胡兵,死者無數。國主伏允曰:“唐兵勢大,李靖神機不測。倘一并而來,何以當之?”谷渾部將丑豹軍頗有見識,進言:“李靖大軍在前,饋餉必在后。兵書云:‘師行萬里,兵不宿飽。’今深入吾地,大半欲資我國之食。又值炎熱天氣,人必生瘟。不如盡驅部落,將積聚野草燒除之,輕騎走入砂磧,深溝高壘,與眾人緊守。不過數月,唐兵自退也。”伏允曰:“此計甚高。”即將外屬部落盡驅入磧北,將四下野草皆燒了而去。
卻說李靖軍中,聽得吐谷渾人馬走回北磧,野草積聚悉燒毀。李大亮曰:“胡虜生性氣習,與中國不同。得其地不可居,得其人,不足使。今彼戰敗在磧北,而為堅壁清野之計。目下馬無草食。況吾等逾越關山而來,必失地利。若復追之,虛費歲月矣。不如罷戰回師,以全民命為上也。”侯軍集曰:“不然。大軍一動,今復回之,虜勢必復振矣。今一戰而挫其眾,竄走磧北,取之易于拾芥矣。乘此而不除之,后必有悔。”李靖從其議,乃中分其軍為兩路。侯君集與道宗引精兵一十萬,由南道襲其后;自與薛萬均、李大亮,引兵十萬,由北道攻其前。分撥已定,各引兵去了。
且說李靖一路人馬,出得北道來,前望伏允大營不遠,立寨于牛心堆。是時五月,天氣正熱,北地平空一望,并無樹木遮陰。李靖命軍士于遠處取雜葦,結成大蓬,于中軍遮日,與薛萬均分作二營,吩咐眾人各于涼處避暑,多設鹿角,為久住之計。每日軍中令將士歌樂飲酒。有細作報入吐谷渾營里來。天柱王自引五十騎兵,出營外牛心堆上窺望,見唐兵東西立營,李靖于帳中露頂解甲避暑。眾人大吹大擂而飲。回至營中,與眾部落議曰:“唐軍遠來,值此炎天,彼眾各于散地避暑飲酒。乘今夜出營劫寨,靖軍可破矣。”丑豹軍曰:“李靖有謀,莫非用賺我之計?不如只是莫出。值此炎天,他豈能久留?候在退而擊之,無不勝矣。”天柱王曰:“你眾人不去,我自去。”丑豹軍曰:“既天王要去,亦須分左右翼而出,以防不測。”天柱王依其說,準備劫寨不題。
第六十九節 侯君集冒雪驅兵 任成王飛騎斬虜
卻說李靖一連十數日不出戰,西營薛萬均入稟曰:“總管屯兵不出,意欲如何?”靖曰:“我預算定已十數日矣。前夕露坐帳外,見賊星入于我度。本日干支相克,今夜必有賊敵臨營。君以西營人馬各準備埋伏于牛心堆路口,候胡騎出營,亦不須動,看中軍信炮響,你可乘勢殺入,奪其大營。”萬均應諾,領計去了。靖又吩咐將士,各披掛結束,遠遠埋伏,舉火為號,四下抄進。眾軍得令,各摩拳擦掌,伺候交鋒。靖分撥已定,止立一個空營在此。是時二更左側,天柱王乘月黑,部五千精兵,先出營。胡騎口各銜枚,悄悄徑奔唐寨。遙望李靖大明燈燭,正在帳中坐定。天柱王大喊一聲,都力思哈在后為助,直殺入中軍,但見主將端坐不動。天柱王驟馬近前,一槍刺倒。原來是個草人,身穿主將衣甲,頭上縛著金盔。天柱王見是個草人,急勒馬出帳外,叫:“后兵莫進,墜其計也!”言未畢,帳后連珠炮起,寨中一老將當先攔住去路,姿貌魁秀,聲若巨鐘,乃京兆三原人李藥師也,挺槍躍馬,直取天柱王。兩下騎兵各自拒定,二人在火光之中交鋒。都力思哈見中唐軍計策,先自跑馬走了。天柱王只望舊營人馬來救,原來已被薛萬均精兵斬營而入,殺死部將無數,就勢奪了大營。天柱王與靖死戰唐寨中,放起火來,葦蓬皆著。是夜南風微動,一時間,火起風威,滿營通紅。天柱王奪圍走回舊營,已被唐軍占了。勒馬乘夜望赤太原而走。李靖趕了一程,收軍回入舊營。原來此舊營,乃是吐谷渾門戶,極是險固。當被唐軍占了,靖謂萬均曰:“破竹之勢,不可失也。胡寇窮走絕域,乘其巢穴已破,勒兵追襲,全虜可擒矣。”萬均曰:“總管一面追襲,先差人會侯君集截其去路,使虜前后受敵,則功可成也。”靖然之,一面進發人馬,隨即差人報知侯君集,令出兵截虜去路。
卻說侯君集與道宗人馬出南道,行無人之境,有二千余里。三軍遇盛夏,逾險深入,傷疲甚眾。行及烏海,不想北地風俗與中國不同,六月天氣,海風凜冽,人馬凍不堪行。一半日間,霜雪大降。是時三軍正病暑,遇霜雪,人各口含冰,馬啖雪而行。哨馬軍報:“唐軍已襲破舊營,吐谷渾人馬走入赤太原。今來約總兵引軍絕其去路。”侯君集與道宗議曰:“吐谷渾被前軍趕得無所投依,何不以勝就而破之?”道宗問:“如何?”君集曰:“虜勢力已竭,必蜂屯猥集一處,以全微喘。我明日當先鋒去,汝卻引精兵在后。出其不意,彼必慌亂,望山谷而走。吾于幾處都著人埋伏,用車數十乘,各帶柴草,用火燒著。吾乘勢擒天柱王。”道宗得了計,次日侯君集遣哨騎沿路打探,自引軍前進。遙望赤太原,平空一匝草地,見虜兵旗幟交加,胡騎來往。君集令人馬擺開,一聲炮響,三軍一涌而進。吐谷渾正不知何處人馬,驚亂各四散逃走。天柱王披掛來迎,正遇侯君集。兩馬交鋒,戰上數合,都力思哈、丑豹軍、高牙尉俺(掩)殺將來。君集詐敗。都力思哈引步兵后趕,原路口一支人馬涌出,為首一員大將,乃任城王道宗,喝曰:“虜將慢來!”一槍刺于馬下。步兵皆走,君集合兵殺回,胡騎大敗,死者不計其數。天柱王見勢不支,與國王伏允保妻子望山峪而走。被四下伏兵放火燒著柴車沿及山頭,蘆草皆著,煙迷其徑。君集引兵復追。天柱王四下無路,與部落棄了馬,與伏允奔長蛇嶺,攀藤附葛而走。
時唐兵大勝,前來與李靖會齊。靖遣人打探吐谷渾走于何處,游騎回報:“天柱王保伏允,收聚敗兵,走入積石河源,堅守不出。”靖曰:“正好合兵追之。看吐谷渾何所依棲!”傳令離赤太原,拔寨而進。
卻說天柱王走入石河源,與部落商議曰:“此處乃絕源之地。雖古今之英雄,不曾有人到也。中條路后通蓬海,水勢險惡,誰人可渡?路側兩邊,盡是石壁,無一寸著腳之地。今大王穩居于此,但疊斷我等來路,倘有唐兵追來,于路無水,亦必自退矣。”伏允然其議,即著人以鐵蒺藜已將路口斷絕了。又在于積石山多設鹿角,令兵守之。李靖人馬趕到積石河源,吐谷渾走入其中,路口盡皆疊斷。山險嶺峻,不能前進。總管高甑生進曰:“今兩勝吐谷渾部落,既已膽喪,安敢再出?天氣甚勢,軍馬疲乏,取之無益。不如班師。”靖曰:“據汝之言,正中天柱王之計也。吾兵一退,彼必隨后追襲。既到此地,安有復回之理?如有再言者,立斬。”于是無敢言者。靖召本處向導問之,皆言:“此間只有前后一條路,前面乃是大軍經由之路,后面泊蓬海絕源之處,兩邊積石山,人不能行。去西南二百里,便是吐蕃別部,曾降了大唐,往年亦去進貢。其外無有所在矣。”李靖聞土人之言,以手加額曰:“天教我在此人身上成功也。”眾將問其計,靖曰:“兵機事不可預知。恐走透消息未便。不過數日,諸君便見也。”眾人皆懷疑,靖即修下書一封,預備中國玩好之物,及金帛二車,密遣三四人,吩咐:“從東路逕至吐蕃處下書,彼見書中意,自有消息。爾卻疾速回來。”軍人帶了書,將金帛之物,漏夜前至吐蕃,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