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李白(29)
- 唐詩鑒賞大辭典(上)
- 佚名
- 4905字
- 2015-12-27 01:32:20
李白的五律,具有律而近古的特點。這,一方面體現在往往不受聲律的約束,在體制上近古;而更主要地則是他的五律絕無初唐的浮艷氣息,深情超邁而又自然秀麗。象這首《謝公亭》,從對仗聲律上看,與唐代一般律詩并無多大區別,但從精神和情致上看,說它在唐律中帶點古意卻是不錯的。李白有意要矯正初唐律詩講究詞藻著意刻畫的弊病,這首《謝公亭》就是信筆寫去而不著力的。“客散青天月,山空碧水流”,渾括地寫出了謝公沒后亭邊的景象,并沒有細致的描繪,但青天、明月、空山、碧水所構成的開闊而又帶有寂寞意味的境界,卻顯得高遠。至于詩的后四句,王夫之說得更為精辟:“五六不似懷古,乃以懷古。‘今古一相接’五字,盡古今人道不得。神理、意致、手腕,三絕也。”(《唐詩評選》)蓋謂“池花春映日,窗竹夜鳴秋”二句,寫得悠遠飄逸,看似描繪風光,而懷古的情思已寓于其中。“今古一相接”五字,一筆排除了古今在時間上的障礙,雄健無比。尤其是“一相接”三字,言外有謝公亡后,別無他人,亦即“古來相接眼中稀”(《金陵城西月下吟》)之意。這樣就使得李白的懷念謝公,與一般人偶而發一點思古之幽情區別開了,格外顯得超遠。象這種風神氣概,就逼近古詩,而和一般初唐律詩面貌迥異。
(余恕誠)
夜泊牛渚懷古
夜泊牛渚懷古
李白
牛渚西江夜,青天無片云。
登舟望秋月,空憶謝將軍。
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
明朝掛帆席,楓葉落紛紛。
牛渚,是安徽當涂西北緊靠長江的一座山,北端突入江中,即著名的采石磯。詩題下有原注說:“此地即謝尚聞袁宏詠史處。”據《晉書。文苑傳》記載:袁宏少時孤貧,以運租為業。鎮西將軍謝尚鎮守牛渚,秋夜乘月泛江,聽到袁宏在運租船上諷詠他自己的詠史詩,非常贊賞,于是邀宏過船談論,直到天明。袁宏得到謝尚的贊譽,從此聲名大著。題中所謂“懷古”,就是指這件事。
從南京以西到江西境內的一段長江,古代稱西江。首句開門見山,點明“牛渚夜泊”。次句寫牛渚夜景,大處落墨,展現出一片碧海青天、萬里無云的境界。寥廓空明的天宇,和蒼茫浩渺的西江,在夜色中溶為一體,越顯出境界的空闊渺遠,而詩人置身其間時那種悠然神遠的感受也就自然融合在里面了。
三、四句由牛渚“望月”過渡到“懷古”。謝尚牛渚乘月泛江遇見袁宏月下朗吟這一富于詩意的故事,和詩人眼前所在之地(牛渚西江)、所接之景(青天朗月)的巧合,固然是使詩人由“望月”而“懷古”的主要憑藉,但之所以如此,還由于這種空闊渺遠的境界本身就很容易觸發對于古今的聯想。空間的無垠和時間的永恒之間,在人們的意念活動中往往可以相互引發和轉化,陳子昂登幽州臺,面對北國蒼莽遼闊的大地而涌起“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之感,便是顯例。而今古長存的明月,更常常成為由今溯古的橋梁,“月下沉吟久不歸,古來相接眼中稀”(《金陵城西月下吟》),正可說明這一點。因此,“望”、“憶”之間,雖有很大跳躍,讀來卻感到非常自然合理。“望”字當中就含有詩人由今及古的聯想和沒有明言的意念活動。“空憶”的“空”字,暗逗下文。
如果所謂“懷古”,只是對幾百年前發生在此地的“謝尚聞袁宏詠史”情事的泛泛追憶,詩意便不免平庸而落套。詩人別有會心,從這樁歷史陳跡中發現了一種令人向往追慕的美好關系—貴賤的懸隔,絲毫沒有妨礙心靈的相通;對文學的愛好和對才能的尊重,可以打破身份地位的壁障。而這,正是詩人在當時現實中求之而不可的得。詩人的思緒,由眼前的牛渚秋夜景色聯想到往古,又由往古回到現實,情不自禁地發出“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的感慨。盡管自己也象當年的袁宏那樣,富于文學才華,而象謝尚那樣的人物卻不可復遇了。“不可聞”回應“空憶”,寓含著世無知音的深沉感喟。
“明朝掛帆席,楓葉落紛紛。”末聯宕開寫景,想象明朝掛帆離去的情景。在颯颯秋風中,片帆高掛,客舟即將離開江渚;楓葉紛紛飄落,象是無言地送著寂寞離去的行舟。秋色秋聲,進一步烘托出因不遇知音而引起的寂寞凄清情懷。
詩意明朗而單純,并沒有什么深刻復雜的內容,但卻具有一種令人神遠的韻味。清代主神韻的王士禛甚至把這首詩和孟浩然的《晚泊潯陽望香爐峰》作為“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典型,認為“詩至于此,色相俱空,正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畫家所謂逸品是也。”這說法不免有些玄虛。其實,神韻的形成,離不開具體的文字語言和特定的表現手法,并非無跡可求。象這首詩,寫景的疏朗有致,不主刻畫,跡近寫意;寫情的含蓄不露,不道破說盡;用語的自然清新,虛涵概括,力避雕琢;以及寓情于景,以景結情的手法等等,都有助于造成一種悠然不盡的神韻。
李白的五律,不以錘煉凝重見長,而以自然明麗為主要特色。本篇“無一句屬對,而調則無一字不律”(王琦注引趙宧光評),行云流水,純任天然。這本身就構成一種蕭散自然、風流自賞的意趣,適合表現抒情主人公那種飄逸不群的性格。詩的富于情韻,與這一點也不無關系。
(劉學鍇)
月下獨酌四首(其一)
月下獨酌四首(其一)
李白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
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醒時同交歡,醉后各分散。
永結無情游,相期邈云漢。
佛教中有所謂“立一義”,隨即“破一義”,“破”后又“立”,“立”后又“破”,最后得到究竟辯析方法。用現代話來說,就是先講一番道理,經駁斥后又建立新的理論,再駁再建,最后得到正確的結論。關于這樣的論證,一般總有雙方,相互“破”、“立”。可是李白這首詩,就只一個人,以獨白的形式,自立自破,自破自立,詩情波瀾起伏而又純乎天籟,所以一直為后人傳誦。
詩人上場時,背景是花間,道具是一壺酒,登場腳色只是他自己一個人,動作是獨酌,加上“無相親”三個字,場面單調得很。于是詩人忽發奇想,把天邊的明月,和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拉了過來,連自己在內,化成了三個人,舉杯共酌,冷清清的場面,就熱鬧起來了。這是“立”。
可是,盡管詩人那樣盛情,“舉杯邀明月”,明月畢竟是“不解飲”的。至于那影子呢?雖則如陶潛所謂“與子相遇來,未嘗異悲悅,憩蔭若暫乖,止日終不別”(《影答形》),但畢竟影子也不會喝酒;那么又該怎么辦呢?姑且暫將明月和身影作伴,在這春暖花開之時(“春”逆挽上文“花”字),及時行樂吧!“顧影獨盡,忽焉復醉。”(陶潛飲酒詩序中語)這四句又把月和影之情,說得虛無不可測,推翻了前案,這是“破”。
其時詩人已經淅入醉鄉了,酒興一發,既歌且舞。歌時月色徘徊,依依不去,好象在傾聽佳音;舞時自己的身影,在月光之下,也轉動零亂,似與自己共舞。醒時相互歡欣,直到酩酊大醉,躺在床上時,月光與身影,才無可奈何地分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醒時同交歡,醉后各分散”,這四句又把月光和身影,寫得對自己一往情深。這又是“立”。
最后二句,詩人真誠地和“月”、“影”相約:“永結無情游,相期邈云漢。”然而“月”和“影”畢竟還是無情之物,把無情之物,結為交游,主要還是在于自己的有情,“永結無情游”句中的“無情”是破,“永結”和“游”是立,又破又立,構成了最后的結論。
題目是“月下獨酌”,詩人運用豐富的想象,表現出一種由獨而不獨,由不獨而獨,再由獨而不獨的復雜情感。表面看來,詩人真能自得其樂,可是背面卻有無限的凄涼。詩人曾有一首《春日醉起言志》的詩:“處世若大夢,胡為勞其生?所以終日醉,頹然臥前楹。覺來盼庭前,一鳥花間鳴。借問此何時,春風語流鶯。感之欲嘆息,對酒還自傾。浩歌待明月,曲盡已忘情。”試看其中“一鳥”、“自傾”、“待明月”等字眼,可見詩人是怎樣的孤獨了。孤獨到了邀月與影那還不算,甚至于以后的歲月,也休想找到共飲之人,所以只能與月光身影永遠結游,并且相約在那邈遠的上天仙境再見。結尾兩句,點盡了詩人的踽踽涼涼之感。
(沈熙乾)
山中與幽人對酌
山中與幽人對酌
李白
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一杯。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
李白飲酒詩特多興會淋漓之作。此詩開篇就寫當筵情景。“山中”,對李白來說,是“別有天地非人間”的;盛開的“山花”更增添了環境的幽美,而且眼前不是“獨酌無相親”,而是“兩人對酌”,對酌者又是意氣相投的“幽人”(隱居的高士)。此情此境,事事稱心如意,于是乎“一杯一杯復一杯”地開懷暢飲了。次句接連重復三次“一杯”,不但極寫飲酒之多,而且極寫快意之至。讀者仿佛看到那痛飲狂歌的情景,聽到“將進酒,君莫停”(《將進酒》)那樣興高采烈的勸酒的聲音。由于貪杯,詩人許是酩酊大醉了,玉山將崩,于是打發朋友先走。“我醉欲眠卿且去”,話很直率,卻活畫出飲者酒酣耳熱的情態,也表現出對酌的雙方是“忘形到爾汝”的知交。盡管頹然醉倒,詩人還余興未盡,還不忘招呼朋友“明朝有意抱琴來”呢。此詩表現了一種超凡脫俗的狂士與“幽人”間的感情,詩中那種隨心所欲、恣情縱飲的神情,揮之即去、招則須來的聲口,不拘禮節、自由隨便的態度,在讀者面前展現出一個高度個性化的藝術形象。
詩的藝術表現也有獨特之處。盛唐絕句已經律化,且多含蓄不露、回環婉曲之作,與古詩歌行全然不同。而此詩卻不就聲律,又詞氣飛揚,一開始就有一往無前不可羈勒之勢,純是歌行作風。惟其如此,才將那種極快意之情表達得酣暢淋漓。這與通常的絕句不同,但它又不違乎絕句藝術的法則,即雖豪放卻非一味發露,仍有波瀾,有曲折,或者說直中有曲意。詩前二句極寫痛飲之際,三句忽然一轉說到醉。從兩人對酌到請卿自便,是詩情的一頓宕;在遣“卿且去”之際,末句又婉訂后約,相邀改日再飲,又是一頓宕。如此便造成擒縱之致,所以能于寫真率的舉止談吐中,將一種深情曲曲表達出來,自然有味。此詩直在全寫眼前景口頭語,曲在內含的情意和心思,既有信口而出、率然天真的妙處,又不一瀉無余,故能令人玩味,令人神遠。
此詩的語言特點,在口語化的同時不失其為經過提煉的文學語言,雋永有味。如“我醉欲眠卿且去”二句明白如話,卻是化用一個故實。《宋書。隱逸傳》:“(陶)潛不解音聲,而畜素琴一張,無弦,每有酒適,輒撫弄以寄其意。貴賤造之者,有酒輒設。潛若先醉,便語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此詩第三句幾乎用陶潛的原話,正表現出一種真率脫略的風度。而四句的”抱琴來“,也顯然不是著意于聲樂的享受,而重在”撫弄以寄其意“、以盡其興,這從其出典可以會出。
(周嘯天)
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
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
李白
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
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這是李白乾元元年(758)流放夜郎經過武昌時游黃鶴樓所作。本詩寫游黃鶴樓聽笛,抒發了詩人的遷謫之感和去國之情。西漢的賈誼,因指責時政,受到權臣的讒毀,貶官長沙。而李白也因永王李璘事件受到牽連,被加之以“附逆”的罪名流放夜郎。所以詩人引賈誼為同調。“一為遷客去長沙”,就是用賈誼的不幸來比喻自身的遭遇,流露了無辜受害的憤懣,也含有自我辯白之意。但政治上的打擊,并沒使詩人忘懷國事。在流放途中,他不禁“西望長安”,這里有對往事的回憶,有對國運的關切和對朝廷的眷戀。然而,長安萬里迢迢,對遷謫之人是多么遙遠,多么隔膜啊!望而不見,不免感到惆悵。聽到黃鶴樓上吹奏《梅花落》的笛聲,感到格外凄涼,仿佛五月的江城落滿了梅花。
詩人巧借笛聲來渲染愁情。王琦注引郭茂倩《樂府詩集》此調題解云:“《梅花落》本笛中曲也。”江城五月,正當初夏,當然是沒有梅花的,但由于《梅花落》笛曲吹得非常動聽,便仿佛看到了梅花滿天飄落的景象。梅花是寒冬開放的,景象雖美,卻不免給人以凜然生寒的感覺,這正是詩人冷落心情的寫照。同時使人聯想到鄒衍下獄、六月飛霜的歷史傳說。由樂聲聯想到音樂形象的表現手法,就是詩論家所說的“通感”。詩人由笛聲想到梅花,由聽覺訴諸視覺,通感交織,描繪出與冷落的心境相吻合的蒼涼景色,從而有力地烘托了去國懷鄉的悲愁情緒。所以《唐詩直解》評此詩“無限羈情笛里吹來”,是很有見解的。清代的沈德潛說:“七言絕句以語近情遙、含吐不露為貴,只眼前景,口頭語,而有弦外音,使人神遠,太白有焉。”(《唐詩別裁》卷二十)這首七言絕句,正是以“語近情遙、含吐不露”見長,使人從“吹玉笛”、“落梅花”這些眼前景、口頭語,聽到了詩人的弦外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