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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李白(1)

古風(其一)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

王風委蔓草,戰國多荊榛。

龍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

正聲何微茫,哀怨起騷人。

揚馬激頹波,開流蕩無垠。

廢興雖萬變,憲章亦已淪。

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

圣代復元古,垂衣貴清真。

群才屬休明,乘運共躍鱗。

文質相炳煥,眾星羅秋旻。

我志在刪述,垂輝映千春。

希圣如有立,絕筆于獲麟。

宋朝程顥曾把《論語》的文章比做玉,《孟子》的文章比做水晶,認為前者溫潤,而后者明銳。一般說來,李白的詩偏于明銳而有鋒芒的一路,但這首詩卻氣息溫潤,節奏和緩,真正做到了“大雅”的風度。

開首二句“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是全詩的綱領,第一句統攝“王風委蔓草”到“綺麗不足珍”,第二句統攝“圣代復元古”到最后“絕筆于獲麟”。這樣開門見山,分寫兩扇,完全是堂堂正正的筆仗。這兩句雖則只有十個字,可是感慨無窮。這里的“大雅”并不是指詩經中的《大雅》,而是泛指雅正之聲。雅聲久矣不起,這是正面的意思,是一層。然則誰能興起呢?當今之世,舍我其誰?落出“吾”字,表出詩人的抱負,這是第二層。可是詩人這時候,已非少壯,而是如孔子自嘆一樣“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即使能施展抱負,也已來日無多了,這是第三層。何況茫茫天壤,知我者誰?這一腔抱負,究竟向誰展示、呈獻呢?這是第四層。這四層轉折,一層深一層,一唱三嘆,感慨蒼涼,而語氣卻又渾然閑雅,不露郁勃牢騷,確是五言古詩的正統風度。

首兩句點明正意以后,第三句起,就抒寫“大雅久不作”了。春秋而后,以關雎麟趾王者之風為代表的詩三百篇已委棄于草莽之中,到了戰國,蔓草更發展為遍地荊棘。三家分晉,七雄爭強,虎斗龍爭直到狂秦。四句一路順敘下來,托出首句的“久”字,但如再順敘下去,文氣就未免平衍了,所以“正聲何微茫”一句,用頓宕的問嘆,轉一口氣。“正聲”即是“大雅”,“何微茫”即是“久不作”,一面回應上文,一面反跌下句的“哀怨起騷人”。《詩經》本有“哀而不傷,怨而不怒”的說法,這里把屈原宋玉,歸之于哀怨,言外之意,還是留正聲于微茫一脈之中。屈宋都是七雄中楚國的詩人,論時代在秦以前,這里逆插一句,作為補敘,文勢不平。于是再用順敘談到漢朝,“揚馬激頹波,開流蕩無垠”,說明揚雄、司馬相如,繼楚辭之后,在文風頹靡之中,激起中流,可是流弊所及,正如班固《漢書。藝文志。詩賦略》中所說:“競為侈靡閎衍之辭,沒其風喻之義”,和梁劉勰《文心雕龍。辨騷篇》所說“揚馬沿波而得奇”一樣,蕩而不返,開出無邊的末流。詩人寫到這里,不能象帳冊一般一筆一筆開列下去了。于是概括性地總束一下,“廢興雖萬變,憲章亦已淪”,說明以后的變化雖多,但文章法度,總已淪喪。尤其“自從建安來”,三曹七子之后,更是“綺麗不足珍”,這與《文心雕龍。明詩篇》所說:“晉世群才,稍入輕綺”,“采縟于正始,力柔于建安”,大意相近。詩人反對綺麗侈靡,崇尚清真自然的文藝主張是顯而易見的。詩寫到這里,自從春秋戰國直到陳隋,去古不可謂不遠,寫足了“大雅久不作”句中的“久”字,于是掉轉筆來,發揮“吾衰竟誰陳”了。

“圣代復元古,垂衣貴清真,群才屬休明,乘運共躍鱗,文質相炳煥,眾星羅秋旻”,這六句鋪敘唐代的文運,詩人故弄狡獪,其實半是假話。唐代是近體律絕詩新興的時代,何嘗有所謂“復元古”?唐太宗以馬上得天下,高宗、中、睿之間,歷經武后、韋后之變,又何嘗有所謂垂衣裳無為而治天下?王、楊、盧、駱、沈、宋的詩,雖各有勝處,但用“清真”兩字,也只是李白個人的說法,而不足以代表初盛唐的風格。文才處休明之世,乘時運而飛躍,有如鯉魚踴躍于龍門,繁星羅布于秋天。這里寫唐代的進士科,比較真實,但唐代主要以詩賦取士,文勝于質,又何嘗有所謂“文質相炳煥”?這些還是枝節的問題,如果唐朝統治者真能如李白這六句詩所寫的那樣,李白應該早就復興“大雅”,重振“正聲”,何至于“吾衰竟誰陳”呢?這六句與“吾衰竟誰陳”之間的矛盾,說明了詩人這六句是故布疑局,故意地正反相形的。所以下文從“眾星”中躍出“吾”來,用孔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話,申說自己已無創作之意,只有把“廢興萬變”之中的那些作品,象孔子刪詩一般,把它整理一下,去蕪存菁罷了,這樣庶幾還可以“垂輝映千春”。可是孔子畢竟不是僅僅刪述而已,贊周易、刪詩書、定禮樂之外,最后還是作了流傳千載的《春秋》,直到哀公十四年獵獲麒麟時才絕筆。詩人的抱負,亦正是如此。最后兩句,從“吾衰竟誰陳”,“我志在刪述”的較消沉的想法,又一躍而起,以“希圣如有立,絕筆于獲麟”的斬截之辭,來反振全詩,表示愿意盡有生之年,努力在文學上有所建樹。詩人以開創一代詩風為己任,自比孔子,正說明他對自己期許很高。這一“立”字又遙遙與起句的“作”字呼應,氣足神完,于是乎“大雅”又“作”了。

由于這首詩的主意在復振大雅之聲,所以詩人在寫作時,其胸襟風度,也一味的大雅君子之風,不能駿發飄逸,也不能郁勃牢騷,完全用中鋒正筆。因此,即使在“吾衰竟誰陳”的慨嘆之中,對當代有所不滿,而只能以“圣代復元古”等六句正面頌揚之辭,來微露矛盾之意,這并非詩人故作違心之論,而是寫這首詩的立場使然。千古以來,對此詩都是順口隨便讀過,未嘗抉出其矛盾之處的用心所在,未免辜負了詩人當時以此詩冠全集卷首的苦心了。

全詩一韻到底,音節安雅中和。最后兩句,由于立意的堅決,音調也不自覺地緊急起來,“立”、“絕”、“筆”三個入聲字,湊巧排列在一起,無意中聲意相配,構成了斬釘截鐵的壓軸。

(沈熙乾)

古風(其三)

古風(其三)

李白

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

揮劍決浮云,諸侯盡西來。

明斷自天啟,大略駕群才。

收兵鑄金人,函谷正東開。

銘功會稽嶺,聘望瑯邪臺。

刑徒七十萬,起土驪山隈。

尚采不死藥,茫然使心哀。

連弩射海魚,長鯨正崔嵬。

額鼻象五岳,揚波噴云雷。

鬐鬣蔽青天,何由睹蓬萊。

徐市載秦女,樓船幾時回?

但見三泉下,金棺葬寒灰。

此詩主旨是借秦始皇之求仙不成,以規諷唐玄宗之迷信神仙。就思想內容而言并不算李白一人之特見卓識,但就其動蕩開合的氣勢、驚心動魄的藝術效果而言,實堪稱獨步。全詩大體可分前后兩段,前段為賓,后段為主。主要手法是欲抑先揚,忽翕忽張,最后蓋棺論定。

前段從篇首至“騁望瑯邪臺”,頌揚秦王之雄才大略和統一業績。頭四句極力渲染秦始皇消滅六國平定天下的威風。不言平定四海,而言“掃”空“六合”(包天地四方而言之),首先就張揚了秦王之赫赫聲威。再用“虎視”形容其勃勃雄姿,更覺咄咄逼人。起二句便有“猛虎攫人之勢”。緊接著寫統一天下的具體情事,也就有如破竹了。三句“浮云”象征當時天下混亂陰暗的局面,而秦王拔劍一揮,則寰區大定,一人“決”字,顯得何其果斷,有快刀斬亂麻之感。于是乎天下諸侯皆西來臣屬于秦了。由于字字擲地有力,句句語氣飽滿,不待下兩句贊揚,贊揚之意已溢于言表。“明斷”句一作“雄圖發英斷”,但不管“明斷”、“英斷”也好,“雄圖”、“天啟”、“大略”也好,總算把對政治家的最高贊詞都用上了。詩篇至此,一揚再揚,預為后段的轉折蓄勢。緊接“收兵”二句寫秦始皇統一天下后所采取的鞏固政權兩大措施,亦是張揚氣派。一是收集天下民間兵器,熔鑄為十二金人,消除反抗力量,使“天下莫予毒也已”,于是秦和東方交通的咽喉函谷關便可敞開了。二是于瑯邪臺、會稽山等處刻石頌秦功德,為維護統一作輿論宣傳。“會稽嶺”和“瑯邪臺”一南一北,相距數千里,詩人緊接寫來,有如信步戶庭之間。“騁望”二字形象生動地展示出秦王當時志盈意滿的氣概。秦之統一措施甚多,擇其要者,則綱舉目張,敘得簡勁豪邁。對秦王的歌頌至此臻極,然而物極必反,這猶如《過秦論》的開篇,直是轟轟烈烈,使后來的反跌之筆更見有力。

后段十二句,根據歷史事實進行生動藝術描寫,諷刺了秦王驕奢淫侈及妄想長生的荒唐行為。先揭發其驪山修墓奢靡之事。秦始皇即位第三十五年,發宮刑罪犯七十多萬人建阿房宮和驪山墓,揮霍恣肆,窮極民力。再揭發其海上求仙的愚妄之舉。始皇二十八年,齊人徐市說海上有蓬萊等三神山,上有仙人及不死之藥,于是始皇遣徐市帶童男女數千人入海追求,數年無結果。此即“采不死藥”事。“茫然使心哀”是擔心貪欲未必能滿足的恐懼和空虛。這四句對于前段,筆鋒陡轉,真如駿馬注坡。寫始皇既期不死又筑高陵,揭示出其自私、矛盾、欲令智昏的內心世界。但詩人并沒有就此草草終篇,在寫其求仙最終破產之前,又掀起一個波瀾。據史載徐市詐稱求藥不得,是因海中有大魚阻礙之故,于是始皇派人運著連續發射的強弩沿海射魚,在今山東煙臺附近海面射死一條鯨。此節文字運用浪漫想象與高度夸張手法,把獵鯨場面寫得光怪陸離,有聲有色,驚險奇幻:赫然浮現海面上的長鯨,驟然看來好似一尊山岳,它噴射水柱時水波激揚,云霧彌漫,聲如雷霆,它鬐鬣張開時竟遮蔽了青天……。詩人這樣寫,不但使詩篇增添了一種驚險奇幻的神秘色彩,也是制造希望的假象,為篇終致命的一跌作勢。長鯨征服了,不死之藥總可求到吧。結果不然,此后不久,始皇就在巡行途中病死。“但見三泉下,金棺葬寒灰”,這是最后的反跌之筆,使九霄云上的秦王跌到地底,真是驚心動魄,以此二句收束筑陵、求仙事,筆力陡健,而口吻冷雋。想當初那樣“明斷”的英主,竟會一再被方士欺騙,仙人沒做成,只留下一堆寒冷的骨灰,而“徐市載秦女,樓船幾時回?”讓方士大討其便宜。歷史的嘲弄是多么無情啊。

此詩雖屬詠史,但并不僅僅為秦始皇而發。唐玄宗和秦始皇就頗相類似:兩人都曾勵精圖治,而后來又變得驕侈無度,最后迷信方士妄求長生。據《資治通鑒》載:“(玄宗)尊道教,慕長生,故所在爭言符瑞,群臣表賀無虛月。”這種蠢舉,結果必然是貽害于國家。可見李白此詩是有感而發的。全詩史實與夸張、想象結合,敘事與議論、抒情結合,欲抑故揚,跌宕生姿,既有批判現實精神又有浪漫奔放激情,是李白《古風》中的力作。

(胡國瑞)

古風(其十五)

古風(其十五)

李白

燕昭延郭隗,遂筑黃金臺。

劇辛方趙至,鄒衍復齊來。

奈何青云士,棄我如塵埃。

珠玉買歌笑,糟糠養賢才。

方知黃鵠舉,千里獨徘徊。

這是一首以古諷今、寄慨抒懷的五言古詩。詩的主題是感慨懷才不遇。

前四句用戰國時燕昭王求賢的故事。燕昭王決心洗雪被齊國襲破的恥辱,欲以重禮招納天下賢才。他請郭隗推薦,郭隗說:王如果要招賢,那就先從尊重我開始。天下賢才見到王對我很尊重,那么比我更好的賢才也會不遠千里而來了。于是燕昭王立即修筑高臺,置以黃金,大張旗鼓地恭敬郭隗。這樣一來,果然奏效,當時著名游士如劇辛、鄒衍等人紛紛從各國涌來燕國。在這里,李白的用意是借以表明他理想的明主和賢臣對待天下賢才的態度。李白認為,燕昭王的英明在于禮賢求賢,郭隗的可貴在于為君招賢。

然而,那畢竟是歷史故事。次四句,詩人便化用前人成語,感諷現實。“青云士”是指那些飛黃騰達的達官貴人。《史記。伯夷列傳》說:“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惡能施于后世者!”意思是說,下層寒微的士人只有依靠達官貴人,才有可能揚名垂世,否則便被埋沒。李白便發揮這個意思,感慨說,無奈那些飛黃騰達的顯貴們,早已把我們這些下層士人象塵埃一樣棄置不顧。顯貴之臣如此,那么當今君主怎樣呢?李白化用阮籍《詠懷》第三十一首諷刺魏王語“戰士食糟糠,賢者處蒿萊”,尖銳指出當今君主也是只管揮霍珠玉珍寶,追求聲色淫靡,而聽任天下賢才過著貧賤的生活。這四句恰和前四句形成鮮明對比。詩人在深深的感慨中,寄寓著尖銳的揭露和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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